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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幻中人(三)恩多反成债,情重易生嗔   苏允昭 ...

  •   苏允昭白日里见了白妄,夜里便又梦见了他。梦见的倒不是如今那位副宗主,却是头一回相见的光景。
      那时苏允昭七岁,白妄比他小一岁多,还不到六岁。
      苏允昭跟在他爹身后,见他爹一路兴致缺缺。外公白宇摸着他的头,正与娘白清阮说话。厅上茶烟袅袅,丫鬟往来,裙裾擦地,苏允昭只觉得无趣。白全便把他与白月临往一堆表哥表姐那里推,笑道:“你们小孩子家,一处玩去。”白宇一生红颜知己无数,儿女成行,苏允昭有数不清的舅舅姨母,表兄表姐。那些表哥表姐年纪虽小,却与陆时宁,姜菱大不相同,一个个早早生了心眼,彼此不搭话,只拿眼风刮来刮去。白月临倒不管,自坐着喝茶,眼皮也不抬,一副谁也不想理的冷模样。
      苏允昭坐不住,悄悄溜出去,想给陆时宁传个音。绕过正厅后回廊,刚把传音玉牌掏出来,忽听墙根那边一阵哄笑。
      他探头去看。
      墙根下蹲着两个半大孩子。一个穿金丝云纹袍的男孩,一个穿浅碧色裙子的女孩。两人围着一个很小的孩子。那小孩缩在墙根下,双手抱膝,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,衣裳灰扑扑,破了好几处,头发乱蓬蓬糊在脸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又黑又亮,安安静静仰着看人,不哭,也不躲。
      男孩笑嘻嘻伸脚,踢了踢那小孩膝盖:“野种,问你话呢,哑巴了?”
      小孩膝盖被踢得歪了歪,又慢慢收回来。
      女孩弯腰,伸手揪住他乱发,往后一扯。小孩被迫仰起脸,才五六岁模样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带血痕。可即便这样,也看得出生得极好:眉骨高,眼形长,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黑亮,鼻梁挺,唇薄而匀,下巴尖尖,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只是太瘦,肤色白得不正常。
      女孩把那小孩脑袋摇了两下:“你和你娘都是靠这张脸勾引人的吧?”
      苏允昭便站出去:“你们干什么呢。”
      两人看见他,都一愣。男孩先认出来,脸上凶相收了收:“哎呀,是允昭表弟啊。我们跟这小子闹着玩呢。”
      苏允昭走过去,低头看那小孩:“有你们这么闹着玩的?都快把人打死了。”
      女孩轻飘飘道:“表弟,你不知道,这小野种可会装可怜了,你别被他骗了。”
      苏允昭皱眉:“他骗不骗我,不关你们事。再让我看见你们动手,我就去跟外公说。”
      两人对视一眼,没再吭声,转身走了。裙摆、袍角一前一后,转过墙去。
      苏允昭低头看地上那小孩,蹲下来:“你没事吧。”
      小孩抬头看他,嘴角还挂血丝,居然笑了,眼睛弯成两弯月牙,露出一排白牙:“谢谢你呀,哥哥。”
      苏允昭倒怔了:“谢什么?”
      小孩笑得特别乖,竟像方才没挨过打似的:“你帮我啦。你是苏家的哥哥吧?你在外面站着的时候,我在墙洞里看见啦。”
      苏允昭一愣,从袖子里摸了摸,掏出一小包青色帕子包着的点心。出门前他去跟姝然讨的,里面是两块荷露米糕。
      “你饿不饿?”
      小孩眼神像只看见吃食的小狗,使劲点头:“饿。”
      苏允昭递给他。小孩拆开帕子,直接整个脸埋进去就啃。一口下去,那吃相便疯了,两只手捧着,嚼都没嚼几下就往下咽,嘴巴塞得鼓鼓囊囊,还拼命往嘴里塞第二块。
      苏允昭伸手拍了拍他的背。
      小孩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,嚼了好几下,才恋恋不舍咽下去。又舔手指,又去舔帕子上碎末,然后捧着那块青色帕子,抬头看苏允昭,眼睛水亮亮:“这糕点真好吃。哥哥,是你做的吗?”
      “不是。是我们宗门长老做的。”
      小孩把帕子小心翼翼叠好,递给苏允昭:“好好吃。她一定是个顶好顶好的人,做的糕点也这么好吃。”
      苏允昭道:“你喜欢,我下次再给你带。”
      小孩眼睛又弯起来:“真的吗?”
