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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镜湖(二)月光先照嫁衣红   到了约 ...

  •   到了约定那日,萧因叙领着四个少年御剑至青溪镇,天色已近黄昏。
      苏允昭原以为镇子好歹维持个表面光景,孰料一脚踏进去便觉着不对。石板路上铺着厚厚一层纸钱,有的嵌进石缝,与泥水混作一处,踩上去软塌塌的,粘鞋底。他打一户人家门前过,门缝里冷不丁露出一只眼睛,直勾勾盯着他们。他脚步一顿,那眼睛便缩回去了。
      苏允昭回头跟陆时宁说了。陆时宁抬手捋了下头发,斜着眼笑:“许是没见过我这般好看的仙师,害羞了。”
      苏允昭好悬没捡起路边半块砖头敲他。
      陆季远和萧因叙并肩走在前头,目光左右扫着两边巷口。苏允昭在后头看着,心里倒安定了不少。
      “这镇子怎么跟闹鬼似的。”陆时宁压着嗓子道。
      苏允昭没好气:“没闹鬼我们来做什么,秋游?”
      陆时宁啧了一声,拿胳膊肘捅他:“你就不能配合一下?这种时候该说‘好可怕啊陆兄你可要保护我’才对。”
      苏允昭面无表情:“好可怕啊陆兄,你离我远些,踩到纸钱了,别把晦气过给我。”
      陆时宁低头一看,靴底果然粘着半张纸钱,忙单脚跳了两下,险些撞到白月临身上。白月临用素云剑鞘轻轻一隔,扶了他一把。他侧身冲她比了个大拇指。白月临嘴角微微一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
      萧因叙回头瞥了他们一眼,淡淡道:“先去客栈落脚,明日再说。”
      客栈唤作“溪顺居”,是唯一还开着门的一家。掌柜姓冯,矮胖身材,脸上堆着笑,眼底两团乌青,像是好几夜不曾睡好。他引着众人进去,压低了声问:“几位仙师是清风宗的?来查镜湖那桩事?”
      萧因叙不答,只道:“说说看。”
      事情从三个月前起头。青溪镇东边三里有个镜湖,几百年来平平静静,大家捕鱼洗衣,偶尔有人落水也不算稀奇。三个月前,有个渔夫傍晚收网,听见湖心传来一阵铜铃声,像有人在湖底摇铃。渔夫没在意,只当是谁的牛铃掉进去了。第二日再去,湖面漂着一具尸首,是吴老四家的小女儿,才十六。夜里跟中了邪似的,夫妻俩捆了她一宿,结果早上两人打了个盹的功夫,人就不见了,第二日漂在湖里。
      此后每隔几日便死一个,全是年轻女子,尸首从里到外被吸得干瘪,皮皱巴巴贴在骨头上,脸上却带着笑。
      “笑?”陆季远开口。
      冯掌柜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:“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弯的,像瞧见了什么高兴事。”
      三个月死了十三个,都是没出阁的姑娘。镇上请过道士,道士第三日也漂在湖上了。请过散修,倒是没死,可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。后来镇上姑娘都不敢出门,有闺女的人家往外地送,没处送的便锁在家里。
      “搬走的人多么?”白月临问。
      冯掌柜苦着脸:“多呀。最近一个月,这鬼东西越发厉害了,不单在湖边,镇上也开始死人。死在自己屋里,门窗关得好好的,早上发现死在床上,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。”
      萧因叙问:“镇口那些符箓,是防那东西的?”
      “死马当活马医罢了。镇上剩一个老神婆,大家都去求符,倒是顶用,可过几日符就褪色,得重新求。一张符一钱银子,谁顶得住?”
      陆时宁霍地站起来:“那准是那神婆干的,想赚银子!”
      陆季远眼角一抽,把他按回座上。陆时宁被按着还不死心,扭头对苏允昭小声道:“我师尊说过,谁得利最大谁嫌疑最大,破案铁律。”
      萧因叙沉吟片刻:“明日一早,去湖边看看。”
      冯掌柜连连点头,安排了几间相邻客房。
      晚饭是几碗素面,厨子前几日也跑了,冯掌柜自己掌勺。面条寡淡,只飘着几片葱花,汤水清得能照见人影。
      白月临没动箸,看着萧因叙道:“萧长老,水里头的东西,会不会是水鬼?”
