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镜湖(四)湖水深深沉玉骨 陈伯缓 ...
-
陈伯缓缓开口:“这事过了三十几年了,镇上记得的人,死的死,搬的搬。我再不说,真要烂在肚子里,带进棺材了。”
陈伯抬眼扫了一圈众人:“湖边上原来有户姓沈的人家,开杂货铺的。沈家有个闺女叫沈蘅,生得好,性子也好。她娘走得早,她爹续了弦,后娘带过来一个儿子,一家四口凑合着过。”
“沈蘅十六岁那年,跟一个叫林绣的姑娘走得很近。林家做布匹生意,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,白天一起做针线,晚上这家住几天那家住几天,分不开。”
“沈蘅十九岁那年,她后娘半夜起来上茅房,路过她屋门口,听见里面有动静。趴门缝一看,看见了两人......”
陆时宁身子往前探:“看见什......”,话刚出,苏允昭在桌下踢他一脚。陆时宁“嘶”地吸了口气,回头瞪他,硬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第二天后娘跟她爹说了。她爹当晚把沈蘅绑起来关进柴房,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,让她认错。沈蘅不认,说她们两情相悦,不是错。”
陈伯叹了口气:“第四天晚上她翻窗跑了,跑到林家去找林绣。林绣的爹早就得了风声,把女儿锁在二楼,门窗全钉死了。沈蘅在外面怎么敲门怎么喊,林绣出不来,只能在里面哭。沈蘅在林家门口站了一会儿,她爹就带人把她抓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又打了一顿,重新关进柴房。当天夜里,她爹捆了她的手,把她绑在一块石头上,推下了镜湖。”
苏允昭心里发紧,不忍细想,问道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林绣嫁人了。她爹火速说了门亲事,是隔壁镇上的富户。林绣出嫁那天路过镜湖,忽然从花轿里跑出来,跑到湖边跪下磕了三个头,然后安安静静走回花轿里。”
陆季远眉心微蹙,问:“您怎么知道这些?”
陈伯抬起浑浊的老眼:“我那时是林家对面肉铺的伙计,沈蘅后娘和我媳妇认识,这些细节是她说的。林绣跪湖边那天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白月临也五味杂陈,问道:“林绣后来怎样了?”
“林家搬去了隔壁镇,离女儿近。林绣生了个儿子,日子还算安稳。大概十多年前,林家跟着女儿女婿和孙子去女婿兄弟家玩,路上遭了山贼,一大家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陈伯拿手背蹭了蹭鼻尖,没再往下说。
苏允昭沉吟片刻,又问:“沈家人呢?”
冯掌柜忙接了话,搓着手,看看陈伯,又看看众人:“沈家那夫妻俩,好像早被石头砸死了。倒是那个后娘带来的儿子还活着。”
陆时宁道:“所以镜湖里的东西,是沈蘅?”
客栈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众人都没言语。
萧因叙把衣摆一撩,站起身:“入夜之后去镜湖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四张灵符,一一分给四人,又看向陆季远:“季远,剑阵你主持。以困为主,以杀为辅。若它能放下执念自行消散,不必打到魂飞魄散。”
苏允昭接符时指尖碰到朱砂,微微发烫。萧因叙看向他:“它留在你身上的印记还在。今夜若它对你有所反应,不要慌,越慌越容易出错。”
苏允昭点头,萧因叙见他紧张,安慰道:“不用怕,我和你师兄都在。”
苏允昭心里一暖。
冯掌柜把全客栈的灯都点上了,又端了盏烛台放饭桌上。苏允昭见他一脸欲言又止,便拿了张符给他:“放心,那东西不会来找你。”掌柜的急忙贴在胸口,挨着陈伯坐下了。
一行人出了客栈往东走。过了镇东最后一排房子,路变成窄土路,两边荒草半人高,尽头一片开阔地,再往前就是镜湖。
月光下的镜湖平静得不像话,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,月亮星星清清楚楚倒映在里面,像水底下还有一片天。
陆时宁缩了缩脖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太静了。”
他说的没错。三里地外还有风声草声,走到湖边,什么声音都消失了。
陆季远走在最前,拔出长剑:“东、南、西、北,四象困灵阵。时宁守东,白师妹南,允昭西,我在北。”
四人迅速散开。苏允昭站在西位,拔出凝霄剑,将灵符贴在剑身上。
陆季远横剑在前,捏了个剑诀。四张灵符同时亮起,朱砂色的光线从符纸上射出。
光刚亮起来,湖面就变了。
水从中心泛起涟漪,一圈圈往外扩,越扩越急,然后铃声响了。