      “真的。”
      “那我等你,哥哥,拉勾。”他伸出小拇指,晃了晃。
      苏允昭看着他血糊糊的小脸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,伸手,跟他拉了个钩。
      白月临找出来时,正看见苏允昭蹲在墙根下,跟个小乞丐似的孩子拉钩,皱眉道:“苏允昭,走了。”
      苏允昭站起来,回头看她:“就来。”
      小孩也站起来,个子只到苏允昭胸口:“哥哥再见。”
      苏允昭跟着白月临走了几步,回头。小孩正朝他挥手,那手细细瘦瘦,在风里晃。苏允昭也挥了挥手。走远了,白月临低声道:“你知道那是谁吗?”
      “谁?”
      白月临语气轻蔑,眉眼间带着嫌恶的凉意:“白妄,四舅舅白匀瑜跟一个有夫之妇生的。那女的道侣被气跑了,叛出宗门;女的生完他就被玩腻了,后来在宗门里待不下去,白妄才三岁她就自尽了。他爹不管他,就随他住在他娘以前的院子里。你往后离他远些,仔细叫旁人看见了,连你一块儿看轻了去,说我们家的孩子跟什么下贱东西都混在一处。”
      苏允昭没接话,只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墙根。那孩子已经蹲回去了,只有灰扑扑的一小团。
      某天傍晚,苏允昭照例赖在药庐不肯走,看着姝然笑道:“姝长老,你下次去云轩宗给哥哥拿药可以带上我吗?”
      药庐里药香沉沉,姝然正把一撮干药草扎成小捆,闻言有些意外:“你不是不太爱去那边。”
      “就是有点事,顺便您能帮我做些点心吗?就那种荷露米糕。”
      姝然没多问,笑了笑:“可以。”
      两个月后,苏允昭跟姝然去了云轩宗。到了山门,他跟姝然说了一声,便往那墙根跑。先头那处没找着,又转了几圈。白妄蹲在另一处墙根下面,用树枝逗地缝里的蚂蚁。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,左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,身上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破衣服。
      苏允昭跑过去,叫了一声:“白妄!”
      白妄抬头,先是一愣,然后那肿成缝的眼睛努力睁大,露出一个笑脸:“哥哥!你来啦!”
      苏允昭蹲下来:“谁又打你了?”
      “好多人呢,记不清了。”白妄笑道。
      “你这伤不上药不行。”苏允昭道,“我让我们长老过来给你看看。”
      他跑去找姝然。姝然刚从张羽那儿出来,手里提着几包药材,见苏允昭拉着她,没多问,跟着去了。
      走到那孩子跟前,姝然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帕子,又取出水囊,倒了水浸湿帕子,轻轻去擦白妄脸上的血和灰。
      “疼不疼?”姝然温柔地问。
      那便是白妄第一次见到姝然。她穿着青色的长袍,袖口和衣摆都沾了些药草香,一靠近,那味道就漫过来。她表情温柔,眼睛是丰润的,眼尾微微下垂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婉温善,像能盛住这世上所有的委屈。他看着姝然的手,又看向她的脸,小声道:“不疼。”
      “闭眼。”
      白妄乖乖闭眼。姝然给他擦干净了脸,又打开小布包,挑了一瓶淡黄色的,用指腹沾了,轻轻涂在他额头、嘴角和手臂的擦伤处。
      “还有哪里?”姝然问。
      “身上……”白妄声音更小了,偷偷看了苏允昭一眼。
      姝然对苏允昭道:“你转过去。”
      苏允昭转过身。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白妄轻轻吸了口气。姝然低声问:“这里疼?”白妄“嗯”了一声。姝然又说了句什么,白妄笑起来,笑得很小声。
      “好了。”
      苏允昭转回来。白妄已经穿好衣服,脸上涂了药,青青黄黄的药膏糊了一脸。他盯着姝然,往前一扑,扎进姝然怀里。姝然没防备,顺手揽住了他。白妄怕药膏沾她衣服,侧脸贴在她腹部,闷闷地叫了一声:“长老真好。”
      姝然怔了怔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      “给你带了荷露米糕。”苏允昭把油纸包递过去。
      白妄从姝然怀里抬起头,高兴地接过米糕。这次没上次那么狼吞虎咽,小口小口地吃,时不时抬头看姝然一眼。
      “长老做的?”白妄问。
      姝然笑着点头。
      白妄嘴角沾着米糕碎,笑着拉姝然手:“长老做的比上次的还好吃。长老以后也会来看我吗?”
