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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镜湖(一)同脉不同春 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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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允昭磨磨蹭蹭挨到书房门口,先探了半个脑袋进去张望。
萧因叙端坐案后,苏允昭的大师兄陆季远也在,正立在案旁,垂目看一张舆图。两人低声说话,语声平缓,不见疾言厉色,不像是要发落的阵仗。
陆季远是副宗主陆渊的长子,陆时宁的兄长,年长他们十六岁,气质与陆时宁那跳脱性子截然两路。他眉目沉静,硬朗里偏又透着几分可亲。瞥见苏允昭探头探脑,先是一怔,随即冲他挤了挤眼。苏允昭也忙挤了挤,一副求他救命的光景。
苏允昭轻轻叩了下门:“师尊,弟子来了。”
萧因叙抬了抬眼皮:“进来,关门。”
苏允昭顺手掩上门,老老实实挨到案前,行了礼,便先低头认错:“师尊,今日课上弟子知错了。不该睡觉,不该不听讲,更不该画陆时宁,不是,不该画王八。”
陆季远没忍住,低下头拿拳抵住唇,肩膀微微一抖。
萧因叙不理他的道歉,只淡淡道:“你十五了,还没正经出去游历过吧。过两日,我带你和季远,还有时宁、月临,一道去青溪镇走走。”
苏允昭没想到是这等事,惊讶道:“游历?”
萧因叙把舆图折起来,搁在案角:“那镇子出了点事,散修应付不来,有些棘手。宗门让去看看。正好带你们几个出去练练手,你们三个都筑基了,也该见见真章。”
苏允昭脑子里飞快过了遍人名,问:“萧捷不去么?”
“黎长老那边忙,三楼典册要重新归整,走不开人。”萧因叙道。
陆季远失笑道:“师尊,萧捷那个性子,要知道我们游历不带他,怕是要气上三月。您这个爹,也是够狠心的。”
萧因叙难得笑了下,道:“不带他就是狠心?我还可以说是心疼他怕他累着。”
陆季远和苏允昭对了个眼色,两人都抿着嘴,一副“您信么”的神态。
苏允昭想了想萧捷的反应,萧捷脸垮下来的模样他都能想见:先瞪圆了眼,再嚷“凭什么”,末了崩溃得满院子打滚。苏允昭甚至能想出萧捷蹲在藏经阁三楼那堆霉味冲天的旧典册中间,一边理一边咬着袖子小声骂他爹偏心。
“那,先不告诉他?”苏允昭试探着问。
萧因叙点头:“嗯,连姜菱那丫头也别说,她才炼气,带她危险,我也不想听她吵。你们几个,谁走漏了风声,回来抄《明心篇》一百遍。”
苏允昭赶紧点头,陆季远笑着应了。
从萧因叙书房出来时,苏允昭脸上还挂着没压下去的笑。游历这事就像平白捡了个便宜,原以为要挨一顿训,结果非但没罚,反倒得了这么个消息。他脚步轻快,径直往药庐方向去了。
陆时宁正蹲在门口,袖子挽到手肘,把最后几捆药材往竹匾里铺。嘴里还哼着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野调,调子跑到山那头去了,听不出是采药谣还是从山下货郎那儿学来的小曲。听见脚步声,陆时宁抬头一看,立刻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药渣,笑得眉毛都要飞到鬓角去:“哟,苏少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?怎么没被罚抄经?萧长老今日心情这样好?”
苏允昭刚想说话,陆时宁又凑近了些,半是好奇半是揶揄,拿肩膀撞他:“不会是让你抄五十遍《明心篇》吧?你该不会已经抄完了?那你这手速也太吓人了,改明儿帮我也抄抄。”
苏允昭笑着给他一肘:“滚,我师尊没罚我。”
陆时宁挑眉,明显不信:“没罚?你在他课上睡成那样,还画王八,他没让你把这个月都泡在经书里?”
苏允昭故意清了清嗓子:“我师尊说过两日带我们去青溪镇游历。”
陆时宁笑凝了一瞬,随即整个人蹦起来,抓住苏允昭的肩膀用力晃:“游历?下山?青溪镇?你确定?有我的份么?”