叮铃,叮铃,叮铃。连续不断,从湖心深处涌上来,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。苏允昭觉得胸口像被鼓槌一下下敲着,红印越来越烫。陆时宁和白月临见他捂着胸口,皆担忧起来。
“别分心。”陆季远低喝。
苏允昭咬牙握紧剑柄,将灵力注入剑身。凝霄剑低鸣一声,符光更盛。
水面开始冒泡,气泡越来越大,湖心处的水向上隆起。然后水面破了。
一个人影从湖心升起。头顶,脸,肩膀,胸口,腰身。水从她的头发和衣服上哗啦啦往下淌,落回湖面。
她赤着脚站在水面上,穿一身大红色衣裙,裙摆上沾着淤泥和水草。头发又长又黑,垂到腰际。脸清清秀秀的,极其温婉的样子。苍白的手腕上系着一串小铜铃。
所有人都警惕地看着她。
红衣女子慢慢转头,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,看向苏允昭时停住了。
她头微微偏了偏,轻轻“嗯?”了一声。
苏允昭胸口的红印烫得像烙铁。
萧因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平稳:“结阵,我在外围压阵。”
红衣女子终于把目光从苏允昭身上移开。
“又来管闲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晰了许多,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。
水面开始翻涌,黑色的波浪从她脚下向四周卷开。水浪拍在岸边石头上,溅起的是黑绿色的黏稠液体,落在草地上嗤嗤作响。
苏允昭把凝霄剑略压了压,道:“这可不是闲事。姑娘叫沈蘅?我们只想问你,为什么杀那些姑娘?她们跟你无冤无仇,你自己也是被害的,为什么要害别人?”
水面上那层薄雾后的身影晃了一下,铜铃声骤然停了,沈蘅踏着水波一步步往岸边走。
她在离苏允昭三尺处站定。近了才看清,她瞳孔和眼白混在一起,被一层灰膜盖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还有,我没有杀她们。”
陆时宁怒了,把剑尖一抬,指着她喝道:“十三个姑娘死了,你说你没杀?”
沈蘅扭头看他,似乎不解他为什么生气:“我只是给了她们想见的人。是她们自己不想回来。作为交换,我吃了她们的魂魄,不然我就消失了。”
苏允昭怔在原地。
“我给了她们一个梦,在梦里,她们能见到最想见的人。想见爹娘,爹娘就来接她;想见情郎,情郎就来牵她的手。在梦里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,没人会说这是对的,那是错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是真正的笑,苦涩的,自嘲的,带着不甘。
“在梦里那么好,谁还想醒过来?她们自己不想回来,怎么是我杀的?我只是让她们留在梦里,永远跟最爱的人在一起。她们自己选的。没有选的人,我就替她们选了,又没有人替我选过。”
白月临眉心拧着,慢慢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她们不需要醒过来?她们还有别的家人,还有牵挂。她们只是被你的幻象迷惑了。”
沈蘅转过头,灰蒙蒙的眼睛对准了白月临,两个姑娘隔着湖岸对视。
白月临继续道:“你在替她们做决定。你说没人替你选过,可你现在做的,和当年那些替你选的人,有什么不一样?”
沈蘅眼睛猛地一睁,灰膜底下像有火窜上来:“你懂什么!”
她尖叫起来,湖面轰然炸开,三道水柱冲天而起,在空中转弯,像三条黑色巨蟒扑向岸边三人,唯独没有朝着苏允昭。
“稳住!”陆季远断喝一声,符光暴涨,朱砂色光壁挡住一道水柱,轰然碎成万千水珠,他脚下泥土裂开几道缝,身形纹丝未动。
第二道扑向陆时宁。他不退反进,逐风划出一道暗金色剑气,水柱被从中间剖成两半,把他身后荒草地砸出两个半人深的坑。他浑身湿透,回头冲苏允昭喊:“看到没!这才叫剑招!”
苏允昭没空理他得瑟,咬牙稳住阵脚。
第三道扑向南位的白月临。她脚下一点,整个人像柳叶横移出去,水柱砸空。素云剑画出一道弧,在面前凝成一面冰镜。水柱转弯追来,正撞在冰镜上,碎成千万片。
所有散落的水珠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千万颗水珠悬浮着,每一颗都映着月光。它们开始聚合、变形、凝固,变成人形。几时个人形在水幕中浮现,高矮胖瘦各不相同。
佝偻的老汉,梳圆髻的妇人,年轻男子,中年夫妻,小孩,不同年龄的姑娘,还有一只摇尾巴的小黄狗,还有些朦朦胧胧。
那些人形里,都裹着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年轻女子,正对空气伸出手。
沈蘅站在水幕中央,红衣翻飞,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愉快:“我没有杀她们。你们看,她们都在这里。她们都和最爱的人在一起。她们很快乐。”
陆季远的声音沉稳笃定:“她们已经死了,灵魂被你吃了,你展示的就是她们临死前的执念。你敢让有灵魂的她们自己选吗?”