      姝然摸了摸他的头,温柔笑道:“好好养伤,我有空就来。”
      苏允昭道:“我也会来看你。”
      白妄看着两人,用力点头:“那我等长老和哥哥。”
      走出云轩宗山门,苏允昭才轻声说:“姝长老,我能不能以后还请你做糕点。”
      姝然温柔应了。
      之后姝然和姜知砚去找了云轩宗药师张羽,有他照拂,白妄至少不再饿肚子了,有了体面衣服穿。白妄乖巧,从不多问,只说声“谢谢张药师”,末了总要加上一句:“张药师,我是不是又长高了?”
      “长了。”张羽笑道,把一包药粉推过去,“拿回去,夜里敷在肩膀上。”
      “是姝长老让您送来的吗?”白妄问。
      张羽没否认。白妄便笑起来,把药粉仔细收进怀里,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。
      那之后两年,苏允昭去云轩宗的次数,比过去加起来都多。他爹娘对此颇感意外。尤其是白清阮,有次在廊下撞见他拎着姝然给的小布包往外走,挑眉问:“又去?你外公都以为你转了性子。”
      苏允昭面不改色:“外公上回说想看我新学的剑法。”
      白清阮上下打量他,厌烦道:“秦长老跟我说几次了,所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姝然在搞什么名堂。姝然在那犯贱我懒得管,但你如今大了,也该知道好歹。云轩宗里正经的亲戚不去走动,倒跟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攀交情,传出去像什么话?仔细下回我告诉你外公去,把那东西撵出山门,你和你那位好长老也就安分了。”
      苏允昭不接话,低头告退,走得飞快。
      苏允昭每去一次,都能在白妄身上发现新的伤。有时候是膝盖上大片淤青,有时候是手腕上被咬出的血印子,更多时候是脸上。但这小子见了他,永远笑得像刚得了糖,一口一个“苏哥哥”,半点听不出受了委屈的样子。只有在姝然蹲下来替他擦药时,他才肯把脸埋进姝然怀里,闷闷地吸一下鼻子。
      那次他刚到,就听见几个小孩在假山后头起哄。白妄被按在碎石地上,脸朝下,一个表哥踩着他后腰,另一个正往他头发里揉泥。周围站着四五个看热闹的,笑得前仰后合。
      踩人的那个笑嘻嘻地弯下腰:“你那个清风宗的便宜哥哥今天怎么没来救你?还是说连他也嫌你脏了?”
      白妄脸被踩在地上,声音竟然还带着笑:“苏哥哥会来的。”
      旁边人学他腔调,捏着嗓子:“苏哥哥、苏哥哥,一个杂种,也配叫清风宗少主做哥哥?”
      苏允昭从假山后绕出来,上去一脚踹翻了踩人的那个。那孩子摔出去三尺远,周围人愣了一瞬,有认出来的叫了声“苏少主”,剩下的作鸟兽散。苏允昭揪住那个孩子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半提起来,一字一句道:“你再碰他一下试试。”
      那孩子吓得嘴唇发白,连连摇头。苏允昭松了手,转身去拉白妄。
      白妄从地上坐起来,左边脸颊被石子硌出一排血点,头发上沾满黄泥,样子狼狈极了,却像没事人似的,先伸手去拍苏允昭袖口上的灰:“苏哥哥,你衣服脏了。”
      苏允昭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:“你怎么不知道跑?”
