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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画展 晚安,我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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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又是语言课。
沈清到得比平时早。还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老位置,翻开教材,翻了两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斜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,暖洋洋的。她想起昨晚的事,耳根有点热。
Alessia走进来的时候,她抬起头,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,都顿了一下。Alessia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笑着环视教室:"Buongiorno。"可沈清注意到,她今天站的位置,离最后一排近了一点。
那节课读的是卡尔杜齐的诗。Alessia照旧点她:"La ragazza cinese,这句你来。"沈清站起来读了一句,声音有点紧。Alessia听完,眼睛弯起来:"Perfetto。你昨晚没睡好?"
全班都笑。
沈清坐下来,脸有点热。她听见林栖在旁边压低声音:"你俩怎么了?"
"没事。"
"你耳朵又红了。"
"……没有。"
“你昨天晚上回来的这么晚,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,发生了啥。”
“好好上课。”
林栖"哦"了一声,拖得很长,像终于抓到沈清的把柄似的得意。
下课后,林栖走得飞快,连理由都没编,只是狡黠地看了一眼沈清,瞬间从教室里消失。沈清收好课本正要走,Alessia叫住她:"沈清。"
"周六,"Alessia说,"布雷拉美术馆有一场卡拉瓦乔的特展,我多一张票。你来吗?"
沈清看着她。Alessia站在讲台边,阳光落在那头金发上,她笑得很自然,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。可沈清知道,那不是,沈清僵了一下然后说:"……好。"
沈清心里有点乱,有点开心,有点迷茫,慌张地没有再多留,像是怕什么,然后也一溜烟地跑了,没有像往常那样和Alessia道别。
她快步走回宿舍。
林栖正趴在床上刷手机,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她一眼:"你跑什么?"
"……没有。"
"你耳朵怎么还红着。"
"……没有。"
林栖放下手机,盘腿坐起来,上下打量她:"没有没有,双重否定表肯定,说吧,,是不是老师又约你了?"
"咳咳……那个。老师,约我周六去看画展。"
"我就知道。"林栖一拍床,"上回吃提拉米苏我就说了,她看你的眼神,跟看我的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今天早上这状态,不对昨晚你两肯定也有事!如实招来。"
沈清看着林栖那一脸八卦,顿感有些无力,淡淡说:"我们……亲了。"
“我去,我以为你们只是牵牵小手,没想到直接上嘴了,不愧是热情奔放的意大利人啊,连我们小清清都。。。这是你的初吻吧,沈清!”林栖突然回过味来问道。
“嗯。。有点太突然了,我好像都还没准备好,就这样发生了。”
“没准备好什么,这种事又不是电视剧,还要排练,这叫什么来着,应该叫水到渠成。不过Alessia长得确实太好看,有点像我之前看的那个电影明星,我都快被她迷倒了,可惜,我还是喜欢欣赏那些男模帅哥。”
“就你有嘴,看你的帅哥去吧”,
但是沈清心里还是有点乱,她自己完全没想过要谈恋爱,更没想过和女生谈恋爱,而且还是自己的外国老师谈恋爱。可是脑海中又忍不住浮现出Alessia嘴唇的触感,她睫毛的微颤,阳光下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,该死,真的有点美。。妙,想着想着沈清耳朵根刚褪下去的红,又起来了,被林栖精准捕捉。
“你又在想什么,耳朵又红了!哈哈哈哈,接吻的感觉好吗?”
“你真的很欠揍”。沈清豪不犹豫地准备上手去捉林栖的脖子。
林栖一边求饶,一边问:"那你周六去吗?"
"。。。。没想好,应该去吧。"
"去呗。"林栖说,"我看你心里很想去。"
沈清没接话,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。
两人打闹完,沈清坐到床上,过了很久,才说:"我心里有点乱。"
"乱什么?"
"就是……"沈清想了很久,"有点开心,又有点怕。说不清楚。"
林栖看着她,忽然说:"沈清,你完了。"
"什么?"
"你动心了。"林栖说,"我认识你这么久,从没见过你这样。"
沈清没接话。脑子里又浮现出Alessia的样子,才轻轻"嗯"了一声。
林栖说,"那你周六,打扮好看点。"
确实,要不去把那件大衣买了吧,沈清心里想着。
周六,布雷拉美术馆。
沈清穿着新买的大衣,人显得很精神,收拾过后,人看上去更干净了。展厅里光线很暗,是特意调的。四面墙漆成深色,只有每幅画正上方一盏射灯,把画面从黑暗里照出来。看画的人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,连脚步都放轻了,像走进一间不许说话的教堂。
Alessia走得很慢。她在一幅画前停下来,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
卡拉瓦乔的展,人很多。Alessia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,头发散着,站在画前给沈清讲画背后的故事——光从哪里来,影子怎么藏,画里的人为什么那样看。
"你看这幅,"Alessia说,"卡拉瓦乔画的光,都是从左边来的。他画里的人,永远只看见他们愿意看见的东西。"
Alessia说完,没有立刻走。她看着那幅画,又看了一会儿,才接着说:"卡拉瓦乔这个人,画的全是市井里的人——酒鬼、赌徒、卖水果的。圣经里的人物,他画得跟街坊邻居似的。可他的光,只照在他想照的地方。"
她伸手,虚虚地比了一下画里最亮的那一块:"你看这里。别的都在暗处,只有这里是亮的。他让谁亮着,谁就是主角。"
沈清看了她一眼:"那你呢?你让谁亮着?"