      陆季远接过话:“水鬼一般只在水边动手,不会寻到镇上来。”
      “那便是水妖?”白月临又猜。
      “水妖不挑未嫁女子,一般挑男子。”萧因叙道。
      陆时宁在桌下踢了苏允昭一脚:“挑男的,那你和月临姐安全了。”
      苏允昭面无表情踢回去:“你更安全,脑子不好的,人家看不上。”
      白月临微微弯了下嘴角。
      苏允昭吃了一会儿,抬头问:“那为何死的人脸上会笑?”
      桌上几人都沉默了。人死前该是害怕、挣扎、痛苦,为何会笑?苏允昭越想越后背发凉,把面碗一推说饱了。陆时宁端过来全倒进自己碗里。
      “你倒是不嫌弃。”苏允昭眼角一抽。
      “嫌弃什么,你又没病。小时候咱俩一个碗吃饭的,你忘了?”
      苏允昭想驳他,可仔细一想还真有这回事。那年舅舅还在,带他们去后山烤肉,忘了带碗筷,四人用两个碗凑合了一顿。白月临死活不肯与人共碗,宁可不用碗吃。
      萧因叙等他们说够了,开口道:“明日调查你们四人一起,我不跟。”
      四人齐刷刷看向他。
      “此次下山游历,本就是让你们见世面练本事。季远年长些,遇事多听他的。他若错了,你们也要敢指出来。镜湖那边我去查,你们查镇上。天黑之前回客栈,不可贸然去湖边。”
      当晚,苏允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隔壁陆时宁的呼吸倒是均匀,脑袋沾枕便着,跟头死猪一般。
      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。
      叮铃。
      像是铜铃被风吹动,从东边来,若有若无。苏允昭一下从床上弹起,把窗推开一道缝,冷风灌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屏住呼吸往外看,客栈院子静悄悄,月光把石板地照得发白,角落堆着几口破瓦缸,缸沿上蹲着只黑猫,眼睛绿幽幽地朝这边望了一眼,悄没声地跳下去,不见了,并无异样。
      他正要关窗,忽见井台边坐着一个人。
      那人背对着他,一身大红嫁衣,头发披散,正对着井口梳头。梳子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尾,动作极慢。月光照着那红衣,红得发暗,像浸过水的红纸。苏允昭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,张嘴要喊,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。就在这时,那红衣女子停下动作,慢慢转过头来。
      一张惨白的脸,五官模糊,像被水泡得肿胀。可有一道弧线清晰,嘴角,正往上翘着,在笑。
      “苏允昭!你鬼叫什么!”
      一只手猛地拍在肩上。苏允昭大叫一声,转身整个人往后一跳,后脑勺咣当撞在窗框上,疼得眼冒金星。他捂着后脑勺回头,陆时宁一脸莫名其妙站在面前,头发跟鸡窝一般。
      陆时宁眼底还带着睡意:“你撞什么邪了?大半夜不睡觉,站窗户边吹冷风,方才还惨叫,吓我一跳。”
      苏允昭一把抓住他胳膊拽到窗前,指着院子:“你快看!井台边有个穿嫁衣的!”
      陆时宁顺着手指往下看。院子里空空荡荡。月光把石板地照得清楚,井台边什么也没有。那只黑猫不知何时又蹲回瓦缸上,懒洋洋地舔爪子。
      他看看院子,又看看苏允昭煞白的脸,伸手在他额上贴了一下:“也没发烧啊。”
      苏允昭急得声音都劈了:“我方才真看见了,红衣裳,坐在井边梳头,还回头冲我笑!”
      “好好好。”陆时宁把他拽回床边坐下,“你看见了什么,跟我说清楚。”
      苏允昭深吸一口气,一五一十讲了。陆时宁听完,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陆时宁掰着手指,笑道:“红衣,梳头,回头笑,嘴角翘。你别说,这要是换了我,大半夜看见个女的坐在井边梳头,我可能还挺开心,把她抓回去跟姜菱玩,免得她找不到你和白月临的时候缠着我。”
      苏允昭气得捶床:“你能不能正经些!”
      陆时宁把窗户关严:“好好好,正经正经。明日再说,先睡觉。”说罢跑回隔壁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扔到苏允昭床上,“今晚我跟你挤挤。”
      苏允昭看他:“到底是你怕还是我怕?”
      陆时宁翻了个白眼:“方才被吓得尖叫的可不是我。”
      苏允昭咬牙切齿:“方才不是被鬼吓的,是被狗吓的。”
      “你说谁是狗?”
      “谁应声谁就是。”
      陆时宁翻身躺下,一只手搭在额上,没头没脑来了一句:“你说那东西今晚来找你,是巧合还是盯上你了?”
