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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圣诞集市 Oh be ...

  •   时间很快就来到十二月中旬,下周末就是圣诞节,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,都是大包小包的,商铺也都换上了圣诞装饰。
      周六下午,沈清到大教堂广场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      米兰的十二月,白天短得吓人。四点一过,天色就像被谁拉上了幕布,路灯、橱窗和广场上所有能发光的东西一起亮起来。空气是湿的,冷得往骨头里钻,她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,很快就散掉。广场上人挤着人,大包小包,到处都是笑声和说话声。
      大教堂前那棵巨大的圣诞树亮着。一年里只有这个时候,Duomo会矮下去——让位给一棵树。树上挂满了灯,从底下的摊位一直亮到塔尖,把人脸照得暖洋洋的。
      Alessia站在广场边的石阶上,穿着那件深绿色的大衣,围巾裹到下巴,看见沈清,眼睛一亮,朝她挥手:"这里!"
      "你等很久了?"沈清走过去。
      "刚到。"Alessia说,"我闻到栗子的味道了。走,先逛那家。"
      Oh Bej! Oh Bej!,米兰人管这个集市叫这个名字。Alessia边走边说,集市从12月7日就开始了,那天是圣安布罗焦节,米兰的保护神。传说几百年前圣安布罗焦进城的时候,给穷人家的孩子分礼物,孩子们高兴得直喊"Oh bej! Oh bej!"——"好呀!好呀!"——集市就这么叫开了,一直摆到平安夜。
      "原来是这样,你知道的真多。"沈清说。
      "我可是米兰人。"Alessia说得理直气壮,"本地人总得知道点本地的事。你呢?你们那边圣诞节怎么过?"
      "……我们那边,不过圣诞节。"沈清想了想,"但商场也会打折。我小时候以为圣诞老人真的存在,后来我妈说,圣诞老人是骗小孩的。她还说,要是真有圣诞老人,他应该先管管楼下卖菜的刘叔——刘叔的冬天,手上全是冻疮。"
      Alessia愣了一秒,然后笑出声来:"沈清,你妈妈很可爱。"
      沈清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她很少跟人讲家里的事。
      卖热饮的摊位前排着长队,铁锅里腾着热气,空气里全是肉桂和橙皮的味道。Alessia拉她站到队尾:"上次说的,你喝热苹果汁,我喝热红酒。"
      "热的酒...总让我觉得像绍兴的黄酒,老家伙们才喜欢烫着喝。”
      "那可不一样。"Alessia理直气壮,"热红酒,都是水果喝肉桂的甘甜,喝热红酒才算过圣诞,但是你说的那个黄酒,我也有点好奇,有机会的话,我也想去中国看看。"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,"卖酒的是我学生家长,他会多给我倒一点。"
      沈清看着她,觉得这个人真是……让人没法拒绝。
      热苹果汁装在纸杯里,有点烫手。Alessia递给沈清,然后空着的那只手自然地牵住了沈清的手,两个人牵着手在市集慢慢走。
      往前走一点就是卖烤栗子的。栗子在铁锅里翻着,冒着焦糖色的热气,摊主用铁铲一铲,倒进纸袋里,烫得人直倒手。
      Alessia买了一袋,剥了一颗递给沈清:"尝尝,甜的。"
      沈清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栗子是热的,粉的,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。
      "怎么样?"
      "……好吃。味道和国内的差不多,就是个头大了一点"
      "真是新鲜的栗子。"Alessia又剥了一颗,自己吃了,"小时候我奶奶冬天就烤栗子。她说栗子要烤到开口笑,才是好的。"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,"我奶奶去世以后,我再没吃过比她烤得好的栗子。集市上的栗子,也挺甜的,就是没有奶奶的味道。"
      沈清看着她。Alessia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沈清听出来了——那里面有很重的想念。
      "你奶奶,是个什么样的人?"沈清问。
      Alessia想了想:"很凶。但是做饭很好吃。我小时候怕她,长大了才知道她好。"她笑了一下,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      "……想听你说说家里人。"
      Alessia看着她,碧色的眼睛在圣诞灯光里亮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沈清,你这个人,怎么老是用这种眼神看人。"
      "什么眼神?"
      "就是……"Alessia比划了一下,又放弃了,"算了,说不清楚。走吧,前面还有卖大面包的,你肯定没见过。"
      大面包摊位上,摆着一排圆柱形的大面包,金黄的,顶上裂着口子,像朵花。Alessia说这叫Panettone,米兰的圣诞大面包,加了果干和橙皮,是米兰人发明的。到了十二月,全城的面包店都卖这个,切开的时候要用叉子从顶上插下去,横着切,才不会散。
      "明年过年,我切一个给你看。"Alessia说。
      "明年?"沈清愣了一下。
      "怎么,你明年就不在米兰了?"Alessia说,"那你现在就得学会。"
      她拉过沈清的手,比了个切面包的手势,很认真地教她:"这样,横着,从中间切。"
      沈清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忽然想:要是明年也能在这过圣诞节就好了。
      往回走的时候,沈清在一个手作摊前停下来。摊子上摆着很多小木雕——小房子、小动物、圣诞老人,还有一串一串的玻璃挂件,在灯下一闪一闪的。
      "你喜欢这些?"Alessia问。
      "不是,我给林栖买。"沈清说,"她喜欢这些东西。"她拿起一个小房子,"这个,有点像她家那边的房子。"
      Alessia看着她挑东西的样子,忽然说:"你和林栖的关系看来比我想得还要好。"
      沈清抬头看她:"嗯,我们老师说我两就是话痨配闷葫芦,你呢,你圣诞节都给家人和朋友买什么礼物?"