Alessia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我让我的学生亮着。答对问题的时候。"
人群从她们身边挤过。Alessia侧过身,替沈清挡了一下,两个人一下子靠得很近,近到沈清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很淡的、旧书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沈清没动。过了两秒,她问:"你身上是什么味道?"
"嗯?"Alessia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"应该是皂角。房东留下的洗衣液,很老的那种。怎么,不好闻?"
"好闻。"
Alessia看着她,眼睛弯起来:"那你要不要多闻一会儿?"
沈清没说话,偏过头去看画。她耳朵有点热。
她们又走到另一幅画前。画上是一张年轻的脸,金色的卷发,眼神却很冷——美杜莎,蛇在头发里盘着,眼睛睁得很大。
"这幅画以前挂在美第奇家的走廊上,"Alessia说,"当时的人都讲,卡拉瓦乔画的美杜莎,是照着镜子画的——他画的是他自己受惊的脸。"
沈清看了一会,那张嘴是开着的,那双眼睛是还没完全死透的、充满惊愕与不甘的。
"我相信这不只是传说。"Alessia说,"你拿这颗头颅去对照他其他作品里的自画像——结构和五官,完全吻合。"
一个以在酒馆斗殴和逃脱谋杀指控为日常的艺术家,用一张自己的脸,去画怪物死亡的瞬间——也许在他心里,他也说不清,自己究竟是珀尔修斯,还是美杜莎。
卡拉瓦乔一生颠沛流离,因为一场打死人的斗殴而遭教皇通缉,在意大利、马耳他、西西里之间东躲西藏,最终于一六一〇年孤独地死在托斯卡纳的海岸,年仅三十八岁。
他死后,他的技法由弟子们带遍了整个欧洲——那种极度戏剧化的明暗对比,被称为"卡拉瓦乔主义",直接影响了伦勃朗、鲁本斯,乃至整个巴洛克时代的光影语言。而这幅画里那道横扫美杜莎脸庞的阴影,便是那一切的起点之一。
Alessia说,"你试着从侧面看那个凸起的弧面,感受盾牌的实体弧度如何让那张脸有了空间上的重量。然后再回到正面,就能体验'与怪物对视'的感觉。"
沈清按照Alessia说的从侧面到正面,仔细看了一会说道:"确实很有立体感,在那个年代给人们的观感是极其震撼的吧,直面怪物,想象的内心的怪物。。"
Alessia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过了几秒,她才轻声说:"沈清,你心里有怪物吗?"
“你有吗?”
“我有。等你慢慢发现。”Alessia正色道。
展厅里有人在拍照,有人低声讨论,可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。Alessia也没再说话,站在她身边,陪她看那幅画。
沈清看着那幅画。画里的人确实只望着一个方向。她忽然想:她来米兰之前,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朝一个方向看。
从美术馆出来,她们顺着布雷拉的老街往回走。十二月的米兰天黑得早,街灯亮起来,橱窗里已经摆上圣诞的装饰,红红绿绿的,暖得不像冬天。
Alessia指给她看:"那边,下周末就会有圣诞集市。卖热红酒、栗子、手作的东西。我们一起去看看?"
"现在不是才十一月份吗?圣诞集市就已经开始了。"
"对,下周末就开始了,大家都喜欢庆祝,平安夜前那个周末,人最多。"Alessia说,"我请你喝热红酒。"
沈清没接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走了一段,才说:"……我不喝热的酒。"
"那就喝热的苹果汁。"Alessia笑,"我请什么,你就喝什么。"
沈清被她这句话堵住了,半晌,说:"你这个人,怎么这么……"
"这么什么?"
"这么会安排。"
Alessia笑出声来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叠在一起。
回到公寓,林栖又盘腿坐在床上等她,手里捧着一碗酸奶,眼睛亮得像探照灯:"画展怎么样,约会怎么样?"
"我们就是一起看了画展,我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多真迹,我们应该抽空去梵蒂冈看看"
"那是,咱这不是没空吗,圣诞假期,我们一起去周边玩玩,来趟意大利不容易啊,我们也要抓住机会。"
"……嗯,但是这边圣诞节估计都不开门。"
“到时再说吗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”
林栖的眼睛亮起来,"那你们今天有没有牵牵手,接接吻?"
"林栖!"
"好好好,不问了不问了。"林栖笑着把酸奶放下,又看她一眼,"沈清,你这是算初恋吧?"
沈清没说话。她坐到床上说:"我也不知道,我们也没有表白过,只是那天接吻了。我也从来没想过,我会喜欢一个女生。以前就算小师妹给我那些有的没的,我也没有过这种感觉。"
"据我观察,你对女孩子的态度可比男生的好太多了,你知道那些小师弟都怎么叫你,冷面师太,你对着师妹们就还算温和不然这些小师妹还给送小情书、小蛋糕、小奶茶。。。小"
“停,你打住吧,这些也不知道最后到底进了谁的胃袋,还堵不住你这张嘴。”
"可能你自己内心否认,所以才没意识到,我的眼睛可是尺!"
"我怎么会"林栖说着,脸上也泛起一点红晕,抄起枕头就向林栖扔去。
林栖熟练一躲:"你这么激动,不对劲。"
"明明是你转移话题。"
两人玩闹了一会就各自洗漱躺床上了。
“明天我要参加朋友的婚礼,不能陪你了,后天想吃提拉米苏吗,我给你带一块?”Alessia给沈清发消息。
“好,后天见。”
“晚安,我的小猫。”沈清看到这几个字,心跳猛得跳了几下。
“晚安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