沈蘅猛地转向他:“你也住口!”
水面再次炸开。这次是无数道细密的水箭铺天盖地射来,每一根细如绣花针,月光下泛着寒光,这次没有避开苏允昭。
“四象归位!”陆季远一声令下。
他剑尖插入地面,北位符光如柱。陆时宁横剑在前,剑光大盛,水箭撞在剑身上叮叮当当密集如暴雨。他一边挡一边骂:“刺激她一次就猛一次,再刺激下去她还能出什么?”
白月临撤回南位,剑在身前画弧,一道道薄冰层层垒起,水箭射上去碎成冰屑纷纷落下。
苏允昭在西位死守阵脚,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剑阵。
但水箭太多了,总有漏网的。陆时宁的袖子被划破,手臂上划了道口子,血顺小臂往下淌。他看都没看,左手抹了血,反手往剑身一涂,逐风发出一声低鸣。白月临的发簪被打掉,长发散落下来。
苏允昭汗从额角淌下来,咸涩地刺进眼睛。他眨眼的一瞬间,一根水箭穿过剑阵空隙直奔眉心。他来不及用剑,只能侧头躲,水箭擦着脸颊飞过,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。
血渗出来,顺着下颌滴在领口上,洇开一点暗红。
湖心的铜铃声骤然停了。
沈蘅站在水面上,偏着头。铜铃不响了,只剩水从她裙角往下滴。
“你流血了。”她说,用力闻着什么,语气不再尖锐,带着一种奇怪的茫然。
苏允昭下意识摸了一下脸。
沈蘅往前走了几步,在湖边站住,离苏允昭只有三尺远。她歪着头,那双正在慢慢变透明的眼睛直直看着那道渗血的口子。
她伸出手,手指停在苏允昭面前,指尖散出的寒意彻骨:“为什么,你身上有阿绣的味道。”
苏允昭不可置信地望着她。
陆时宁目瞪口呆,扭头看苏允昭,眉毛几乎挑到额角,脸上明明白白写着:你跟林绣什么关系?
苏允昭忙摇头道:“不可能,我今年十五,怎么可能认识她?”
沈蘅又靠近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,怅然若失地摇头。
“她不是十五年前死的,所以你不可能是她的转世。”
她收回手,后退一步,捂住脸,肩膀剧烈抖动起来。她在哭,眼泪是灰白色的光点。
“我等了她这么久,她嫁人了,她生了孩子,她过了一辈子,从来没有回来找过我。”
她把手从脸上拿开,泪眼婆娑地看向苏允昭。眼里的灰雾正在重新聚拢,比之前更浓更暗。
“死了就没事了吗?”她的声音又尖锐起来,对着空气,像对着这些年所有听不见她说话的人嘶吼。
整片镜湖都在沸腾,水声从脚底往上涌。
“为什么死了连魂魄都没有?但凡有魂魄,我们都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了啊?”沈蘅那张清秀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。灰雾从她的眼眶,嘴角,耳朵里往外涌,像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。
萧因叙在枯柳下忽然出声:“林绣那家人,不是你杀的?”
沈蘅猛地转头看他,灰雾翻涌的眼睛里闪过极其浓烈的情绪,是急,是气,是委屈。
她嗓音尖得几乎破音:“我为什么要杀她?我要杀早杀了,跟杀我那个畜生爹一样!我等着她寿终正寝再去收她的魂,我等了这么多年,结果她的魂我找都找不到!我要是早知道,还不如早点动手!”
她停住了,那双灰雾翻涌的眼睛慢慢转向苏允昭。
苏允昭后背发凉,胸口的红印又开始发烫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他问。
沈蘅歪着头看他,眼神变了,变得温柔而喜悦:“你身上有她的味道。你是她儿子吗?孙子吗?算了,不深究了,有就好。到湖底来吧。我等不到她,等到你也行。”
她脸上又浮起笑容,心满意足的笑。
湖面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炸了。
整片湖水从湖底往上翻,像一只巨手把镜湖掀了起来。黑色的水浪裹着泥沙水草冲上岸,直扑四人阵脚。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,不止沈蘅一个,是无数个和她一样的身影,密密麻麻挤在水底。都是年轻女子的轮廓,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衣裙,有的穿着这些年镇上姑娘的衣裳,面孔被水泡得模糊不清,嘴角都翘着同一个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