      白妄笑道:“跑也没用,他们会追,追到了打得更狠。”
      白妄蹲在水边,撩水洗脸。苏允昭在旁边看着道:“他们再欺负你,你就说苏允昭说的,谁碰你,我挨个上门去找他们爹娘。”
      “苏哥哥对我真好。”白妄笑道。
      过了一个月,苏允昭和姝然来了。
      白妄不知从哪摘了一把野花,黄的紫的白的,拿草茎绑成一束。见他们走来,撒腿就跑过去,把花往姝然怀里一塞,笑弯了眼:“姝长老,送给你。”
      姝然笑起来,从袖子里取出一条青色的发带,柔声道:“见你头发总遮眼睛。”
      白妄接过发带,翻来覆去地看,是崭新的,颜色和姝然身上那件青袍几乎一样。
      姝然道:“我还带了衣裳来。你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      她从袋里取出一套衣裳,针脚细密。白妄接过衣裳时笑着问:“长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。”
      姝然轻轻拍他的肩:“别站着了,先去把衣裳换了,我看看。”
      白妄抱着衣服去树后换。出来时,苏允昭正蹲在溪边喂鱼,抬眼一看,愣了愣。
      白妄太适合青色了。那衣裳他穿着略有些大,松松地罩在身上。头发还没束,散着,那张脸在青衫映衬下越发白净,活脱脱一个画里走出来的小公子。他局促地扯了扯下摆,抬头望向姝然,眼神像在讨表扬。
      姝然笑了,招手让他过来:“好看。”
      她让白妄背过身去,仔细地替他把乱蓬蓬的头发拢到脑后,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把牛角小梳,耐心一绺一绺梳开。
      白妄站得笔直,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      “疼吗?”姝然问。
      白妄轻声道:“不疼,就是没人给我梳过头。”
      姝然没说话,梳好头发,又替他把衣领整了整。白妄往后一靠,整个人靠进姝然怀里,脑袋拱了拱,闷闷地叫了声:“长老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以后一定报答你。”
      姝然被他逗笑了,揉他头道:“好好长大就是报答我了。”
      白妄在她怀里用力点头。
      陆时宁第一次跟着去,是在苏允昭九岁这年深秋。
      他早就对苏允昭隔三差五往云轩宗跑的事心存好奇。两人和姝然到了云轩宗,陆时宁看什么都新鲜:“苏允昭,你说的那个小孩呢?”
      苏允昭领着他往白妄住的小院走。
      白妄听说苏允昭来了,小跑着迎出来。刚到院门口,就看见苏允昭身后还跟着个孩子,正歪着头打量自己。
      陆时宁走上前,一把拍在白妄肩上: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是苏允昭的兄弟,叫陆时宁。你可以叫我陆哥哥。”
      白妄笑道:“陆哥哥好。我叫白妄。”
      陆时宁大大咧咧道:“白妄?名字挺好听的。你长得真漂亮,比姑娘还漂亮。”
      白妄笑嘻嘻的,嘴很甜,仰着脸看陆时宁:“陆哥哥才好看呢,这身量,这眉眼,往后长大了,不知要迷倒多少人,陆哥哥真强壮,一看以后就是个大侠客。”
      陆时宁被他这几句夸得通体舒泰:“你这小子嘴真甜,会说话。”
      白妄笑得更甜了:“陆哥哥跟苏哥哥是兄弟,那也就是我的哥哥了,我真是好福气,又多了个哥哥。”
      陆时宁被他哄得晕头转向,差点当场跟他结拜。
      直到姝然过来,陆时宁“师尊师尊”地迎上去,白妄的脸色变了。
      “你叫姝长老师尊?”白妄问。
      陆时宁毫无防备地点头:“对啊,怎么了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白妄目光越过陆时宁,落在姝然身上,语气陡然变得柔软,“姝长老,您来了。我等您好久啦。”
      他朝姝然跑过去,极快地扫了陆时宁一眼。那个眼神苏允昭看见了,心头一跳。
      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      但陆时宁根本没看见。
      两个月后,姝然独自去了趟云轩宗取药。
      白妄天还没亮就等在山门口,远远看见姝然的身影,他飞跑过去,笑得极开心:“姝长老,您真的来了。”
      “等很久了?”姝然问。
      “没有,就一会儿。”
      两人往药堂走,白妄拉住她的袖角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,小声道:“姝长老,您先别去张药师那儿。我带您去个地方。”
      “走吧。”姝然道。
      白妄带她到了云轩宗废弃的观星台,四周荒草丛生,少有人来。白妄熟门熟路地绕到台基背面,指着一道窄窄的石缝说:“这里能看见药谷里最大的一棵玉兰树。开花的时候,整个谷里都是香的。”
      姝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瞧见远处谷底一株巨大的玉兰树。
      “很美。”姝然笑道。
      白妄站在她侧后方,声音轻轻的:“姝长老,等我以后长大了,就把这棵树挖出来,种到清风宗去。那样您不用来云轩宗,也能看到了。”
      姝然笑起来,转身看他。这两年白妄长高了,但还没到她胸口。
      姝然弯下腰,认真地看着他:“白妄,等你长大了,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。”
      白妄看着她笑道:“姝长老,您收我做徒弟好不好?”
      姝然怔住了。
      白妄往前一步,膝盖弯下去。姝然眼疾手快拉住他:“你做什么?”
