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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灯下黑(二)眼见即是罪 苏允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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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允昭醒来时天刚蒙蒙亮,外头有早起的雀儿在檐下扑棱。昨晚他哥在他屋里坐到很晚,两人也没说什么要紧话,不过翻翻旧书,说些闲篇,白清阮来敲了两回门,苏永安才披衣起身走了。
他换好衣服,清风宗的弟子服是青色的,他总和陆时宁吐槽,说大家凑一块像地上长了草。
他今天得去演武场,萧因叙肯定早等着了。
快到山门广场时,藏经阁那边的岔道跑来一个人,怀里抱着一摞高得快挡住下巴的书册,最上面那几本摇摇欲坠,风把灰色衣袍吹的鼓起来,活像一只张着翅膀却飞不起的小麻雀。
“萧捷。”苏允昭赶上去,抽走了最上面三本书。
萧捷额上全是细汗,见了苏允昭,先咧嘴笑了,喘匀了一口气才道:“苏师兄!你回来了!”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结痂的伤口上,急地往前凑,差点晃掉两本书,被苏允昭按住。
“我爹带你们不是游历吗?怎么还挂彩了?疼不疼?谁打的?打回去了吗?”萧捷连珠似问,一双眼睛瞪的圆圆的。
苏允昭又抽走几本书,随口道:“不疼,怨灵划的,已经灭了。你一大早抱这么多书干什么?”
萧捷的脸瞬间垮了,像生吞了一把黄连,眉毛眼睛皱到一处去:“整理啊!我师尊带着我重新编目,按年代排、按门派排、按功法类型排、按新旧排,排完抄,抄完核对,核对完换个标准再排。苏师兄,我现在闭上眼睛全是书目编号,做梦都在搬书,昨夜梦里书架子倒了,把我埋在底下。”
苏允昭本于心不忍,但见他那样还是忍俊不禁。
萧捷苦着脸把书往上掂了掂:“你要去练功吗?求你了,你跟我爹说说,让我跟你们一块下山。你说这活儿有头吗?一本书从第一格挪到第三格,过两天又从第三格挪到第六格,天天在阁里转圈。不在阁里就在演武场,下了课就是藏书阁,我连吃饭都闻见纸味儿。”
苏允昭安慰道:“陆时宁不也天天喊累,说分药材分得眼睛都花了,闻什么都是苦的。”
“那你问他愿不愿意跟我换?姝长老和我师尊有比头吗?”萧捷振振有词。
“你这话不怕你师尊听见?”
萧捷表情又委屈又绝望,耷拉着眼皮道:“陆时宁有点心吃,有姝长老疼他。我呢?每天对着一堆比我岁数都大的书,碰坏一页就是欺师灭祖。”
苏允昭看他又在耍宝,嘴角直往上翘。
“萧捷,书呢?”远处传来黎萱清泠泠的声音。
萧捷一激灵,整个人绷直了,扯着嗓子喊:“来了师尊!马上!”他把苏允昭手里的书摞回怀里,冲苏允昭挤眼,压低嗓子道,“苏师兄你一定得帮我跟我爹说!我走了!”