苏允昭被他晃得眼冒金星,抬手把他爪子拍掉:“有。你,我,月临姐,还有你哥。萧捷肯定也想去,黎长老那边走不开,不带他。”
陆时宁笑得直拍苏允昭后背,拍得啪啪响:“太可惜了,太可惜了!回头萧捷知道了,肯定气得把藏经阁给点了,哎不对,他不敢点藏经阁,他师尊能把他吊在阁楼顶上打。对了,青溪镇有什么?是不是有妖兽?还是闹邪祟?我们这才下山,不会直接对上大家伙吧?我还没正儿八经跟人动过手呢,要是头一仗就遇见个百年大妖,我是不是得先写封遗书?”
苏允昭笑道:“你哪来那么多废话。师尊说只是去看看,有他和你哥在,轮不到我们打头阵。你就当去长见识。”
陆时宁像想起了什么,收了笑,轻轻叹了口气,遗憾地摇摇头:“可惜是萧长老带队。”
“怎么,你还不乐意?”苏允昭斜他一眼。
陆时宁摸着下巴,半真半假道:“要是带我的是我师尊就好了。我师尊带我们出去,肯定比萧长老好说话多了。你想,走累了,我师尊准能掏出点心。遇到有人伤着病着,她还能上去搭把手,积积功德。萧长老往那儿一站,谁敢大声说笑,还没出门就先累半死。”
苏允昭哼道:“你可省省吧。姝长老若真带队,你又舍不得让她替我们操心。再说,在外面姝长老怎么给你做点心?给你现搭个灶?”
陆时宁不服气道:“我师尊厉害着呢。你不懂。”
苏允昭反手去勾他脖子,陆时宁立刻反击。两人正闹作一团,旁边小径上不声不响走出一道白影子。白月临不知何时来的,没穿那身改得精细的执法堂弟子服,只一件素白窄袖。
白月临神色淡淡:“你们又在闹什么。”
陆时宁没松开苏允昭,只冲她笑道:“月临姐,来得正好。允昭说萧长老要带我们去青溪镇游历,你听说了没?”
白月临点头,面无波澜道:“听我师尊提了一嘴。陆时宁,你这两日有空么?有的话陪我去山下看看布料。”
陆时宁微微一怔,向她瞧去:“看布料?我哪儿懂这些。”
白月临神色不变:“不用你懂,只是看看颜色罢了,帮我掌掌眼。”
陆时宁仍没摸着头脑,与苏允昭交换了个眼色:“我连绛红和赤红都分不太清,你找我还不如找姜菱,那丫头眼睛尖着呢。”
白月临道:“姜菱的喜好太孩子气。你只管去看,看好了我请你吃顿饭,看不好也不怪你。”
陆时宁动了动唇,正要推脱。白月临把那黑沉沉的丹凤眼一抬,向他瞧去。神色虽静,却透着一股“你应也得应,不应也得应”的意思。
陆时宁没法子,到底还是点了头,笑得有些牵强:“行吧,我就去看看。不过说好了,我要是真挑了个难看的颜色,你可别回来找我算账。”
白月临这才满意,抿嘴一笑,道:“不会。”说完与苏允昭点头,转身往执法堂去了。
陆时宁眼瞧着她去得没了影儿,搔搔后脑,回过头来问苏允昭道:“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让我看布料?我哪儿像会看布料的人?”
苏允昭心根本没在这件事上,随口敷衍:“她信你才叫你去,我还是她表弟呢,她怎么没叫我去。”陆时宁摆摆手,没再纠结,又高高兴兴地拉着苏允昭说起游历的事来。
两人正说着,药庐门里透出一道细长的人影。姝然看见他们站在门口,浅笑道:“怎么堵在门口?有话进来说,外头露重。”她回身从屋里拿了件外衫披在陆时宁肩上,“又穿这么少,也不怕着凉。”
陆时宁揪了揪肩上的外衫,笑嘻嘻道:“师尊,我跟你说,萧长老要带我们去青溪镇游历了!”
姝然含笑道:“我知道,萧长老前两日来找我拿了几味清心丹,说了这事。出门在外,别给你萧长老添乱,听见没有?”