      "家人嘛,我一般都会买点吃的,你刚刚看到的大面包,巧克力之类的。"Alessia说,"至于朋友,我最好的朋友去了德国,嫁了个德国人,一年回来一次。"她顿了顿,"她走以后,我有一阵子,觉得米兰有点空。"
      沈清付了钱,把小房子包好,塞进大衣口袋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那你现在呢?"
      "现在?"Alessia看着她,笑了,"现在有人陪我逛Oh Bej! Oh Bej!。"
      “马上圣诞假期了,你要回去和家人一起过吧?”
      “是,我们意大利人比较注重家庭团聚,所以我得回去。”Alessia转头看着沈清,“圣诞假期的时候,基本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,你和林栖两个人没问题吧。”
      “当然没问题,而且警局不休息,我们两假期里还得跟着轮巡,但是也打算租车去周边玩玩,去罗马看看。”
      “过一个“罗马假日”。Alessia用本地人调侃外国人的语气说到,“去罗马还是要注意小偷,我以前也被偷过一个手机。”
      “好,你不是知道我两是警校生吗”
      “知道,知道”
      广场上有人唱歌,围了一大圈,里三层外三层。圣诞颂歌,唱到副歌的时候,人群跟着一起哼。Alessia回头看了一眼,说:"过去看看?"
      "挤。"沈清说。
      "挤才热闹。"Alessia拉住她的手,"别走丢了。"
      Alessia的手很凉,十指交握的时候,沈清感觉到她指腹上有薄薄的茧——应该是弹琴磨出来的。
      人群很挤,一个小女孩被挤得站不稳,眼看要摔。沈清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。Alessia也蹲下来,用意大利语问她:"没事吧?你爸爸妈妈呢?"
      小女孩摇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Alessia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—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——递过去:"给,甜的。别哭。"
      小女孩接过糖,抽抽噎噎地说谢谢。人群里很快有人挤过来,是女孩的妈妈,连声道谢。Alessia摆摆手,笑着站起来。
      沈清看着她,忽然说:"你随身带糖?"
      "上课用的。"Alessia说,"答对问题的学生有糖吃。这招很管用。"
      "……你连这么大的学生都哄。"
      "哄人怎么了,"Alessia说,"这招很管用。"
      沈清没接话,但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笑。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还交握的手,想:要是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。
      唱歌的人群散开的时候,已经过了晚上九点。米兰的夜很冷,广场上的灯还亮着,圣诞树在风里轻轻晃。
      "饿了吗?"Alessia问。
      "还行。"
      "我买了意面。"Alessia说,"回家,我做饭给你吃。"
      "又是意面?"
      "我只会这个。"Alessia理直气壮,"你点别的,我就不会了。"
      沈清看着她,路灯的光落在那头金发上,围巾被风吹得翘起来一角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晚上可以再长一点。
      "走。"她说,"我帮你洗菜。"
      Alessia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还会洗菜?"
      "我会的可多了。"沈清学着刚才她的语气,"走吧。"
      两个人顺着布雷拉的老街往回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叠在一起。夜风很凉,但沈清不觉得冷。
      还是那盘意面,换了一瓶白葡萄酒。饭后Alessia收拾碗碟,沈清在客厅站着,目光落在墙角那架立式钢琴上。琴盖合着,上面的灰比上次少了——像是被人擦过。
      "你擦它了?"沈清问。
      Alessia从厨房探出头:"嗯。上周擦的。"她擦干手走出来,在钢琴前坐下,掀开琴盖,手指搭在琴键上,没有按下去,先偏过头看沈清:"想听吗?"
      "你很久没弹了吧。"
      "是挺久了。"Alessia说,"一直没找到想弹给它听的人。"
      沈清站在沙发边,看着她。暖黄的灯光落在Alessia的侧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,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试了试,弹了一个和弦——有点涩,像生锈的齿轮终于转起来。
      然后她弹了一首曲子。
      沈清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。旋律很慢,很低,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。Alessia弹得很专注,手指在琴键上慢慢地走,偶尔停一下,又接下去。她的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回忆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      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外的布雷拉街道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笑声,圣诞的彩灯在窗玻璃上映成模糊的光点。
      沈清一直在看着她。
      一曲弹完,Alessia的手指停在琴键上,没有立刻拿开。过了几秒,她才转过身,看着沈清,笑了一下:"弹得不好。"
      "好听。"沈清说。
      Alessia看着她,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:"真的?"
      "真的。"沈清说,"我以前没听过这个调子。叫什么?"
      "没有名字。"Alessia说,"我自己写的。写给——"她顿了顿,"写给一个想听的人。"
      两个人都安静了。窗外的圣诞灯一闪一闪的。沈清看着Alessia,Alessia也看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Alessia轻声说:"沈清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你下次来,我教你弹。"
      "我不会。"
      "我教你。"Alessia说,"第一首曲子,我教你弹《圣诞颂》。平安夜之前,你一定能学会。"
      回公寓的路上,夜风很凉。沈清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慢慢地走。
      她想起Alessia弹琴时的样子——专注的、认真的、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。
      她以前觉得,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具体的事:要先确认,再表白,再决定要不要在一起。可现在她发现,这件事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清楚。它像一条河,她在岸边站了很久,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路过——直到某一天,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水里了,只要你想,只管随波逐流。
      那天晚上,她在床上躺了很久,才慢慢睡着。梦里有一架钢琴,和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圣诞集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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