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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鸳鸯锅 新年快乐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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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里只剩四五桌人。电视开着,在放跨年晚会回放,声音调得很小。
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:“两位?就剩鸳鸯锅了,红汤白汤都是刚添的。”
“行,鸳鸯。”霍郁菲抢在沈清前面说,“就要鸳鸯。”
她挑了靠窗的位子,没坐对面,直接坐到沈清旁边,把大衣搭在椅背上。
“这边暖和。”她说。
沈清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菜单递过来,霍郁菲拿着笔一路勾,毛肚、鸭肠、黄喉、嫩牛肉、虾滑、宽粉、山药、冻豆腐,勾到最后,沈清伸手把菜单按住了。
“太多了。”
“吃不完我打包。”
“两个人。”
“两个人也能吃这么多。”霍郁菲把她的手拨开,又勾了两样,“再说了,我请客。”
锅端上来,中间隔着一道弯,一半红,一半白。红汤滚起来,辣椒和花椒在上面翻。
沈清把红汤转到自己面前,白汤推到霍郁菲那边。
霍郁菲会心笑了一下。
老板端来两碗蘸料,一碗红油,一碗香油,蒜泥单独装了一小碟,搁在桌子中间。
霍郁菲看了一眼那碟蒜泥,伸出一根指头,把它推到桌子另一头去。
“我不吃蒜。”她说,“闻着都难受。”
“味儿太难闻。而且吃完留在嘴里的那个味道,太持久了。”她皱了皱鼻子。
沈清已经舀了一勺蒜泥在碗里。她看了看自己的碗,又看了看被推远的那一碟,把那勺拨了出去。
重新舀了香油,撒一点香菜末。
霍郁菲看见了:“你吃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
“不差这一口。”沈清说。
霍郁菲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这人怎么这样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低头去夹菜,“就是让人不太好意思麻烦你。”
“我看你挺好意思的。”沈清说。
霍郁菲笑了。
第一片毛肚下锅。沈清夹着,在白汤里七上八下,提起来,抖了抖水,放进霍郁菲碗里。
“谢谢。”
“你请客,不用谢。”
沈清说着,从红汤里夹起一片,吹了两下,蘸了料吃。
霍郁菲看了一会儿:“你本地人,居然能吃这么辣。”
“能吃。”沈清说,“但也不是非辣不可。”
“练出来的?”霍郁菲问,“我听说本地人口味偏甜。”
沈清夹着筷子,想了一下:“我还好,不太爱吃甜。我朋友无辣不欢,我跟着她吃,慢慢也能吃。有时候还挺解压的,吃完人很通透。”
“我就不行。”霍郁菲说,“不过有时候也馋,喜欢那种酸辣,类似冬阴功。”
说着她看了看碗里那片毛肚,也伸出筷子,从红汤里夹了一小片,在白汤里涮了涮,才放进嘴里。
三秒之后,她吸了一口气,抓起酸梅汤灌了半杯。
“辣。”她说,眼睛有点湿,“但是挺香的。”
沈清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有时候看你还挺可爱的。你真的有三十四了吗,我很想查一查。”
霍郁菲一气之下,从包里掏出身份证,举到沈清眼前:“看清楚了没有,1986年2月6日。”
沈清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把身份证还回去:“还真是。承认你天生丽质了。”
“你呢。”霍郁菲把身份证收回包里,“你多大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
霍郁菲的手停在半空:“……差八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人说话怎么总能把我噎死。”霍郁菲说,“我很少说不过别人。”
沈清不说话,低头继续吃。她怕下一句把人噎得更死。
霍郁菲又夹了一片,蘸得更浅:“一点点辣,刚刚好。”
沈清没接话,把白汤里煮软的冻豆腐捞出来,放进她碗里。
“我这个人就这样。”霍郁菲说,“人菜瘾大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沈清说。
霍郁菲笑了,笑完又去夹第三片。
“我S市人。”她一边涮一边说,“高铁三十分钟。大学在这儿读的,读完就没走。”
“十几年。”
“十几年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自己也觉得有点久,“刚来那会儿住学校后面的老楼,冬天暖气不热,我裹着被子熬到天亮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毕业,进了公司,搬了三次家。”她说,“现在住的那套,阳台能看见江。”
沈清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呢。”霍郁菲问。
“警校毕业就参加工作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沈清说,“老房子在城西。”
“那你还租房子住?”
“上班方便。”
“家里没人?”
沈清停了一下:“我爸妈平常在乡下。城西那套,我妹偶尔住,基本空着。”
“你还有个妹妹?亲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看着不像啊。”
“年纪差得比较多。她现在在港市读大学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霍郁菲没再往下问,把一片山药放进白汤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有时候觉得,一个人住一整套房子,也挺没意思的。”
沈清抬眼看她。
“真的。”霍郁菲说,“灯一关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才养了猫?”沈清说,
霍郁菲笑出声:“也不全是,橘子是我捡的流浪猫,我其实不喜欢养猫狗,只喜欢偶尔撸一下,是它黏上来,我看它脸又圆,就收留了,然后家里都是毛,我有点受不了,单独给它腾了一个房间。”
“过年呢。”霍郁菲说完接着问,“回乡下?”
