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生两忘两难全》蓬莱忆

1、幻中人（一）空庭自演旧时戏 清风宗

　　清风宗内，几个穿着绿色弟子袍的身影蹲在演武场角落的阴影里，头碰着头，用自以为是悄悄话的声音聊得正欢。这几人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，一个个越说越玄。
　　最左边那弟子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虚：“你说的这些细节……当真？吓死人了，你听谁说的？那可是炼虚期的大能，能被折磨成这副模样？”
　　旁边那个白他一眼，低声道：“管他细节真假，我看这宗门是待不得了。去年陆副宗主陨落，今年苏宗主和夫人又双双去了，长老弟子们接二连三地没了踪影。”说着拿眼往宗主院那边一瞟，“你们说也真真奇怪，这附近的宗门怎的这般讲理？按说该来全吞了才是。”
　　蹲在角落的那个便撇嘴道：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，宗门里还有这些长老镇着，传道长老不是顶了副宗主的位置么？再说清风宗和云轩宗那样深的交情，云轩宗断不会不管咱们。”
　　接话的那人声音越发低了，带着几分忌讳：“别提了，云轩宗的白副宗主和他那公子不也没了？哪里还有精神管咱们。幸好少主碎丹成婴了，面子上到底撑得过去。”
　　北边蹲的两个正说得唾沫星子乱飞，忽觉后背一阵发凉。两人下意识抬头，只见对面蹲着的两个师兄弟不知何时已变了脸色，正拼命冲他们挤眼，脸都挤歪了。
　　两人僵着脖子回头一看，萧因叙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。他穿着深蓝的袍子，站得笔挺，带着极深的倦意，像是熬了三日三夜不曾合眼，正低眼瞧着他们几个。风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摆动，衬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着实有些骇人。
　　几个少年急忙弹起来，站得笔直，声音都颤了：“萧、萧宗主好！”
　　萧因叙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僵得木头桩子似的少年，沉默半晌，叹口气道：“好好练功去。”
　　几个弟子如蒙大赦，转眼跑得没影了。演武场上只剩萧因叙一人。他抬脚往宗祠方向走了几步，余光里，萧捷抱着一摞卷宗小跑着穿过广场，想是帮戒律堂楚清长老送东西。萧因叙便对萧捷招了招手，萧捷赶紧颠颠地跑过来，卷宗歪了歪，他用下巴顶住，笑道：“爹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萧因叙眼望着宗主院方向，问道：“这几日你去看过允昭没有？他说在闭关修炼，我也不好去，怕给他压力。”
　　萧捷的笑僵在脸上，眼角抽了抽，分明是很抗拒这个话题。他低下头，喉咙里嘟囔了一声，没说出整话来。
　　萧因叙见他这般，微微皱眉：“怎么了？这是什么表情？”
　　萧捷忙干笑一声：“没有……苏师兄，哦不，苏少主挺好的，在好好修炼呢。”
　　萧因叙盯着他看了片刻，没再追问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夜色渐渐落下来，清风宗早已静了，只听得见远处灵田里夜虫断断续续地鸣叫。萧捷坐在自己房中，手里的书翻了三页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站起来，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，咬了咬牙，终于还是推门往宗主院去了。
　　院墙边的石灯还亮着，萧捷步子越走越慢。快到宗主院门口时，他已想掉头回去，终究还是进去了。
　　果然不出他所料，才刚踏进宗主院的大门，就听见这原该冷冷清清的地方，竟热闹得不像话。
　　最先钻进耳朵的，偏是最不该出现的声音，陆时宁的声音，带着那再熟悉不过的笑意，又大又洪亮：“苏允昭你是不是找抽啊？”那一瞬间，萧捷脑子里几乎能看见陆时宁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。曾几何时，萧捷是极爱听的，因为从前只要这声音响起来，便意味着热闹，有趣，意味着能什么都不想地跟着他疯玩一整个下午。
　　接着是姜菱和白月临的声音。两个女孩正说笑着什么，姜菱拉着长调撒娇：“月临姐~”后面跟着白月临无奈的声音：“求我也没用，要问姝长老。”听那意思，大约是姜菱又在跟白月临撒娇讨什么东西。这两道声音钻进萧捷耳朵里，他身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　　最后，是姝然的声音。
　　和记忆里分毫不差，温温柔柔含着笑意的声音，正说道：“时宁莫要闹了，待会又和允昭滚到地上去了。”
　　萧捷本还稳得住。听到这个声音，浑身的力气忽地就没了，眼睛不自觉地发酸。他站在院门口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低着头走进去。
　　一抬眼，几个人都在看着他。
　　陆时宁站在苏允昭身后，正用手臂勒他的脖子，两人脸上挂着笑，额头渗出细汗。姜菱坐在白月临旁边，两个姑娘挤着一张凳子，姜菱半个身子歪在白月临怀里，一只手正伸向糕点碟子，白月临仍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样子，任她歪着。姝然坐在旁边石凳上，眉目温润，正微微笑着看着萧捷。