演武场上晨雾散了大半。萧因叙站在中央,深灰长袍一丝不苟,负手而立。早到的弟子正在练劈剑式,破空声规律利落。
苏允昭快步走过去,躬身行礼:“师尊。”
萧因叙转身点头道:“落了功课,今日补上。劈剑式,一百遍。”
苏允昭拔剑走到旁边,劈剑式是最基础的剑招,自上而下直劈,劈到五十多遍时胳膊开始发酸,虎口也涨得慌。
萧因叙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,苏允昭被他看得后背发紧,每一剑都使出全力。劈到八十多遍时,萧因叙开口了:“可以了。换横斩式,五十遍。”
苏允昭甩了甩手腕,装作不经意地说:“师尊,我刚才碰见萧捷了。”
萧因叙嗯了一声。
苏允昭拿眼角偷偷去觑萧因叙表情,只见那张脸上纹丝不动:“他抱了一大摞书,都快被压垮了,黎长老给他派了不少活儿,他说想跟我们下山游历。”
萧因叙面色不变,语气波澜不惊:“黎长老自有安排。他性子太浮,多磨一磨有好处。”
果然如此,跟陆渊把陆时宁塞给姝然时说的“磨炼性子”一个样,这些当爹的怕是统一过口径。
苏允昭壮着胆子道:“他性子不算浮吧,就是活泼了点。”
萧因叙看向他,苏允昭立刻闭嘴,专心横斩,收剑,再横斩。萧因叙开口:“他自己的路要自己走。跟着黎长老比跟着我好。”
苏允昭大概明白萧因叙的意思,当爹的是传道长老,儿子跟着他,再怎么一视同仁,旁人眼里也是“萧长老的儿子特殊”。黎萱门下就萧捷一个弟子,没处躲也没处骄。至于萧捷愿不愿意,显然不在他爹的考虑范围。
接下来的两天,苏允昭跟着萧因叙补课,主剑法辅心法。上大课时差点睡着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陆时宁怕他被罚,坐他旁边一个劲戳他,戳得他后腰都快青了。晚上回屋躺下连翻身都懒得翻,沾枕就着。第三天早上萧因叙难得点了点头,说:“不错,明天歇一天。”
苏允昭在岔路口又撞见抱着一摞书小跑的萧捷。
苏允昭追上他,抽走一半的书:“我这两天功课补完了,下午来帮你。”
萧捷愣了一瞬,眼睛刷地亮了,那点苦相一下子散了个干净:“真的?苏师兄你可别骗我!”
下午苏允昭去了藏经阁,干了半个时辰就后悔了。黎萱要求每本书都得用软布擦去浮灰,按年代和门派重新归类,再对着旧目录逐条核对,有出入的单独登记,最后按编号放回原位。书架又高又深,顶层要踩梯子,底层得趴地上才能看清编号。苏允昭干了一下午,腰都快断了,出阁时两只手全是灰,像从旧纸堆里刨出来的,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的。
干完后萧捷差点给他跪下,苏允昭没走多远就瞧见陆时宁抱着一筐药,和姝然并排走着。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,姝然侧头跟陆时宁说了句什么,陆时宁笑着从她手里叼走一颗不知是丹药还是糖,眯着眼在姝然耳边说什么,那悠闲劲儿让累得不行的苏允昭咬了咬牙。
当晚他去药庐拉陆时宁:“萧捷太可怜了,咱俩明天一块去帮他。”
陆时宁正喝水,闻言瞪大眼,腮帮子鼓着,苏允昭急忙闪开,陆时宁硬咽下去,惊讶道:“帮他整理书?你被水箭射坏脑子了?”
苏允昭把萧捷的话复述了一遍,陆时宁听完叹了口气:“行吧,明天我分完药过去。”
苏允昭见得逞,笑着拿了块点心问:“姝长老呢?”
陆时宁又喝了口水:“林师姐出去做任务了,我师尊去看她阿娘了。”
苏允昭哦了一声。林絮和他们不算熟,她娘身体极差,比苏永安还糟,林絮只能拼命做宗门任务采药换丹药。陆时宁悄悄跟他说过,姝然经常偷偷给林絮塞药。
接下来两天,苏允昭和陆时宁每天下午都泡在藏经阁。苏允昭负责擦灰核对目录,陆时宁爬梯子往顶层塞书,萧捷总算不用一个人顶着那摞书满楼跑了。三人一边干活一边斗嘴,倒也不算难熬。陆时宁在梯子顶上喊“苏允昭递书”,苏允昭头也不抬往上一扔,书不偏不倚砸在陆时宁脑门上,萧捷笑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。黎萱巡视时看见三个少年挤在书架间热火朝天忙活,也没说什么,晚上检查完,照例来了一句“尚可”。萧捷一脸苦大仇深,苏允昭和陆时宁憋笑憋得浑身发抖。
第二天收工时,三人灰头土脸地坐在藏经阁门口台阶上,连陆时宁都累得不想张嘴。沉默了好一会,陆时宁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,语气看破红尘:“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”
苏允昭叹道:“明天还来吗?”
