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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前尘(一)人间少年新 萧捷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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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捷悚然地看着自己的幻影,心里发毛,实在忍不住了,他猛地推苏允昭肩膀:“苏师兄,你醒醒!”
苏允昭看着激动的萧捷,只感觉萧捷的脸越来越模糊。萧捷的手在推他的肩膀,一下,两下,那力道从肩头传进骨头里,下一秒,一切都黑了。
苏允昭觉得头痛得不行,四周的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水。他晃了晃脑袋,眼前发黑,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哄笑声。肩膀左边被推一下,右边被推一下,有两只手在同时晃他。
苏允昭迷迷糊糊抬起头来。
眼前还是花的,阳光落在桌面上,把他走神时画的鬼画符照得明晃晃的。四下里全是压低了嗓子的窃笑和偷偷倒抽气的声音。左边陆时宁拿胳膊肘拼命捅他,右边萧捷一脸“你完了”的表情冲他挤眼。苏允昭揉了揉眼,视线这才清楚了。
萧因叙立在上头,手里攥着戒尺,目光沉沉地压下来。讲堂里几十个弟子齐刷刷看着苏允昭,有捂嘴的,有低头的,有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姜菱笑得最欢,见白月临不笑,还去戳白月临。
桌上摊着宣纸,苏允昭低头一看,自己面前那张纸上龙飞凤舞画了一堆鬼画符,中间歪歪扭扭三个大字“陆时宁”,旁边画了只王八,尾巴翘得老高,壳上还细细描了几道花纹,是方才睡着之前随手画的。
陆时宁本来还幸灾乐祸,凑过来瞥了一眼,脸当场绿了,咬着牙压低嗓子道:“苏允昭你是不是找死?”
萧因叙把戒尺往桌上一敲,“咚”的一声,满堂寂静。萧因叙冷声道:“苏寒,课上睡觉,站起来。把方才我讲的《道经·明心篇》第三段背一遍。”
苏允昭脑子还是木的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,王八尾巴画得倒挺长。咽了口唾沫,慢慢站起来,半天憋出一句:“道,道可道,非常道?”
“噗”的一声,不知哪个胆大的先没忍住。随即像被传染了似的,此起彼伏的闷笑从四面冒出来。有人拿袖子挡着脸,有人把脑袋埋进书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陆时宁低头捂着脸,整个人抖得不行。萧捷拼命掐自己大腿,脸都憋紫了。
萧因叙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,嘴角抽了一下,眼皮也跳了跳,道:“这是上个月讲的内容,你记性倒好。站着听,今日别想坐了。”
苏允昭老老实实站着,可陆时宁和萧捷哪里肯放过他。萧因叙一转身,陆时宁就拿毛笔去勾他的衣带,萧捷更损,用脚尖去勾他的腿。苏允昭额角青筋直跳,又不敢动。萧因叙发现后忍了两回,第三回索性将三人全撵到讲堂后头站着。三人这才老实了,好容易挨到下学。
萧因叙前脚刚迈出门槛,苏允昭就觉得肩膀被人猛地一拽。陆时宁那张脸凑过来,眼里是终于能发作的兴奋:“苏允昭,你上课梦到什么好事了?我捅了你快一盏茶工夫你才醒,睡得跟死猪一般。”
萧捷也凑过来,一边揉着掐疼的大腿一边龇牙咧嘴地帮腔:“可不是,你那脑袋都快栽进砚台里去了,我和陆师兄轮着摇你,你半点反应也无。”
苏允昭揉了揉酸麻的腿,又揉了揉太阳穴。脑子里空荡荡的,只记得好像做了个噩梦,可仔细去想,又什么都抓不住了。他撇了撇嘴,嘟囔道:“想不起来了……感觉不像什么好梦。”
陆时宁一把勾住他的脖子,用指节去顶他的太阳穴:“不像好梦?你梦到被你师尊拿戒尺追着打?还有,你何时画的王八?还敢写我的名字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再说我也不是画王八写你名字,就是画的你。”苏允昭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。
萧捷在旁边坏笑着帮腔:“苏师兄画得挺传神的,尤其王八壳上那道纹路,细节真到位。”
“萧捷你是不是想被吊起来抽?”