陆时宁拖长声音,又凑上去:“听见了师尊~你赶紧再多给我包点药吧,什么止血散、清心丹、解毒丸,都来一点。万一我受伤了呢?有备无患嘛。”
姝然失笑,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:“还没出门就咒自己受伤?哪有你这样的。”话是这么说,她还是转身进了药房,不多时拿出几个小纸包和几个小瓷瓶,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粗布小袋里,递给陆时宁,“红纸包的是止血散,白瓶是清心丹,青瓶是解毒丸。别乱吃,别一急全吃了。”
陆时宁宝贝似地揣进怀里,喜笑颜开道:“多谢师尊!”
苏允昭站在旁边,闻着药庐里飘出来的药香,看着姝然对陆时宁叮嘱,笑道:“姝长老放心,我看着他,不让他乱来。”
姝然看向他,目光清柔:“你也一样,出去不要莽撞。”她说着,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,递给苏允昭,“这是今日姜菱嚷着让我做的枣糖,拿着吃。”
苏允昭接过来,油纸包还带着体温,他低头道了谢。陆时宁凑过来想抢,被他闪身躲开。
两人又留在药庐里帮姝然把药柜合上,竹匾搬进廊下。姝然一边收拾一边同陆时宁说明日要晾哪些药材,又叮嘱他出发前记得把弟子服洗干净。陆时宁应得爽快,苏允昭在旁边搭手。等他出来时,天色有些晚了。
出了药庐地界,石径旁不远处的山坡上,那棵老柿子树静静立在那里,枝头已不剩几个果子了。前阵子满树红艳艳的柿子,苏允昭和陆时宁,姜菱,白月临还在这儿摘过。那时姜菱在底下仰着头指挥,白月临怕柿子砸到她躲得远远的。在树上摘果子的他和陆时宁没事,反而是姜菱顾着接柿子没留神摔了,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浮起来的,却是更早以前的秋天。消失了五年的舅舅白全站在树下,仰着一张笑脸,喊他“小心点别摔着”。风把白全的衣摆吹起来,露出腰间挂着的那个酒葫芦,葫芦上还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白”字。那个葫芦后来再也没见过,就像白全这个人,消失得干干净净,连个声响都没留下。白月临消沉了两年,找过无数地方,如今也没放弃。
苏允昭眨了眨眼,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涩意压下去,抬脚快步往回走。
宗主院已经点了灯。堂屋的门虚掩着,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空气里浮着常年不散的苦药味。苏允昭轻手轻脚走进去,看见父亲苏怜生正和大哥苏永安坐在桌边喝茶。苏永安裹着一件厚厚的鸦青色大氅,脸色还是白得没什么血色,端着茶杯的手指细瘦。他看见苏允昭,笑着唤他:“允昭,回来了?”
苏怜生抬头,见是苏允昭,面色漠然。苏允昭上前去,先给父亲行了个礼,又走到苏永安旁边,喜笑颜开道:“哥,萧长老过两日要带我们下山游历,去青溪镇。我,时宁,还有月临姐和我师兄都去!”
苏永安听了,脸上的笑深了些,轻拍苏允昭手背,语气羡慕:“那是好事,你年纪也不小了,该出去看看。你跟着萧长老还有陆师兄,我也放心。回来给哥带点糖画,我小时候吃过一次,总想着那个甜味。”
“好,哥你想要什么样的?我多买几个回来。”
苏怜生放下茶杯,里屋的门帘忽地被掀开,白清阮面若冰霜,端着个白瓷小盏走出来。她在苏永安身边坐下,目光在苏允昭身上扫了一遍,眉头轻轻一蹙:“永安病着,你倒还有精神满山跑,还游历呢。”说着把小盏重重放在苏永安手边。
苏允昭笑意一滞,苏永安低声道:“娘,允昭是回来陪我说会话。”
白清阮低头看了看大儿子,没再继续,端起药盏用调羹搅了搅,声音淡下来:“把药喝了。”
苏允昭站在那儿,方才心里的那点高兴被冲散了大半。他低声道:“我回屋了。”
苏永安冲他轻轻点头,苏允昭转身出了堂屋。身后传来白清阮温声细语地跟苏永安说“这药得趁热喝”的声音。
他走到自己房门口,推门进去,摸黑在床边坐下。他把袖袋里那包糖摸出来,打开油纸,糖粒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,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,心情才好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