陆时宁转头看他:“我师尊已经暗示我偷懒了,说那堆藤茎再不切就要发霉了。”苏允昭一听就是编的,姝长老哪会催他,但懒得揭穿。
萧捷小声说:“其实我一个人也行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同时叹了口气。商定以后偶尔来搭把手,天天来顶不住。萧捷拼命点头,说偶尔来他就感激涕零了。
苏允昭和陆时宁并肩往回走。陆时宁揉着肩膀抱怨“以后再也不可怜他了”,苏允昭说“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”,两人怼了一路。
日子回到正常节奏。
去演武场练剑,练完剑去药庐蹭吃的。姜菱还是缠着他,前些天送了他一个自己绣的荷包,勉强能看出是个荷包的形状。陆时宁看热闹不嫌事大,每次见苏允昭没挂身上就故意提,看姜菱追着苏允昭闹,自己笑得直不起腰,事后免不了被苏允昭捶一顿。两人偶尔发善心去解救萧捷,时间转眼过了将近两个月。
初冬来了,宗门里开了取暖阵法,山道上暖融融的,可一走到风口上,那寒气便从领口袖口钻进来。
这天夜里苏允昭睡得格外不好。亥时刚过,他正迷迷糊糊,隔壁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白清阮的声音划破夜色:“永安!永安!”然后是苏怜生吩咐人去叫姝然。
苏允昭起身走到苏永安房门口,门半掩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白清阮在床边握着苏永安的手,声音带着哭腔。苏永安脸白得像纸,额上全是冷汗,嘴唇发紫,胸口起伏大得吓人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苏怜生站在床边,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渡灵力。
苏允昭推门,刚想问能帮什么忙,白清阮猛地回头。
她眼睛通红,脸上的表情从慌乱瞬间变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烦躁,像本来已经够烦了,又凭空多出个碍眼的东西。
“你来干什么?你又不是药修,你会什么?滚出去!”她声音尖厉,每个字都像带着厌恶。
苏允昭愣在门口,白清阮已经转过头去了。
苏怜生疲惫地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出去。
苏允昭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,站在院子里发呆。夜风从廊下穿过来,他打了个寒噤。匆匆赶来的姝然见他杵在院子中间,问他怎么了,见他没反应,便拉着他走回房间,按着肩膀让他坐在床上,又替他关上门。苏允昭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,顺势倒在床上。
隔壁院子里脚步声、白清阮偶尔拔高的说话声、姝然轻声的应答,响了两个多时辰,他透过窗户看见姝然疲惫地走了。
天还没亮透他就躺不住了。穿上衣服提了剑出门,脚步不自觉地拐向药庐。
药庐窗纸上还没透出灯光。姝然应该刚睡下不久。苏允昭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,翻进去院子,敲陆时宁的门。
屋里一阵窸窣,陆时宁从门缝里探出头来,外袍披了一半,头发散着,看清是苏允昭,愣了一下,把门拉大。
陆时宁把剩的凉茶倒了两杯,推到苏允昭面前,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昨晚的动静显然没闹醒他。
苏允昭就这茶把昨晚的事简单讲了,感觉自己像在告状。
陆时宁听完没说话。从桌上摸了个冷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递过来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外袍往身上一套,从门边取下逐风剑,回头看苏允昭。
“走,出去玩。”
“去哪?”
陆时宁咧嘴笑了一下:“双桥镇吧,上次我们和萧捷去过那儿。时间刚好,待会你请我吃馄饨,我请你吃糖人。”
“你今天不用分药?”