      苏允昭被他说得后背一凉。两人挤一张床,胳膊挨着胳膊,陆时宁身上热烘烘的,倒叫人安心几分。
      窗外风声又起,像有人远处轻轻摇铃。这次两人都听见了,同时坐起来对视一眼。
      “你也听见了?”
      “你也听见了。”
      陆时宁犹豫道:“找长老吧?”
      苏允昭倒是想通了一般,躺下去:“师尊都睡了,明日反正要去的。”
      “方才你叫,为什么只有我醒了,长老和我哥没听见?还是他们已经……”
      苏允昭无语地把被子裹紧了些:“你盼着点他们好吧。再说了,他们若真有事,我们的修为能活下来?睡罢。”
      “那明日我们还醒得来么?”
      “这是一个筑基期问出来的话?”
      陆时宁肩膀撞了他一下:“我想我师尊了。要是我回不去了咋办?”
      苏允昭闭着眼随口敷衍:“我师尊在隔壁呢,你不介意的话去抱着他倾诉思念,代替一下。”
      陆时宁没接话。
      苏允昭以为他睡了,偏头一看,陆时宁正直勾勾盯着房梁,表情古怪。过了好一会儿,陆时宁幽幽开口:“我本来想的是,若真快死了,能抱一下我师尊就好了。她身上有药香,暖烘烘的,手特别热,拍你后背的时候像哄小孩,感觉在她旁边什么都不怕了。然后你让我去抱你师尊,我就认真想了想,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靠在那个怀抱里,鼻尖是清苦的药香,然后我抬起头,准备叫一声‘师尊’……”
      他顿住了。
      “然后呢?”苏允昭来了兴致。
      陆时宁的声音像在念悼词:“然后我看见你师尊的脸。萧长老那张脸。萧长老的眼神。萧长老的剑。萧长老的表情可能在考虑要不要把我当场超度。”
      苏允昭笑得床都在抖。
      陆时宁面色惨然:“我瞬间觉得鬼比较亲切了。起码鬼最多吸干我的血,你师尊能让我当场后悔投胎做人。”
      “有这么夸张么?”苏允昭笑得直抽。
      陆时宁转头看他:“你笑什么笑,你天天对着他那张脸,你早习惯了。我每次看见他训你的时候,我都替你感到冷。你师尊那眼神一扫过来,我连自己八岁偷吃供果的事都想主动招了。”
      “所以你以前偷吃过供果?”
      陆时宁把被子拉到下巴:“滚,重点不是这个。重点是,我现在不光怕鬼,还怕你师尊。双重恐惧,更睡不着了。”
      苏允昭拍拍他的肩,模仿陆季远的语气:“睡罢,有我在呢,怕什么。”
      陆时宁面无表情:“你学我哥学得真不像,我哥拍我肩膀不是这种拍法。”
      “他什么拍法?”
      陆时宁伸手在苏允昭肩上轻轻拍了两下,掌心贴着:“这样。你能感觉到他手是热的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说‘有哥哥在,天塌不下来’。”
      苏允昭试了试,手一搭上去便笑了:“不行,这太肉麻了,你哥对着你做的?”
      陆时宁白了他一眼:“你羡慕啊?羡慕让他也当你哥。”
      苏允昭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:“我有哥,我哥还让我给他带糖画呢。”
      陆时宁声音也软下来:“那回去多给他带几幅,各种形状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,只余远处溪水淙淙。
      第二日一早,五个人坐在客栈大堂吃早饭。苏允昭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讲到红衣女子回头冲他笑时,大家都不吃东西了,看着他。
      陆时宁补充:“后来我也听见铜铃声了。”
      萧因叙放下茶碗道:“你看见的那个,应该是‘镜影’。有些邪物动手前会先留个印记,你被它标记了。”
      “标记?”苏允昭嗓子有些干。
      “低头看看自己胸口。”
      苏允昭一愣,扯开衣领往下看。锁骨下方三寸,不知何时多了个淡淡红印,圆圆的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口。
      苏允昭脸一下子白了,猛抬头问陆时宁:“不会是你干的吧?你吸的?”
      陆时宁嘴角一抽,一巴掌拍在苏允昭胸口,拍得苏允昭“嘶”了一声。
      “意思是它下一个目标就是你。”萧因叙语气平静。
      苏允昭咬着筷子:“可死的都是年轻女子啊,我们这也有女的,怎么会是我?”
      白月临幽幽飘来一句:“可能看上你了。”
      “师尊,怎么办?”