      白妄笑嘻嘻道:“我拜师呀。我们宗门里,正式拜师都要跪的。姝长老,我给您磕头了。”
      他说着又要往下跪,姝然死死托着他胳膊:“别这样,拜师不是儿戏,我是清风宗的人,收你需要你父亲允许,需要你宗门同意的。”
      白妄抿唇道:“那我跪了,您先应了,其他的我以后自己想办法。”
      姝然的声音还是很温柔,摸上他的脸:“阿妄,你听我说。我身份尴尬,若处理不当,对你不是福气,反而会害了你。”
      白妄仰着脸,那双好看极了的眼睛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。他很少哭。被打了不哭,饿了不哭,对着空空如也的屋子不哭,可这会儿,他真的难过了。
      白妄眼眶发红,声音发颤:“为什么不行,因为我出身贱吗?”
      姝然双手捧着他的脸:“绝对不是。因为我现在还不够资格收你做徒弟,我师尊只有我这个徒弟,我已经有了时宁和我师尊的侄女两个徒弟了。而且,若入了清风宗,就要离开云轩宗。你的父亲……”
      白妄打断她:“我没有父亲,有也当他死了。”
      姝然一愣。
      白妄紧抓着她的手:“姝长老,您不能带走我吗?随便什么名目都行。我可以做药童,可以当杂役,我什么都愿意做,求您了,好不好?”
      他带着哭腔,眼泪快要掉下来。
      姝然还没来得及回答,身后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。
      “这不是姝然吗?不是去跟永安拿药吗?怎么跑到我们云轩宗后山来,跟个野种拉拉扯扯?”
      姝然背脊一僵,白妄登时变了脸色,眼里的哀求倏地冷了下去。他松开姝然的手,退后半步。
      秦瑶款款走来。满头珠翠,身后跟着两个云轩宗的女侍。她目光落在白妄身上,像看什么秽物,嘴角厌恶地撇了撇:“姝然,你‘屈尊降贵’到这荒地方来,就为了跟这么个东西说话?”
      姝然站直身子,微微垂着眼:“秦长老,我与白妄有些旧识,来看看他。”
      秦瑶挑眉,语气夸张:“旧识?嗯,你是认识他娘,还是从前接待过他爹啊?”
      姝然抿了抿唇。这些话她平日里在清风宗听得够多了,白清阮、秦瑶等人羞辱起她来,永远是乐此不疲。她淡淡道:“秦长老言重了,我不过见他年纪小,可怜罢了。”
      秦瑶笑得花枝乱颤:“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,你可怜得过来?不如可怜可怜你那兰姐姐,哈哈。”
      她故意停住,笑意更深。姝然脸色霎时变了。
      秦瑶见她难得失态,笑得更加畅快,拿帕子掩了掩嘴角,转头看向白妄,懒洋洋道:“你求她收你为徒?你可真会挑人。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?一个青楼里出来的,侥幸被姜知砚捡回来,混了个长老名头,又迷了我们副宗主的眼,把他儿子收为徒弟,但谁又真的瞧得起她?清风宗上上下下,当面喊她一声长老,背地里谁不嚼她的舌头?也就她自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,一天到晚在百姓那当活佛。”
      白妄霍地抬头,笑容浮上来,甜得渗人:“秦长老,您说的是。像我这样的下贱东西,确实不配让姝长老费心,您也别在这了,待会我的浊气污了您衣袍。”
      秦瑶嗤了一声:“算你有自知之明。”她带着人走了,还能听见她跟身旁女侍低低的笑声。
      白妄极轻地说:“长老,对不起。是我不好,让您被骂了。”
      姝然转身看着他,白妄没抬头:“我不该提的。我痴心妄想,对不起。”
      姝然轻轻把他揽进怀里,很快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衣衫。怀里的人咬着牙,一点声音都没出,只一抽一抽地吸气。
      姝然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:“你没有错。是我还不够强,没法带你走,我会常来的,我也会再想想办法。”
      白妄抬起头,满脸泪水,却又恢复了甜滋滋的笑:“好,长老,我们拉勾,一言为定。”
      “一言为定。”
      回去后,姝然难得有些恹恹的。姜知砚坐在她对面,手里捻着一根干药草,看了她半晌,笑着伸手摸她脸,轻声道:“怎么啦?因为那个漂亮小孩吗?”
      姝然脸靠在姜知砚手上,抬眼看她:“师尊,我们真没法子吗?”
      姜知砚无奈叹道:“他身份太尴尬了,上次去云轩宗时我私下去找了他爹,根本说不过他爹。那人满口都是,不管他是不是我儿子我认不认,哪里轮得到你们清风宗来管。你上次帮林絮出头,已经遭秦瑶记恨了,掺和不得这些了。”
      姝然只能应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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