陆时宁笑嘻嘻道:“偷一天懒。反正我师尊不会因为这个骂我。走吧,天马上就亮了,赶早去,吃完早饭逛两圈,再去城外玩会。”
苏允昭心情好起来,两口把冷馒头嚼完,起身跟着他出了门。
两人并排往山门走。走一半陆时宁说肚子疼,钻进了藏经阁旁边的茅房,遇到了已经来干活的萧捷。萧捷拉着苏允昭的手说了半天,不嫌臭地跑去和陆时宁聊了半天才走。
陆时宁出来后两人继续走,陆时宁扭头看他:“苏允昭,想说什么就说,别憋着。”
苏允昭想了想道:“你刚才那个馒头我感觉放了三天以上。”
陆时宁表情凝固了,认真思考道:“可能差不多,怪不得我拉肚子。”
苏允昭笑了,正要损他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两人回头,一个身影跑得很慌张,跑近了认出是沅长老手下的小药童阿苓,才十岁,她满脸是泪,鼻涕糊了一脸,眼睛哭得又红又肿。
阿苓嗓子已经哭哑了:“陆师兄!苏师兄!姜姐姐出事了!她被人打伤了,晕在山道上,姝长老已经过去了,你们快去!”
陆时宁笑容瞬间消失了:“在哪条山道?伤得怎么样?”
阿苓边哭边道:“后山,柿子树拐弯的地方。一个师姐巡山看见的,跑来叫长老,长老让我来找你。好多血,姜姐姐脸上都是血!”说到最后哇地哭了出来。
苏允昭脚下已经发力跑了出去,陆时宁比他更快。
后山围了好几个人。守门弟子站在外围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姝然跪在地上,把姜菱半抱在怀里,一只手贴在她后背渡灵力,另一只手把丹药往她嘴里塞。姜菱牙关咬得太紧,脸上又是血又是土,药根本塞不进去。姝然只能用灵力撬开她的嘴,把药推进去,用灵力化开。
两人看见姜菱样子,皆愣住了。
姜菱蜷成小小一团缩在姝然怀里,袄子刮破了好几处,碎发被血黏在脸颊上。额角青了一大块,嘴角挂着血沫,血和土混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衣裳上全是泥和碎草屑,鞋子也掉了一只。
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她眉心那圈淡淡的黑气,魔修功法所伤的痕迹。
姜菱喉咙动了一下,丹药咽下去了,她的睫毛颤了颤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苏允昭只隐约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,像是“师”,又像是“别”。
苏允昭凑到她嘴边,压着嗓子道:“姜菱,姜菱,你说什么?”
姜菱没有回应,像做了什么噩梦,小脸皱成一团,头一歪又昏了过去。
姝然捏了个诀点在姜菱眉心,把残余的黑气一丝一丝引出来。
姝然终于开口:“的确是魔气。灵力里带着魔气,像是魔修。”
苏允昭撩开姜菱后脑勺的头发,侧后方有一个大包,肿得老高,下手的人是真狠。姝然盯着那个大包,牙关紧了一下,腮帮子绷出一条细棱。
苏允昭转向旁边的守门弟子,沉声道:“结界呢?清风宗有护山大阵,一个魔修是怎么进来的?还把人伤成这样?”
年长些的弟子上前抱拳:“苏师弟,我们方才查过结界了,四面阵脚完好,运转正常,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。长老们正在排查是否有其他漏洞,但目前,没有。”
陆时宁皱紧眉头:“没有?那人是凭空冒出来的?”
守门弟子被问得哑口无言。旁边有个年轻些的似乎不服气欲开口,被年长的瞪了回去。
姝然把姜菱抱起来,一手托着她的后颈让头靠在自己肩上,一手托着膝弯。
她头也不回地道:“时宁,去执法堂,禀告楚长老,把今天巡山的所有弟子全部叫去问话。允昭,你去跟宗主禀报,请宗主派人加固结界并巡查宗门,那贼人说不定还藏在清风宗里。”
两人应了一声。陆时宁转身就跑,苏允昭回头看了一眼。姜菱没有醒,垂在姝然臂弯外的那只手轻轻晃着,手背上蹭破了皮,上面还沾着泥,看起来又脏又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