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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千层面 沈清看着她 ...

  •   第二天是周日,米兰难得出了太阳。
      沈清是被门铃声叫醒的。她倒时差睡得沉,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。Alessia站在门口,一只手拎着两个购物袋,另一只手提着一卷围裙,看见她乱糟糟的样子,笑了一下:"吵醒你了?"
      "……算是,你不是有钥匙吗。"沈清侧身让她进来,"几点了?"
      "快一点了,出门急,我没带钥匙。"Alessia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,一样一样往外拿——一盒碎肉、一罐番茄、一块黄油、一盒牛奶,还有一板千层面皮,"我说了来给你做饭。做千层面,我妈的配方,不知道能不能完美复刻。"
      "下午一点开始做千层面?"沈清看了一眼表,"那晚饭要等到七点。"
      "你又不赶时间。"Alessia系上围裙,回头看她,"乖,去洗漱,这边我来,你一会先吃点面包垫一垫。"
      沈清没动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Alessia打开水龙头洗手,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己家——自从上次拜托Alessia到家里帮自己拿换洗衣服之后,她确实又来过很多次了。玄关那束花,上上周的,她换过;冰箱里冻着的Panettone,她带来的;连洗手台边的洗手液,都是她会用的那个牌子。
      "我打下手。"沈清说。
      "行。"Alessia没拒绝,"那你帮我把洋葱和胡萝卜切了。刀在左边第二个抽屉。"
      沈清洗了手,站到案板前。洋葱切下去的那一刻,眼睛有点冲。Alessia在旁边笑:"教你一个办法,刀沾点水。"沈清照做了,果然好一点。
      "你妈妈做千层面,"沈清问,"也是下午一点开始?"
      "她早上六点就起来熬肉酱了。"Alessia把碎肉倒进锅里,肉末在热油里滋滋响,"我这是简化版,偷懒了。你别跟她讲。"
      "不讲。"沈清说。
      两个人在厨房里待了一下午。肉酱咕嘟咕嘟煮着,屋子里慢慢全是番茄和罗勒的味道。Alessia煮了白酱,又一层一层铺面皮,沈清在旁边递盘子、递勺子,偶尔看一眼她铺层的动作——2017年在贝加莫,她妈妈做千层面的时候,Alessia也是这么在旁边打下手。一晃都快十年了。
      面皮还剩最后几层的时候,Alessia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:"沈清,有句话,我从2018年就想问你,一直没问出口。"
      沈清手上的动作停了,没抬头:"……什么话?"
      "你走之前。"Alessia说,一边把最后一层面皮铺平,撒上芝士,"其实我想问你,要不要留下来。后来想想,幸好没问。你那时候的答案,不管是什么,我们都没准备好。"
     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只有肉酱还在火上咕嘟咕嘟响。沈清把切好的洋葱放进碗里,过了很久,才说:"……你怪我吗?"
      "不怪。"Alessia说,"我从来没怪过你。我们之间没有过约定,所以谁也不算失约。"
      她端起烤盘放进烤箱,定了四十分钟,直起身,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看着沈清,碧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很安静:"你哪天想清楚了,哪天告诉我。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,直到我看到那张报纸,报纸上说有中国警务联络官参与米兰时装周的治安事务,我妈妈问这个沈清,是我的沈清吗?我看着穿着正装的你,辨认了好一会,再仔细看了名字,你不知道我内心有多震惊。这是不是你们中国人常说的缘分。"
      沈清看着她,张了张嘴,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发紧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过了一会沈清慢慢说:“我也没想到我还能到米兰来工作,刚来我就想起你了,很难不想起你,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去找你,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结婚了,你现在过的怎么样,我不敢贸然去打扰你,毕竟都过了这么久,也许你的小孩都已经会打酱油了。”
      Alessia笑着说道,“这些年我也谈了几个对象,但是好像就是没有结婚的欲望,都没有持续很久,我现在单身。你呢。”
      “谈过,不提也罢。”
      “你谈的男孩还是女孩?”
      沈清笑了,心想这人八卦的点总是这么清奇:“女的。你也知道,自从你,我才发现原来我喜欢女生,对男的确实提不起任何兴趣,没办法像你一样也喜欢男的,那种喜欢,你知道的。”
      “no no,love is love,也许未来你喜欢的男生还没出现呢?”
      “不会。”沈清摇摇头,又补充道:“不是因为你,如果没有你,我也迟早会意识到我自己的取向。”
      “你成熟了很多,眼神还是那么干净,只是看上去有点疲惫,工作很累吗?”
      “工作有点复杂,也没法细说,压力不小,总体还能应付,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这么好看,怎么一点皱纹都没有。”
      我才比你大五岁,你看你脸上有皱纹吗?
      沈清摸摸自己的脸,冲着Alessia笑了,“确实没有”,得到一个Alessia的小白眼。
      说完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,Alessia轻轻凑过去亲吻沈清的额头,以前她总喜欢在睡前晨起时亲她的额头,靠近时沈清又闻到了Alessia身上那特有的味道。正当两人唇瓣缓缓靠近时,“叮——”烤箱的声音将两人从暧昧的氛围里剥离了出来。
      沈清摸了摸鼻子,同时也注意到Alessia嘴角那若有似无的浅笑。看了眼时间,刚好晚上六点,比预计的早了一个小时。
      千层面切开,芝士拉出长长的丝——和贝加莫那一盘几乎一样。Alessia给沈清盛了第一块,说:"尝尝,应该是比不上我妈做的。"沈清吃了一口,说:"一样好吃。"
      两个人坐在餐桌边,听着音乐,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整盘。Alessia收拾碗筷,沈清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米兰的夜。过了一会儿她问:"想喝点酒吗?"
