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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镜湖(三)问卜蓬门暗惊旧梦,陈情寒灯初解前尘 神婆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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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婆把门缝拉大了些,转身往屋里走,丢下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
两人跟了进去,屋里光线很暗,窗子被符纸糊得严严实实,一层叠一层。炉上坐着一只黑漆漆的瓦罐,咕嘟咕嘟冒着白汽,裹着股苦味,又夹着几分涩香。墙上挂满了物什,房顶吊着铜钱串、贝壳串,还有几块不知是什么兽骨,在头顶微微晃荡。
神婆自顾自舀了一勺黑汤倒进碗里,抬起眼:“想问什么?”
陆季远拱手道:“婆婆,我们是清风宗的弟子,受师门差遣来查镜湖的事。想请教婆婆,那湖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。”
神婆啜了一口汤,把目光转向苏允昭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苏允昭一怔:“苏寒,字允昭。”
“苏允昭。”神婆慢慢念了一遍。
陆季远又开口:“婆婆,我们只是想了解些线索,好弄清怎么对付那东西。镇上的姑娘已经死了十三个,再这样下去。”
神婆开口打断:“对付不了。那东西不走,是因为有人放不下。有人放不下,它就走不了。”
苏允昭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谁放不下什么?”
神婆抬起眼看他。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:“人死了,心愿未了,就成了执念。执念大了,就成了怨。那湖里的东西,是怨。执念凝成的怨。它专找心里有放不下的事的人。你心里搁着什么人,它就让你看见什么人。你心里藏着什么事,它就让你梦见什么事。”
陆季远沉默片刻,问:“所以那些姑娘死前看见的,是她们心里最想见的人?”
神婆扯了一下嘴角:“死得那么开心,不是见到了想见的人,还能是什么。有的看见情郎,有的看见死去的爹娘,还有的看见了自家养的那条老黄狗,还摇尾巴呢。”
“可是。”苏允昭话到一半又咽住了。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若那东西专找心里有执念的人,那自己被盯上,说明什么?说明自己心里也有放不下的执念?他有什么执念?左不过是爹娘对哥哥这样对他那样,和舅舅失踪,这些算得上吗?
神婆似乎读懂了他肚子里的弯弯绕,问道:“你想问什么?想问你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?”
苏允昭没否认,也没点头。陆季远伸手按了按他的肩。
神婆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搁在炉边,伸手抓住苏允昭手腕。那只手枯瘦如柴,指节嶙峋,却箍得极紧。苏允昭下意识想缩,竟没挣脱。
“你小时候生过大病?”神婆问。
苏允昭不明所以道:“大病?我不记得了。”
陆季远开口了:“有过。”苏允昭转过头看他,眼睛睁大了些。陆季远对他点头,“他六岁那年冬天,发过一次高烧,烧了好几日不退,整个人烫得像火炉子。”
苏允昭全然不记得有这回事,但陆季远比他和陆时宁大十六岁,记得也寻常。
神婆松了手:“那就是那一次。大病过的人,魂不稳,容易招东西。”她站起身,从墙上摘下一张符纸递过来,“贴在床头,今晚别摘。”
苏允昭道了谢,问道:“婆婆,多少银两?”
神婆从墙角麻袋里抓了一把干叶子往瓦罐里丢:“不要钱。那东西若真来找你,一张符没什么用。”
苏允昭的手刚摸到钱袋的绳便僵住了。什么叫一张符没什么用?那方才那句“贴在床头今晚别摘”,是在安慰他,还是在逗他?他张了张嘴,看看手里的符,又看看神婆那张皱巴巴的脸。
陆季远上前一步:“婆婆,按理说这东西奈何不了我们,我们是想从根源上解决这件事。您若知道什么,还请您多说两句。这镇上的姑娘不能再死了。”
神婆沉默了一会儿,白汽从罐口冒出来,模糊了她的脸:“你们若真想除掉它,就得知道那执念是谁的执念,是谁放不下谁。”
陆季远微微皱眉:“您的意思是,要先查出那东西的来历?”
苏允昭也问:“婆婆,您方才说它专找心里有执念的人。那那些死去的姑娘,她们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?”
神婆扯了扯嘴角,似乎觉得这问题很蠢:“大概吧。活人有活人的秘密,死人也有死人的秘密。”
苏允昭沉默了。
从神婆家出来,外头日光已明晃晃的了。苏允昭眯了眯眼,觉得那股药草味还黏在衣领上,挥之不去。两人走了半条巷子,苏允昭停下来:“大师兄,我小时候真的发过烧?”