三人正闹着,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。姜菱从门框边上冒出来,蹦蹦跳跳跑过来,一把拉起苏允昭的袖子就晃:“苏哥哥,我的糖吃完了。你上回让我帮你抄书,说给我的云片糕呢?”
苏允昭一愣,下意识摸了下袖袋,摸了个空。他面不改色地清了清嗓子:“今日忘了,改日。”
姜菱嘴一撇,仰着小脸不依不饶:“骗人。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,上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她眨巴着眼,把手掌一摊,伸到苏允昭面前,“那折成灵石也行,我自己去买。”
陆时宁“啧”了一声,拿看透一切的眼神瞥姜菱:“姜菱,你这不就是明抢么?”
姜菱理直气壮道:“师兄你懂什么,苏哥哥让我帮他抄了十多页书呢。”
白月临走过来拉姜菱,几人先后迈出讲堂。姜菱裙摆轻轻一旋,又折回来,正好堵在苏允昭前头:“苏哥哥,你还没回我呢。云片糕没有,折成灵石也行,我不挑。”
陆时宁从后边跨出来,伸手在姜菱脑袋上一敲:“你每回都‘不挑’,结果专挑最贵的。上回那个蜜饯铺子,是谁指着一排最上头的金丝蜜枣说‘就这个就行’?”
姜菱捂着额头,半点不心虚,笑道:“那说明我眼光好。”
苏允昭甩了甩袖子,摸出干瘪瘪的钱袋,在姜菱眼前一晃:“没了。实在不行这钱袋给你,也能卖两个钱。”姜菱真伸手去接,被白月临从后头轻轻一拽,扯了回来。
白月临扫她一眼,语气淡淡的:“别闹。他今日被罚站,你就别雪上加霜了。”
姜菱这才作罢:“那好吧,苏哥哥先欠着,要算利息的。”
苏允昭笑道:“你怎么不去抢。”
陆时宁乐得直拍他肩膀:“抢你比抢钱庄省事多了。”萧捷也在旁边煽风点火:“苏师兄,你就认了吧,姜菱这账本记性比我还好,你逃不掉的。”
白月临抬头看了看天色,开口道:“行了,该散了。各自去找各自师尊。”
姜菱一听,没什么不快,反而高兴起来,对陆时宁笑道:“师兄,师尊肯定给我留了蜜渍梅子,你别抢我的。”
陆时宁懒得理她:“谁要抢你的了。我得回药庐,帮师尊把新收的药材分完,哪像你,只想着吃和玩。”
苏允昭的脸立刻垮了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了一上午的腿,又想到待会要去萧因叙书房,嗓子有点发干:“你们倒是快活。”他抬手揉了揉后颈,仿佛已经看见萧因叙那张沉脸,“我今日在课上睡成那样,师尊方才没发作,是给我留面子。等会儿单独去,准要让我抄《明心篇》。”
陆时宁拍拍他肩,笑得没心没肺:“以萧长老的性子,至少十遍起。恭喜你。”苏允昭气得踹他:“滚。”
萧捷原本还在看苏允昭笑话,笑着笑着,自己脸也苦下来:“你们以为我就好过?我师尊让我把西楼第三层书目重新誊一遍,说我上月整理错了两格,还说‘书无定序,如心无定见’。我哪里是没有定见,我是对着一屋子霉味,脑子都是糊的。”
他越说越委屈,蹲下身子,捡了根枯枝在地上乱戳:“我干得再多,她也不夸我。上回我搬了整整两架典籍,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,师尊就点点头,说‘嗯,尚可’。尚可!我差点连饭都吃不下。我上回帮姝长老搬了两筐药而已,姝长老又夸我又给我包点心!”
姜菱眨眨眼:“尚可已经很好啦。我师尊以前常说我的剑法是‘尚可入眼’。”萧捷回头看她,更委屈了:“姝长老说你尚可入眼,那是在夸你。我师尊说尚可,那意思就是我的体力还尚可再干半天。”
众人正笑着,小径上有人走近。苏允昭最先听见脚步声,转头一看,是姝然。她一身青衣,眉目柔和,气质温婉。手里挎着个小竹篮,篮里放着几株刚采的药草。见了他们,浅浅一笑,神色温然:“下学了怎么都聚在这里站成一堆?”
