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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贝加莫 她其实一点 ...

  •   当天晚上,她们到了贝加莫。从罗马出来一路向北,过了米兰不进城,往东北方向拐,路越来越窄,山丘越来越多,光秃秃的葡萄园和松树从车窗两边滑过去,空气里渐渐有了雪的味道。
      "你老师这老家,也太好看了吧。"林栖趴在车窗上,看着山上一圈一圈亮起来的城墙灯带,"咱俩来意大利交换还住宿舍,跟下乡扶贫似的。"
      "……你这嘴是怎么长得,一句比一句强。"
      Alessia发来定位的时候附了一句:要是时间还早,可以先上老城看看,夜景好看。于是她们把车停在老城脚下的停车场,坐了缆车上山。Città Alta,贝加莫的上城——冬天的夜里,城墙被灯带勾出轮廓,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亮,两边的老房子挂着圣诞松枝,小广场中央立着一棵亮闪闪的圣诞树。人不多,空气冷而干净,脚步踩在石板上,有很轻的回声。
      她们顺着城墙走了一圈,又钻了两条巷子。林栖举着手机拍个不停。沈清在一家亮着灯的小店门口停下来,挑了两样东西——一瓶当地的红酒,一盒手工巧克力。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用意大利语问她买给谁的。沈清顿了顿,说:"给一个朋友的家。"
      老太太笑了,多送了她两条彩带,把酒和巧克力包得漂漂亮亮。
      林栖在旁边看着,拖长了声音"哦——"了一声:"'朋友的家'这四个字,你说得挺顺嘴的。"
      看过夜景,她们在贝加莫,顺着山路往下,往Alessia的家去。
      车开到一个小村子,停在一条石板路边。房子是老石头垒的,两层,窗台上摆着圣诞的松枝,门口挂着一盏灯。烟囱里冒着烟,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。
      Alessia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穿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松松地扎着,看见车停下来,快步走过来,先跟林栖拥抱了一下,又转向沈清。
      "路上累吗?"她问。
      "还好。"沈清说。
      Alessia伸手替她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,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林栖在旁边看着,偷偷翻了个白眼。
      进到屋里,暖气扑面而来。壁炉烧着,客厅里摆着一棵不算大的圣诞树,树上挂满了旧旧的玻璃挂件。厨房里探出一个女人,四五十岁的样子,围着围裙,看见她们,眼睛亮起来,擦着手走出来,用意大利语说了一长串。
      "我妈在说,欢迎你们来。"Alessia翻译,"她说她做了千层面,问你们饿不饿。"
      林栖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:"Ciao!谢谢!饿!"
      沈清用意大利语回了话,说得比林栖顺多了。Alessia的妈妈愣了一下,转头看Alessia,Alessia笑着点头,也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什么,大概是"我教的"。
      Alessia的爸爸从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站起来,个子很高,头发花白,冲她们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生硬的"欢迎"。他把手伸出来,跟沈清握了握,又跟林栖握了握,手很大、很暖。然后他就坐回去了,继续看他的报纸——意大利人的爸爸,话少得像家里的一件家具。
      "我爸话少。"Alessia说,"但是人很好。他高兴的时候会开他藏在地窖里的酒。"
      "那我可得让他高兴高兴。"林栖说。
      晚饭是千层面。Alessia的妈妈烤了满满一大盘,金黄的芝士在上面鼓起泡,切开的时候拉出长长的丝。林栖吃得头也不抬,用行动证明了一切。Alessia的妈妈在旁边看着,一脸满足,一个劲儿给她们夹,嘴里念叨着"太瘦了,都太瘦了"。
      吃完时间也不早了,两人一路赶来也觉得有点累,早早的洗漱睡了。
      正要关灯的时候,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      沈清去开门。门外站着Alessia和她妈妈,一人端着一杯热牛奶。"睡觉前喝点热的。"Alessia说,"我妈说你们路上累了,好好休息。"
      沈清接过来,道了谢。妈妈却没急着走,站在门口,看了沈清一眼,又看了Alessia一眼,忽然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什么。沈清端着牛奶转过身去,没有回头——她听见了。
      妈妈问的是:"她就是沈清?"
      "嗯。"Alessia说。
      妈妈压低声音:"你从来没带人回来过。"Alessia没接话。妈妈又说:"她很好,也很有礼貌。"Alessia低声说:"妈——"妈妈笑了一下,声音又正经起来:"她什么时候回去?"