　　可他们除了苏允昭，全是半透明的。萧捷能清清楚楚看见他们身后的院墙、身后的夜色、身后空荡荡的花架，都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得分明。萧捷心里忍不住发颤，若是风再大些，他们莫不是就要被吹散了？
　　苏允昭先开了口，笑道：“萧捷你来了？来，坐着喝茶。”
　　陆时宁松开苏允昭的脖子站直了，笑看萧捷：“你怎么才来？我师尊做的点心都要被姜菱吃光了。”
　　姜菱从白月临怀里窜起来，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冲陆时宁喊：“你没吃么？你没吃么？萧哥哥你别理他，大半都是他吃的！”声音里带着那熟悉的娇憨。
　　萧捷沉默着，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一圈人。
　　这场景实在太违和了。倒不是因为眼前这些人都已魂飞魄散，而是苏允昭本是二十来岁的模样，加上这些日子受的打击，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，头发只随意用一根褪了色的发带束着，衣袍皱巴巴的，像是从什么旧箱子里随手扯出来披上的。他看起来像过了三十的人，眼下一片青黑，颧骨都瘦得突出来了。
　　可他幻化出来的陆时宁、姜菱、白月临三人，还是十六七岁的光景，面庞光洁，意气风发，眼睛里是少年人才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。苏允昭混在里头，看着比姝然的幻影还年长几岁，却偏要笑得和从前一般无二，怎么看怎么叫人心里不适。
　　萧捷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混杂着苏允昭身上久未换洗的衣袍味，夹着淡淡的酸腐。萧捷看向桌上四个杯子，苏允昭已笑着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，萧捷道了谢接过，低头一看，杯底干干净净，连茶叶影子也没有。他端起来抿了一口，是没煮过的生水，带着一股井水的涩味。
　　萧捷扯了扯嘴角，放下杯子，侧过头，看向又歪着脑袋和陆时宁说话的苏允昭。
　　萧捷忍不住压着嗓子轻声道：“苏师兄，你想喝酒么？我陪你喝两杯吧。”
　　苏允昭还笑着没接话，旁边姝然开口了，眉眼带笑：“小捷，莫要贪杯，喝茶不好么？长老煮的茶不香么？”
　　熟悉的语气，熟悉的语调，熟悉的称呼。从前姝然就是这样叫他的，也只有姝然这样叫他。萧捷眼眶猛地一酸，视线马上糊了。他看着姝然的幻影，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：“苏师兄……够了。”
　　姝然听见这话怔住了，她表情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成温柔的笑：“小捷，怎么对着我喊苏师兄呢？”
　　苏允昭也看向他，收了笑，目光变得冷冷的，带着从前绝不会有的咬牙切齿：“萧捷，你对着姝长老喊我名字做什么？你对着她喊我名字做什么？你对着她喊我名字做什么？”
　　苏允昭声音一次比一次大，带着歇斯底里的意味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。他猛地站起来，往前跨了一步，就差揪住萧捷的领口了。
　　萧捷把眼泪逼回去，用力揉了一下眼睛。再一抬眼，陆时宁不见了，姝然不见了，姜菱和白月临也不见了。院子里空荡荡的，石桌上只摆着四个空杯子。苏允昭怏怏地坐在那儿，带着一种喊过劲之后的疲惫，安安静静地看着萧捷，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淡了，只剩下一片空。
　　萧捷努力扯出一个笑容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石凳上坐下：“苏师兄，我爹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　　苏允昭往前一扑，整个人懒懒地趴在桌面上，脸侧着搁在冰凉的石面上，看着萧捷：“哦。”
　　萧捷有些尴尬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，正打算再说什么，苏允昭忽然抬起头，很认真很认真地盯着萧捷的眼睛：“萧捷，你觉得，什么死法最疼？”
　　萧捷嘴角眼角都抽了抽，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苏允昭似乎不满他的沉默，直起身来，一把抓住萧捷的肩膀晃他：“喂，你听见我说话没？”
　　萧捷急忙稳住身子，扒着苏允昭的手腕不让他继续晃，却明显也不想顺着这话往下说，苏允昭掐着他肩膀，低着头和他对视，眼睛特别亮，亮得吓人，看起来像亢奋得过了头，脸都涨红了：“你说，是封喉疼，烧死疼，吊死疼，还是经脉尽损、血流而死疼？”
　　萧捷被他这么一说，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密密麻麻地炸起来。苏允昭每说一种死法，萧捷脑子里便浮现出相对应的人，那些脸在他脑中晃着。
　　萧捷脸皱成一团，还没想好说什么。苏允昭见他不想回答，又颓然坐回去。下一秒，陆时宁、姝然、姜菱、白月临的幻影又出现了。这次更甚，连萧捷的幻影也冒了出来，正站在石桌边上端着茶杯笑，那幻影穿着弟子服，眉飞色舞的正要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