“看排班。”沈清说,“回去也待不住,露个脸就跑了。”
“怎么跟我一样。”霍郁菲说,“我也不太回。我妈每年打电话问,我每年都说忙,抽空回去一趟,待一天就想跑。”
“忙什么。”
“忙工作。”她说,“其实也不忙,就是不想回去。一屋子人,问你这个问你那个,问得人喘不上气。”
沈清看着她。
“怎么。”霍郁菲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“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说,“多说一点挺好的。你工作上跟平时,反差挺大。”
霍郁菲愣了一下,眼神暗了一瞬,低头去夹藕片,抬起脸又笑:“职场上,我气场一米八。”
锅一直在滚。热气往上走,把两个人的脸糊得有点模糊。
霍郁菲把大衣脱了,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领口开得低,锁骨上一小片皮肤被热气蒸得发红。
沈清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下,移开,去看锅。
“热。”霍郁菲用手扇了扇脸,“你们警察冬天在外面站四个小时,怎么站下来的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我站两个小时就觉得自己要死。”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,“我是没什么运动天赋了。”
沈清看她:“看得出来。”
霍郁菲虚空锤了沈清一拳。
沈清没接话,也没移开眼睛。
霍郁菲继续问,“你为什么当警察。”
沈清涮着鸭肠,涮了很久才答:“我爸说去试试,然后就考上了。”
“这算什么理由。”
“就是考上了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。”
她把鸭肠夹起来,放进霍郁菲碗里:“现在也没什么想法,干到哪儿算哪儿。我们这行,实际和看上去差得挺远。”
“我想也是。”霍郁菲说,“大家多半是被影视剧骗的。”
“沈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你这个人特别难靠近。”
沈清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有吗。”
“有。”霍郁菲说,“就是老感觉有距离。”
锅里咕嘟一声。沈清把筷子放下。
“有吗?”她说,“我现在离你很近。”
霍郁菲的脸又红了一下,假装没听懂:“你又在打趣我?”
沈清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:“慢慢就熟了。我现在觉得,有点了解你了。”
霍郁菲看着她:“哦。说说看。”
沈清想了想:“你说话快,一句接一句,中间不留空。”
“你点菜点得比吃得多。”沈清继续说,“吃不完打包,第二天也不会吃。你不是怕浪费,是不好意思说够了。”
“你怕辣,还是要夹。怕蒜,但不说别人不能吃。”
“你加班到半夜。发来的照片里,桌上永远有一杯凉掉的咖啡。”
“你耳环天天换。手上那枚戒指,只戴左手。”
霍郁菲听到这儿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在盘我。”
“了解就是这样。”沈清说,“一条一条,攒着。”
“那你还攒了什么。”
沈清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:“你笑的时候先动眼睛。真不高兴的时候,眼睛不动。”
霍郁菲不笑了。
她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宽粉,没再问。
电视里的晚会回放到了零点,一群人举着手喊。店里没人看。
沈清抬起头,看了一眼屏幕,又低下去。
屏幕上插播了一条新闻。很短,一句话,配一张打了码的现场照片。
她的手在桌下停了一秒。
霍郁菲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说。
她夹起一片牛肉,放进红汤里,看着它变色,一直卷起来,才捞出来。
临走的时候,霍郁菲才发现,沈清那碗蘸料从头到尾都是香油的颜色,一点蒜末也没有。
“你今天真的一口蒜都没吃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怕你受不了。”
霍郁菲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,什么也没说,拿起大衣先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,她又回过头:“走啊。”
三点差十分,两个人从店里出来。外面更冷,风一吹,身上的热气一下子散掉。
霍郁菲的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公司地库。深灰色的牧马人,车顶落了一层薄霜。
“我送你。”她掏出钥匙,“这回别拒绝。”
“行。”沈清说。
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。霍郁菲把座椅往后调,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立刻发动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你让我站你后头。”她说,“还有,谢你陪我吃这顿。”
沈清看着前面:“火锅是你请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陪我。”
沈清没接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霍郁菲说。
车开出去。路上几乎没人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行道树上还挂着没摘的灯笼。
到沈清楼下,霍郁菲把车停在路边,没熄火。
沈清解开安全带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两秒。
“到家发个消息。”她说。
霍郁菲转过头:“什么?”
“到了,发个消息。”沈清说,“这么晚,路上没人。”
霍郁菲看着她,眼睛慢慢弯起来:“沈警官,你在担心我啊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推开车门,下去,关上门,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,弯下腰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降下来。
“开慢点。”沈清说。
霍郁菲愣住,然后笑出声:“这是我的台词。”
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沈清说完,转身走进楼道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,到第四层停住。
霍郁菲在车里看着那盏灯,才发动车子。脸上带着一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