      Alessia沉默了一会儿:"……明年夏天。她的交换期结束。"
      门口安静了几秒。妈妈问:"那你们——"话说了一半,没问完。
      沈清握着牛奶杯,背对着门,没动。
      Alessia的声音很轻:"我不知道。妈,我不知道。"
      妈妈没有再问。她拍了拍Alessia的肩膀,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压得更低,沈清没听清——这一次,她是真的没听清。然后是母女俩轻声道晚安的声音,门轻轻关上了。
      林栖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,嘟囔了一句:"你老师一家人,还挺讲究的。"沈清没接话,坐回床边,喝了一口牛奶——温的。窗外传来很轻的风声,贝加莫的冬夜安静得像睡着了。她躺下来,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。那句没问完的话,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      第二天,Alessia的哥哥一家来了。哥哥叫Marco,比Alessia大几岁,圆脸,笑起来跟Alessia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带着妻子Elena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。小女孩叫Chiara,一进门就扑到Alessia腿上,黏着不下来,Alessia抱着她,用意大利语说着什么,小女孩咯咯笑。
      林栖凑过去:"她说什么呢?"
      "她说,'姑姑你总算回来了'。"沈清说,"还有,'姑姑的头发变长了'。"
      "你连这个都听得懂?"林栖震惊。
      "……不难。"
      "行,我是文盲,我认了。"
      过了一会儿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年轻女人走下来,跟A长得很像,但更瘦一点,头发是深棕色的,穿着件旧衬衫,冲楼下喊了一句什么。
      "我妹妹。"Alessia说,"Giulia。"
      Giulia走下来,目光先在沈清身上停了两秒,然后笑着用英文说:"你好,你就是那个中国学生?"
      "你好。"沈清说。
      "我姐姐说她教过很多学生,"Giulia用英文说,语速很快,"但只有你——"她看了一眼Alessia,笑着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改成,"——只有你打电话的时候,她会笑。"
      "Giulia!"Alessia用意大利语喊了她一声,耳根有点红。
      Giulia举手投降,过来跟林栖握手:"你好,我是Giulia。我姐姐的妹妹。"
      "我是林栖。"林栖用英文回,"沈清的同学兼室友兼陪聊。"
      "陪聊?"Giulia好奇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中文词。
      "就是,"林栖想了想,用英文解释,"朋友。最好的朋友。"
      "哦——"Giulia拖长了声音,看沈清,"那你们两个,是最好的朋友?"
      "是。"沈清说。
      Giulia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,但那个眼神让沈清莫名有点想躲开。
      下午,Giulia说要带她们去村子里转转。Aessia本来想跟着,Giulia摆手,用意大利语说了句"你帮妈做饭",Aessia笑着没坚持。
      村子不大,石板路被午后的光照得发白,墙根堆着薄薄的雪。林栖拉着Chiara走在前面,一路举着手机拍教堂的钟楼、拍雪、拍Chiara;Giulia跟沈清并肩走在后面,忽然用英文问:"你在中国也这么安静吗?"沈清想了想:"看跟谁。"Giulia笑了:"那我们算哪种?""……话少的。"Giulia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      走到小广场,有棵圣诞树,树下一辆小车卖热红酒。Giulia买了两杯,递给沈清一杯:"村里的规矩,冬天喝这个。"沈清捧着纸杯,热意从手心漫上来。Giulia喝了一口,看着远处Chiara追着林栖跑,忽然说:"我姐姐小时候,也像Chiara这样跑。摔了也不哭。"沈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没接话。Giulia又说:"她学钢琴,是因为我妈说她太好动,坐不住。结果她坐到琴凳上,一坐就是二十年。"
      沈清听着,忽然觉得,这是她第一次听别人讲Alessia的以前——不是Alessia自己讲,是有人替她讲。远处Alessia从家里探出头,朝这边喊了一句什么。Giulia冲那边挥了挥手,用意大利语回了句"来了",然后转头对沈清说:"走吧。我妈做的千层面,一年只做两回,错过这一顿,要等明年。"
      晚饭很丰盛。Alessia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,开胃菜是火腿和奶酪,然后是千层面,然后是烤鸡和土豆,最后端上来一个金黄的圆柱形大面包,顶上裂着口子。
      "Panettone!"林栖眼睛亮了,"沈清,你在米兰集市买的那个!"