      萧因叙站起来系好剑:“今日你们去查线索,我去镜湖。”
      陆时宁凑过来对苏允昭压低声音:“你放心,你要是再被勾了魂,我直接给你泼一盆冷水,保证比什么药都好使。”
      苏允昭懒得看他:“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不泼热水。”
      陆时宁拍拍他肩膀:“不用客气,兄弟嘛。”
      萧因叙在门口补了一句:“任何事记得及时传音给我。”
      冯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,小声问:“几位仙师,方才说的标记什么的,是真的?”
      陆时宁朝他露出灿烂笑容:“冯掌柜,今晚多备些热水,我们可能要用。”
      冯掌柜苦着脸缩回柜台后,不吭声了。
      四人分头走访死者家属。陆季远带苏允昭一组,陆时宁和白月临一组,约好申时在客栈会合。
      苏允昭去了镇西头的吴家。吴老四家的闺女是头一个死的,时隔三个月,一提起来还是掉眼泪。那汉子坐在门槛上,肩膀一抖一抖。
      陆季远在他对面石阶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递过去。吴老四灌了一大口,呛得直咳嗽,倒缓过来些。
      吴老四哑着嗓子道:“那天晚上,素素吃完饭就回屋睡了。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响动,出去一看,她穿着睡觉的中衣,光着脚往门口走。我叫她不应,直愣愣往前走。我追上去拽她,她力气特别大,我拽不住!我一个打鱼出身的汉子,拽不住自家闺女!”
      苏允昭问:“是梦游么?”
      吴老四摇头:“不是。她睁着眼,睁得大大的,看着东边,嘴里念着‘来了,来了,我来赴约了’。”
      陆季远问:“赴什么约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我拽不住,叫她娘拿绳子来绑。她娘还没跑到跟前,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邪风,风里夹着铜铃声,特别清楚,像就在耳边摇一样。”
      苏允昭下意识按住胸口红印。
      “风停了,素素就不动了。我把她扶回床上,她像睡着了。我就守在床边没敢走,和她娘靠着床边过了一夜。第二日早上我们打了个盹。”吴老四没说完,眼泪又下来了。
      “她死的时候脸上笑着?”陆季远沉默了片刻问道。
      “笑着的。”吴老四道,“我家素素自打跟她定亲的秀才被王富商儿子骑马撞死后,就不爱笑了。没想到笑得最开心的时候竟然是……”
      从吴家出来,两人一路无话。苏允昭反复想着一件事:吴素素死前听见了铜铃声,他也听见了。区别是他被陆时宁打断了。若没有,自己也会被控制么?
      “师弟,怕了?”陆季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手摩挲着腰间从不离身的护身符,桃花眼弯着,目光温和。
      苏允昭想说不怕,可对上那目光,还是老实点了点头。
      陆季远轻拍他的肩膀:“有师兄在呢,怕什么。”
      苏允昭点头,走了几步问道:“大师兄,你说萧长老为何不跟我们一起去镜湖?他一个人去不危险得多?”
      陆季远侧过头,忍俊不禁:“恐怕带着你和时宁更危险吧。”
      苏允昭有些不服,看着那张和陆时宁相似的脸,闷闷“哦”了一声,忍不住嘟囔:“我可比陆时宁靠谱多了。”
      陆季远笑了一声,那意思苏允昭听出来了:你俩半斤八两。
      “走了,先去找神婆。”
      “一张符一钱银子的那个?她不会跟咱们说话也收费吧?”
      陆季远顿了顿,眼带揶揄:“怎么,堂堂清风宗少主,担心这点银子?”
      苏允昭挺了挺腰板:“我是怕她开价太高,回去找萧长老报账,挨骂的是大师兄你。”
      陆季远笑了:“那正好,带你出来就是让你挡骂的。”
      “大师兄你变了。”
      神婆住在镇子最南边,靠近青溪河下游。比苏允昭想的破旧得多,土坯房,墙根长满青苔,屋顶茅草稀稀拉拉。
      陆季远上前叩门,门板贴满符纸,指节叩上去闷闷的。屋里一阵窸窸窣窣,过了好一会儿,门吱呀开了一条缝。
      门缝里露出一张老人的脸,又瘦又窄,颧骨高凸,眼窝深陷,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吓人,那目光从陆季远脸上扫过,挪到苏允昭脸上,停住了。
      苏允昭被她看得后背发毛,正要开口,神婆先说话了。
      “昨晚听见铃声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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