陆季远回头看他:“发过。那年冬天你烧了好几日,你舅舅和师尊都挺急的。宗主叫来姜长老和姝长老轮流守着。时宁和永安每日急得很,姜菱怕你冷,把兔子放你被窝里,然后兔子在你被窝里……还是月临给你拉被子发现的。”两人都笑了。苏允昭似乎已看见白月临面无表情拎着兔子耳朵的样子。陆季远顿了顿,犹豫道,“宗主和夫人也……守了的。”
苏允昭听了这话,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。多年师兄弟,自然听得出前面是真,这句是谎。
“我哥呢?他也来看我了?”他问。
陆季远点头:“永安非要来看你,叫都叫不走。”
苏允昭想不起这一幕,闷声道:“师兄,我们走吧,回去碰头。”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神婆家那扇贴满符纸的
陆时宁和白月临这组的进展,比想象中要慢。倒不是遇上了麻烦,纯是白月临走得慢。她从出了客栈大门便不紧不慢的,一会儿看看陆时宁,一会儿路过镇口那棵柳树多看了两眼。走到河边时还停下来,弯腰捡了片红叶,对着日光照了照叶脉。
陆时宁在前面走出老远,一回头发现人没了,又折回来找她,瞥见她眉眼间一点烦躁的影子都没有,跟平日执法堂里冷冷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你今日是捡到钱了?”陆时宁歪着头看她。
白月临把红叶夹进腰间小册子里,抬起眼皮看他: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你心情这样好?”
白月临想了想,抬头看了一眼天,顺口道:“天气好。”
陆时宁听完,脸上露出一种极微妙的表情。那表情像在说“就这样?”,又像在说“你哄谁呢”。他嘀咕了一句:“天气好你就心情好?你又不是庄稼,还看天吃饭。”
白月临没理他,往前走了几步才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,嘴角往上扬了下。
陆时宁跟在后头,还在琢磨“天气好”这个回答。白月临这个人他是从小认识的,她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。这位大小姐心情好的时候少,心情不好的时候多。心情一般的时候说话带刺,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直接带刀。今日这样子,太稀奇了。
他们这组负责走访镇东头几家。冯掌柜给的名单上,镇东头有三家死了闺女。陆时宁问了最近的一家,是个姓陈的寡妇。
陈寡妇家的门虚掩着。陆时宁抬手叩了叩,门板发出闷闷的响声。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声音很小:“谁?”
“婶子,我们是清风宗的弟子,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白月临声音放得很柔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蜡黄的脸。陈寡妇四十出头,头发却已白了大半,眼眶红肿着,像是方才哭过。她看看白月临和陆时宁,犹豫了一下,把门拉开。
屋里很暗。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,桌上放着一个少女的牌位,牌位前供着几个馒头,三炷香。香灰积了长长一截,将落未落。
白月临和陆时宁对着牌位微微欠了欠身,转向陈寡妇问道:“婶子,您女儿走的那天晚上,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?”
陈寡妇坐在供桌旁边的凳上,表情很淡,带着疲惫:“那天晚上她上床的时候还好好的,跟我道了晚安。”
“夜里有什么响动么?”陆时宁问。
陈寡妇眼眶带着泪,哽咽道:“我睡觉浅,平时猫叫一声我都醒。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死,睁不开眼,恍恍惚惚只听见她喊了句‘爹’。”
陆时宁和白月临对视一眼。
陈寡妇继续说,声音发抖:“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去叫她,她房间的门开着,窗户也开着,人已经不见了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,白月临在她面前蹲下来,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。
陈寡妇继续念叨:“她爹前年走的,得的是痨病,拖了大半年,把家里的钱都耗光了。我以为日子够苦了,没想到她也会……”
陆时宁两人什么也说不出来。香案上那三炷香,灰终于断了,落在桌面上,碎成一小堆。
从陈寡妇家出来,两人又去了另外两家。情况大同小异,死去的姑娘都是夜里悄无声息地失踪,第二日早上在湖面上被发现,脸上带着笑。有一家的姑娘死前喊了隔壁村木匠学徒的名字,两人好了大半年,木匠学徒说攒够钱就来提亲,结果还没攒够钱,她先死了。另一家的姑娘喊了她夭折的小弟弟的名字,那孩子三岁的时候掉进河里没了,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看好弟弟,自责了四五年。
两人走回客栈时,白月临盯着陆时宁,状似不经意道:“对了,上次你帮我挑的那匹料子,我拿去做了件衣裳,我师尊夸好看。你眼光还不错。”
陆时宁一怔,想起前几天下山,他随便指了匹月白色的,说“这个好看,你穿肯定好看”。
陆时宁笑着摆手:“我就随便指的。主要你穿什么都好看,料子只是锦上添花。”
白月临脸微微热了一下,别开头去:“总之那日多谢你,还抢着替我付了钱。”
陆时宁笑道:“那才几个钱,你至于记到现在。你要真过意不去,回头请我吃顿饭就行。”
白月临看了他一眼,嘴角极轻地弯了弯:“好。”
她心里那点甜还没散开,又听陆时宁补了一句:“算了还是我请客吧。就我们俩多不好玩,可以叫上苏允昭萧捷,热闹些。”白月临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,没接话,抬脚就走。
陆时宁追上去:“怎么了?走那么快做什么?你饿啦?”