      "对。"Alessia的妈妈笑着说——她其实会一点英文——"圣诞,一定要吃Panettone。"
      Alessia拿起刀,横着从中间切开,切得很认真。她一边切一边看了沈清一眼,沈清想起集市上她教自己切面包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重了一遍。
      "明年,"Alessia用意大利语对她说,声音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"我教你切。"
      沈清没接话,低头吃了一口面包。
      晚饭后,Marco和Elena在客厅陪爸妈说话,Chiara在壁炉边玩积木,Giulia拉着林栖去楼上看Alessia小时候的照片。客厅里只剩Alessia和沈清。
     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。Alessia坐在沈清旁边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。过了很久,Alessia才开口:
      "沈清,你想不想知道,我以前的事?"
      沈清看着她:"……什么以前的事?"
      "感情上的。"Alessia说,语气很平静,"我爸妈都睡下了,Marco他们在那边,没人会来打扰。你要是想听,我可以讲。"
      沈清没说话。她发现自己在紧张。
      Alessia也没等她回答,就开了口:"我大学的时候,爱过一个女孩。她学建筑的,比我大一届。我们在米兰的酒吧认识——那时候我还在读语言学的学位,她已经有自己的设计草图了。我们在一起三年。后来她拿到了巴黎的工作,我没有去成,她在巴黎安了家,我们就分开了。是和平分开的,到现在还是朋友。"
      沈清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垫的一角。
      "后来,"Alessia继续说,"我交过一个男朋友,是意大利人,谈了两年的恋爱。也分开了,也是和平的。他后来结了婚,我还去参加了他的婚礼。"
      "……你家里人都知道?"沈清问。
      "知道。"Alessia说,"我妈知道我喜欢女孩子的时候,哭了两天。她倒不是反对,她就是怕我过得不好——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,怕我老了没人陪。后来她看我跟那个女孩在一起三年,过得挺好的,她就放心了。我爸什么都没说,但他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,上面就写了一句话:'我的女儿,做什么都行。'"
      沈清听到这里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      "我跟你说这些,"Alessia看着她,碧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,"不是要吓你。我是想说,我不是一张白纸。我爱过别人,男人女人都有。但那些都过去了。"
      她停了一下,又说:"我跟你说这些,是不想骗你。你想知道什么,都可以问我。"
      客厅里安静下来。壁炉里的火又响了一下。沈清看着她,张了张嘴,那句"那你现在呢"卡在喉咙里,终究没有问出来。
      夜里,沈清和林栖睡在楼上的客房。林栖已经困了,打着哈欠说:"你老师可以啊,这些事都跟你讲。她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吧。"
      沈清没接话。她躺了一会儿,才说:"她爱过很多人。"
      "那不是废话,她都二十八了。"林栖说,"你怕了?"
      "……不是怕。"沈清说,声音很轻,"我是不知道,我在她那,算什么。"
      林栖一下子清醒了,翻身看她:"你别瞎想。她要是随便玩玩,会带你回来见爸妈?我跟你讲,她看你那眼神,跟她看全家人的都不一样。你信我,我眼睛是尺。"
      沈清没接话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      第二天中午,她们要走。A的妈妈给她们塞了一大袋吃的——Panettone、奶酪、她烤的小饼干,嘴里念叨着"你们在米兰没有妈妈照顾,要好好吃饭"。Alessia的爸爸从地窖里抱出一瓶酒,塞给沈清,说了一句意大利语。
      "他说,'下次来,开这瓶'。"Alessia在旁边翻译。
      "……好。"沈清说,把酒抱在怀里。
      Giulia送她们到门口,拉着沈清的手,用英文说:"我姐姐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回来过。你懂的。"然后她松开手,冲Alessia喊了一句意大利语,笑着跑回去了。
      Alessia发动车,沈林坐在后排,白色的小菲亚特慢慢驶出村子,往米兰方向开。贝加莫的山一点点变小,退到车后面。
     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Alessia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清一眼,说:"我妹妹说,她没见过我用那种眼神看人。"
      沈清心跳漏了一拍:"什么眼神?"
      "就是……"Alessia顿了顿,笑了一下,"算了。说不清楚。"
      沈清她看着窗外,阿尔卑斯的雪线在阳光下发着光。
      她又想起Alessia说的那些过去——建筑系的女友、巴黎、后来那个意大利男人、那张明信片。Alessia讲它们的时候那么坦荡,坦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可正是这种坦荡,让沈清第一次意识到: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Alessia的过去,而她,这个只在意大利待一年的留学生,大概也只是她的过客。
     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轻轻落了一下,像一枚硬币沉进水里。
      她没有说出来。车继续往米兰开,Alessia在放一首歌,调子很慢。沈清听着,感觉从贝加莫到米兰的路,比来时短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贝加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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