      Alessia愣了一下,笑了:"当然,你不怕我?”
      “怕你什么?”说着沈清起身去拿酒杯和酒,“就喝一杯,不然一会你回去不安全。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小瞧了我的酒量?”
      “岂敢,岂敢。”
      两人喝了两杯酒,洗了碗,擦了灶台,Alessia解下围裙,看了看时间,说:"我该走了。"
      沈清送她到门口。Alessia换鞋的时候说道:"Giulia下周末来米兰找我玩。她要见你,说了好几天了,你来吧。"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沈清说,眼睛一直看着Alessia那双好看的碧色眼睛,
      一秒、两秒,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。
      最后Alessia笑了一下:"改天见",转身下楼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,到了楼道口,停了一下,然后门开了又关上。
      沈清站在门口,听见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。她没有去窗边看。她回到屋里,站在玄关,看着那束花——白色的雏菊,插在一只旧的玻璃瓶里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把花瓶往窗台的方向挪了挪,让月光能照到它。
     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她没看。
      很久以后,她拿起手机,是霍郁菲的消息。
      “回米兰了吗,回来和我说,我等你有空。”
      看完沈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,干脆又没有回。
      述职回来还有一天假,Alessia要上课,自己难得清闲,但是想到组织给的新任务,还是压力山大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      消息发出去之后,霍郁菲把手机放在桌上,又拿起来看了一眼。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文件堆边,继续看知时showroom下个月的策划案——她在米兰已经待了大半个月,开业、布展、媒体约访,每天都很忙。窗外米兰的夜很亮,她揉了揉脑袋,把手机里那句话又看了一遍:“回米兰了吗,回来和我说,我等你有空。”又看到上一条仍然是自己发的消息,“你是周六的航班吗?”她没再删改,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想起很多年前沈清也是这样,心里笃定地想:“这家伙,一定有事,上次应该问她住哪儿的,要不去那个可颂店附近转转,说不定能碰上,我这是想干嘛……”米兰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她拉紧外套,心情有点低落。
      休息日沈清睡到中午才醒。公寓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台那盆雏菊上移过去。她煮了杯咖啡,站在窗边喝完了,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以前排班的时候总盼着能歇,真闲下来了,反而空落落的。
      她拿起手机点开Alessia的对话框,上一条还是"好。等你。"她看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,最后锁了屏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      傍晚,沈清一个人去常去的那家小馆子——在斯福尔扎城堡旁边,老板娘认得她,给她选了靠窗的位子。她点了藏红花烩饭,等餐的时候,店门被推开,进来两个人。她抬头,看见了霍郁菲——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,西装,手里拿着文件袋,边走边跟她说着什么。霍郁菲侧过头听,微微颔首,是沈清熟悉的那种、谈正事时才有的神情。
      老板娘领着他们往里走,经过她这桌。霍郁菲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两人的目光对上,沈清读懂了霍郁菲眼神里的惊讶错愕,甚至还有一丝慌乱,唯独没有她印象中的生气,心里暗自自嘲了一下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。霍郁菲愣了一下,很快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:"……你也在这吃饭?"
      沈清“嗯”了一声。霍郁菲旁边的男人看看她们:“霍总,认识?”霍郁菲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沈清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——“朋友”,她听得很清楚。
      男人点头示意,先随侍者入座了,霍郁菲示意抱歉,表示打个招呼马上过去,沈清也站了起来,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霍郁菲,等她说话。霍郁菲问:“……什么时候飞回来的?”
      "前天。"
      "为什么不回我消息?"语气里带着一点责怪。
      沈清耸耸肩,“有点累。”
      霍郁菲看着她还带点疲惫的样子:“我和客户吃饭,你下次至少和我说一声,我在等你的消息。”然后定定地看了沈清一眼,言外之意是,我在担心你。
      正好沈清点的烩饭来了,她说:“好,你去招呼客户吧。”顺势又坐下了。
      霍郁菲看了看客户,也没再说话,转身走向客户那桌,带着职业的微笑。
      这顿饭沈清吃得很慢,她吃着,余光却忍不住往霍郁菲那桌飘。霍郁菲背对着她,正跟男客户说话,偶尔点头,偶尔低头看手机,坐得很直——是沈清不熟悉的、谈生意的样子。
      吃完饭,沈清走出店,走了一条街,风把围巾吹起来。
      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。隔着一条街,橱窗里灯火通明,她看不清里面的人,转身走回公寓。
      刚到公寓霍郁菲和Alessia消息同时来了:
      Alessia:清,今天休息得好吗,明天是到街上巡逻吗,我能来看看你吗?
      霍郁菲:你住哪?
      沈清看着霍郁菲没头没脑的消息,皱眉回道: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就问问,想吃你家附近那个店的可颂。”
      “在Via Fiori Chiari。”
      然后又给Alessia回:“明天不巡逻,我请你吃晚饭?”Alessia秒回:“Perfetto,Giulia明天也到了,正好一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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