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2、别针 隔着一层衬 ...
-
第二天,白天两人都忙的没什么时间闲聊,直到晚上九点多霍郁菲发消息来,沈清正在写当天工作小结。
“我今晚定版,弄得差不多了。”隔了几秒又来一条,“你下班顺路来接我一下呗?下雪,我不想开车。”
沈清回:“你怎么知道我快下班了?你几点?”
“猜的。我差不多十点能搞定。”
九点五十,沈清把车停在知时大厦楼下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二十几层的玻璃幕墙,顶层还亮着灯。
大堂很暖。圣诞过了,还剩几串没拆的灯,缠在前台的绿植上。沈清在访客本上写名字,写到“来访事由”,停了一下,写了“接人”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。霍郁菲走出来。
沈清差点没认出来。白衬衫,深灰西裤,细高跟,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很干净的髻。耳环换了,小小一颗珍珠。整个人像从另一个版本里走出来的。
“等很久了?”霍郁菲走过来,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,混着一点布料的味道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上去坐会儿。”她说,“我还有一版没定完,十分钟。”
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霍郁菲靠着轿厢壁,忽然说:“你今天来得挺准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沈清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。倒影里两个人并排站着,离得不远不近。“我们支队离你们公司挺近的,顺路。”她说。
霍郁菲笑了一下,“是,我查了下地图,也感觉很神奇。”两人没再说话。
定版间在十八层。门一推开,光很亮,白得有点刺眼。
屋子中间立着几个人台,身上披着半成的样衣。墙边一排挂杆,挂满大衣,一整排的灰、驼、黑。桌上摊着色卡和纸样,白板上写着版号和日期。
一个年轻助理正在收东西。霍郁菲进门,声音立刻变了:“三号那件先别收,腰线还要再收一公分。”
“可是版师已经——”
“我说了再收一公分。”她语气不重,但没有余地。
助理看了沈清一眼,抱着衣服出去了。门关上。
屋子里只剩她们两个。射灯照着人台,暖气开得很足,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。
霍郁菲脱掉高跟鞋,换上桌边的一双平底鞋。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沙发。
沈清没坐。她站在那排大衣前面,一件一件看过去。
霍郁菲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:“看中哪件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能看这么久?”
沈清没答。她确实在看,看肩线,看袖口,看里衬的走线。
霍郁菲伸手从架上取下一件灰色的大衣:“试试这个。”
“我不试。”
“我们模特今天有事先走了。”她把大衣递过来,“你跟她肩线差不多。就站一下,我看一眼版。”
沈清看着她。
霍郁菲也看着她,眼睛很坦然,一点也不像在算计什么。“真的,就一眼。”
沈清把外套脱了,接过那件大衣。
大衣比她想的沉。里衬是暗的,贴上胳膊,凉了一下。
“扣子别扣。”霍郁菲走到她身后,“我看看后背。”
沈清站在人台旁边,手垂着。
霍郁菲的手落在她肩上,把领子往上提了提。隔着一层衬衫,那点温度很清楚。
沈清比她高大半个头。霍郁菲要量领围,绕到身后不方便,干脆走到她面前,抬手把软尺从她颈侧送过去。
软尺贴上皮肤的那一瞬是凉的。霍郁菲两只手在她后颈合拢,人就得贴得很近。她不够高,踮了一下脚,才把尺子接稳。
沈清的手抬了一下,想扶她,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两个人的呼吸就在这时撞在一起。近到沈清能看清她睫毛根部那层被灯照出来的绒,近到能闻见她颈侧的味道——苦艾,松针,一点冷而发苦的酒气。
那味道很淡,淡到只有站得这么近才闻得到。底下还压着洗衣液晒过太阳的干净,像雪后的松林里,晾着一件刚洗过的白衬衫。
谁都没有动。软尺还圈在脖子上,霍郁菲的手没有收回去,指尖虚虚搭在她后颈,像在等一个数字落定,又像只是忘了松开。定版间的灯那么亮,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,可那点声音被推得很远。
沈清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比平时重。她垂着眼,视线落在霍郁菲唇鼻尖那颗很小的痣上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领围。”霍郁菲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,“三十六。”
她没有立刻退开,又停了一秒,才把软尺从沈清颈后抽出来。尺子贴着皮肤滑过去,很轻的一道,像有人用指尖在她后颈上划了一下。
“肩线高了。”她自言自语,往后退了半步,又上前。
她从桌上拿起一枚别针,咬开,蹲下去,在腰侧别了一下。
“吸气。”
沈清吸了一口气。
别针又别了一枚。布料被收紧,贴着腰。霍郁菲的手指按在那里,隔着布,停了两秒,才拿开。
“这里得改。”她声音很低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她站起来,绕到前面,替沈清理了理衣领。手指从领口滑到锁骨上方,很慢地压了一下。
“领口开太低了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只隔半步。射灯从上面打下来,霍郁菲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。
沈清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。
“你脸有点红。”霍郁菲说。
“暖气太足。”
“嗯。”霍郁菲应了一声,退开了。退得很自然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她回到桌边,把版号记在本子上,笔尖沙沙地响。
“这件改完,下周就能出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给你的。”
沈清抬头。
“别急着拒绝。”霍郁菲没抬头,“改过尺寸的样衣,卖不出去。你不穿,它就挂在这儿落灰。”
沈清看着她。她低着头写字,侧脸被灯照得很白净,颈后有一小撮碎发没盘进去。
“多少钱。”沈清问。
霍郁菲抬起眼,笑了一下:“成本价。我不挣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什么为什么。”
沈清没再说下去。
十点半,两个人下到地库。车里的暖气还没散。霍郁菲坐副驾,把高跟鞋脱了,脚缩在座位上。关上车门之后,那点苦艾的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慢慢散开,很淡,却比刚才清楚。
“累不累?”沈清问。这是她这一晚说得最长的一句。
“还行。”霍郁菲把头靠在椅背上,“定版就是这样,一版一版地磨,磨到最后,跟最开始那件完全不是一件衣服。”
“那还做?”
“做啊。”她闭着眼,“总有一版是对的。”
车开出地库。外面又在下雪,很细的雪,落在挡风玻璃上,被雨刮器一下一下扫掉。
到小区门口,霍郁菲没马上下车。
“沈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穿的那件外套,太薄了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又接我下班,元旦你放假吗,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元旦我可能只有一天休息。”
霍郁菲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。她下了车,又弯腰探回头:“好,到时我问你,衣服估计元旦就能拿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车门关上。
沈清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楼道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,那里还留着刚才被压过的那一下,温度早就没了,位置却还记得。
她低头,发现副驾的座位上落着一枚别针。
银色的,很小,扣着。
她把它捡起来,放在掌心看了很久,然后放进外套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