姜菱立刻扑过去,挽住她的胳膊:“师尊,我正想去找你!”陆时宁也上前,顺手接过竹篮,笑道:“师尊,怎么自己去采药了?”姝然笑道:“路过灵田,见有几味成熟了,顺手摘了。”
萧捷一看见姝然,眼睛都亮了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窜到姝然跟前,双手合十,语气恳切:“姝长老!您来得正好。我今日去药庐帮您分药吧!我手脚可麻利了,切药、碾药、晒药都行,实在不行给您扫院子烧火也成!”
陆时宁无语道:“你方才不还说对着一屋子霉味脑子糊么?这就不糊了?”
萧捷道:“药庐不一样,药香醒神。”
姝然被他说得一笑,又觉得这话有些耳熟,不觉愣怔片刻,随后她摇摇头:“今日药庐没多少活。时宁勤快得很,回去一个人也忙得过来。”
陆时宁挺了挺胸,明显被夸得十分受用,立刻补刀:“师尊您别信他。还记不记得他上回非要分药,说是认识药材,结果我熬好的半篓白芷被他当垃圾倒了。又闹着要去看什么高级药草,连苏木和红花都放混了。”
萧捷急得脸都红了:“后来我不是帮你捡回来了么?”
陆时宁毫不留情道:“捡回来也有几味混了。”
姜菱“噗”地笑出来:“萧哥哥,你死心吧,我师尊已经不敢请你了。”
萧捷哀嚎:“我就想干点不用动脑子的活!我师尊天天让我对着一堆破书,虫子蛀了要我补,页角卷了要我压平,连借阅册子写得潦草都要我重抄。我脑子快成书蠹了,你们还笑我。”他又蹲下去,抱着膝盖,一脸祈求地看着姝然。
姝然低头看他,目光温柔:“黎长老也是为你好。你性子跳脱,正好在书堆里磨磨性子。”
萧捷一脸委屈:“可磨性子也不能光磨我一个。陆师兄不也跳脱么?他怎么不用去搬书?”
陆时宁眼皮一跳:“我师尊疼我,你想怎么样?”萧捷瘪嘴:“我想跟你换。”
陆时宁摇头晃脑道:“这可换不得。”
姝然忍俊不禁,弯腰把萧捷拉起来:“好了,忙完了来找时宁玩,我给你包点心。”萧捷眼睛又亮起来:“真的?”姝然笑道:“真的。不过你要先把你师尊交代的事做好。”萧捷瞬间又泄了气:“按我师尊那任务量,那得明年才能吃上点心了。”
正说着,身后传来一道女声:“萧捷。”萧捷像被施了定身咒,整个人僵了。几人回头,黎萱站在不远处廊柱旁,手里还拿着半卷旧册,一身素色,神色沉静如水。她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萧捷身上:“西楼的目录还没有搬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萧捷回头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师尊,我、我正和苏师兄道别。”
黎萱淡淡“嗯”了一声:“道完了?”
萧捷苦着脸道:“道完了。”
黎萱转身前对姝然轻轻挑眉,惹得姝然微微一笑。萧捷回头朝众人做了个“救我”的口型,苏允昭摊手,陆时宁别过脸偷笑,姜菱冲他挥了挥手。萧捷只能小跑着跟上去,几人看着师徒二人并肩走远了。
剩下几人站在原地。白月临收回视线:“我也回执法堂了。”
姜菱道:“月临姐,晚点我去找你?”
白月临点头,又看向苏允昭:“自求多福。”
陆时宁笑着拍苏允昭的肩:“苏兄,今晚你若还能活着出来,明日我们就结拜吧。”
苏允昭挥开他的手:“滚。”
陆时宁跟着姝然和姜菱往药庐走,姜菱回头喊:“苏哥哥,被骂就低着头装傻就好!我每次被我师尊骂都是这样的!”
姝然不觉失笑,抬手揉了揉她的发。
苏允昭摆摆手:“知道啦。”
姝然也笑道:“别耽搁了,去找你师尊吧。认错态度好些,萧长老不会难为你的。”苏允昭笑着道谢,见几人走远后收了笑,往萧因叙书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