“饿了。”白月临头也不回。
他们回到客栈时,苏允昭和陆季远还没回来。冯掌柜迎上来问两位仙师要不要先吃点东西。陆时宁说等等他们一起。
没过多久,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陆时宁太熟悉那脚步了,头也不回地冲门口喊了一句:“怎么这么慢,是不是你走一半又歇了?”
苏允昭迈进门槛,没好气道:“我又不是你,走两步就喘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走两步就喘了?你造谣也得打个草稿吧。”
“上次爬山,是谁在半山腰抱着树说不行了让我先走?”
“那是因为我早上没吃饭!”
“你当你是凡人啊?辟谷丹没吃?”
“苏允昭!”
陆季远从苏允昭身后走进来,只说了一句:“时宁。”语气连责备都算不上,陆时宁立刻不吵了,乖乖坐回桌边。白月临看到这一幕,嘴角弯了一下。陆时宁更觉丢人,哼了一声,把脸别向墙壁。
苏允昭在他对面坐下,把神婆给的那张符从怀里掏出来,拍在桌上:“你们猜,那老神婆跟我说了什么。”
陆时宁拿起那张符看了看,对着光照了照,又递给白月临看:“说你长得帅要留下来给她当女婿?”
“滚。她说我小时候生过大病,魂根不稳,容易招东西。”苏允昭说着看向陆季远,“大师兄说我六岁那年烧了好几日,但我自己一点都不记得。”
陆时宁皱了一下眉:“我也不记得。”
“你那会儿跟他一般大,六岁的孩子记不住也正常。”陆季远在一旁坐下,拿起陆时宁杯子喝了一口。
陆时宁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
白月临放下茶杯,把话头拉回正事上,将三户人家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苏允昭也把他们去吴家问到的情况讲了一遍,末了又转述了神婆那句话:“那东西是怨,是执念凝成的怨。”
四个人把线索拼在一起,大致轮廓便出来了。
镜湖里的东西,它的手段是让目标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,死去的亲人,喜欢的少年,离别的情郎。然后在那人最幸福的瞬间,把生命抽走。
陆时宁语气带着真实的愤怒:“人家想见的人见不到,它拿这个当诱饵来杀人。那以后人们想起自己死去的亲人,是不是心里要害怕了?连难过一下都不敢了?”说这话时他看向白月临,白月临没有别开目光,眼里隐隐透出些润意来。
天色马上全黑的时候,萧因叙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身后跟着个老汉,佝偻着腰,头发白得发灰,乱蓬蓬扎在脑后,脚趾头露在外面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冯掌柜正端着壶茶从后厨出来,一抬头看见那老汉,茶壶差点脱了手。他赶紧把壶搁在柜台上迎上去,声音意外:“陈伯?您怎么来了?您不是早搬走了么?怎么成这样了,不是去自立门户开肉铺了吗?”
那姓陈的老汉看了冯掌柜一眼,嘴唇动了动,又低下头去。
萧因叙解下腰间长剑搁在桌上,开口道:“我见此人在湖边徘徊,他说他知道湖里那东西的来历。”
四个人同时坐直了。
陆时宁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,闻言噎了一下,灌了一大口茶才顺下去,一边拍胸口一边瞪大眼睛看着陈伯。
陈伯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变形,是常年干力气活留下的痕迹。冯掌柜打量着他,给他倒了碗热茶。他双手捧着,茶碗在他手里微微地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