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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模糊线②:伞 鹿知远醒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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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知远醒来时,窗外还在下雨。
雨声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敲鼓。他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味道——是布叙之的味道。洗衣液的香味,混着一点很淡的、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气味。
他睁开眼。卧室的门关着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身上穿的还是昨晚布叙之给他的衣服,大了两号,袖口卷了两道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。他拿起来看。凌晨六点四十七分。
没有新消息。布叙之的聊天窗口停在昨晚那条"洗澡水放好了"。
他穿好拖鞋,推开门。客厅里没有人。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水,杯底压着一张纸条:
"去买早餐。你接着睡。"
字迹是布叙之的。工整,但笔画很轻,像怕用力过猛会把纸戳破。
鹿知远拿起杯子。水还是温的。
他把水喝了。杯子放回茶几。然后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外面雨停了。地面是湿的。巷子里没有人。
他走到厨房。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一周的菜单。他眯着眼看——
周一:粥。周二:面。周三:粥。周四:面。周五:外卖。周六:粥。周日:面。
今天是周几?他不知道。手机上没有日期。
他放下便利贴。转身的时候,看见餐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。
他弯腰看。照片里是一个背影。站在便利店门口。穿着灰色外套。
是布叙之。
他盯着那个背影。然后他发现——照片的角落里,有一个很小的影子。在玻璃门的反光里。
那个影子像他。
他直起身。玻璃板下面还有别的东西。他一张张看过去。
一张收据。便利店的。日期是两年前的。
一张便签纸。上面写着"红豆汤x2"。字迹是布叙之的。
一张照片。伞。黑伞。伞柄上的鹿角挂件被放大了,拍得很清楚。
他把玻璃板掀起来。照片和收据都拿出来了。
收据上的日期——两年前的某一天。商品栏写着"红豆汤x2、纸巾x1"。
他翻过收据。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:
"他喝了。说甜。"
字迹是布叙之的。
鹿知远手发抖。把收据放回玻璃板下面。
他走到沙发前坐下。茶几上的水杯还是温的。
他想起昨晚布叙之说的——"你每次来,都问同样的问题。"
"你记得我吗。"
他问了无数次。但布叙之每次都在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六点五十七分。
布叙之还没回来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穿鞋。撑开那把黑伞。
他推门出去。巷子里还是没有人。他沿着巷子往外走。走到大路上。
雨后的空气很干净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便利站在街对面。门开着。灯亮着。
他走过去。推门。风铃响。
货架上有红豆汤。旁边多了一杯。杯盖下压着纸条。
他拿起纸条。
"等了你二十分钟。"
字迹和昨天一样。
他转身。风铃响。
布叙之推门进来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早餐。
看见鹿知远,他愣了一下。
"你起来了。"
"嗯。"
布叙之走到柜台后面。把塑料袋放下。
"买了粥。你喝粥还是吃面?"
"粥。"
布叙之拿出粥。放在柜台上。
鹿知远走过去。拿起粥。是热的。
"你每天都买两份?"鹿知远问。
"嗯。"
"为什么?"
"习惯。"
鹿知远低头喝粥。热气糊了眼睛。
"你昨天说,面熟就够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那面熟之后呢?"
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"你问我。"
鹿知远放下粥。
"我问你什么?"
"问我,今天几号。问我你在哪工作。问我们以前见过吗。"
鹿知远愣住。
"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些?"
"你每次都问。"
"每次?"
"嗯。"
鹿知远攥紧勺子。
"那我以前问过你什么?"
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"你问过我,如果我下次来,你不认识我了怎么办。"
鹿知远手一抖。勺子掉在碗里。
"我说过这句话?"
"嗯。"
"你当时怎么回答的?"
布叙之低头喝粥。
"我说,我会认出你。"
鹿知远盯着他。
"你每次都这么回答?"
"每次。"
"那如果我跳到你不认识我的线呢?"
布叙之放下粥碗。
"那我就重新认你。"
"怎么认?"
"用你给我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布叙之指了指他手里的伞。
"伞。"
鹿知远低头看伞。黑伞。伞柄上的鹿角挂件。
"还有呢?"
"红豆汤。"
"还有呢?"
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"你每次来,都会先道歉。"
鹿知远愣住。
"我道歉?"
"嗯。"
"道什么歉?"
"说'对不起'。"
"对不起什么?"
布叙之沉默了很久。
"对不起'又来了'。"
鹿知远低下头。手指攥紧伞柄。
他确实道过歉。在原点线里。每次醒来,他都会先道歉。
"对不起,我又做了那种梦。"
但布叙之说的是——"对不起,又来了。"
不是梦。是"又来了"。
他抬起头。布叙之在看他。
"你记得我道歉?"
"嗯。"
"你烦吗?"
"不烦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每次道歉,都说明你回来了。"
鹿知远把脸埋在手掌里。
他回来了。他每次都回来了。
但布叙之每次都在等。
他放下手。
"我们走吧。"他说。
"去哪?"
"回家。"
布叙之愣了一下。然后拿起塑料袋。
"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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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在路上。雨后的街道很干净。鹿知远撑着伞。布叙之走在他旁边。
"你今天不用上班?"鹿知远问。
"休息。"
"你做什么工作?"
布叙之没回答。
"你记不清了?"鹿知远又问。
"不想说。"
鹿知远看了他一眼。布叙之的表情很平静。
"好。"鹿知远说。
他们走到巷子口。布叙之突然停住了。
"怎么了?"
布叙之低头看地面。巷子口的地面上有一个水洼。水洼里映着他的倒影。
"你上次来,"布叙之说,"这里没有水洼。"
"为什么记得这个?"
"因为你踩了。"
"我踩了?"
"嗯。你跳过去的时候,溅了一脚水。"
鹿知远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是干的。
"那这次呢?"
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"这次你撑着伞。"
鹿知远笑了。
他撑着伞,从水洼旁边绕过去。没有踩到水。
布叙之跟在他后面。
走到楼下。布叙之掏出钥匙开门。
推门进去。鹿知远把伞收起来,放在伞架上。黑伞。旁边还有一把黑伞。一模一样。
"两把伞?"鹿知远问。
"嗯。"
"为什么?"
"一把是你的。一把是我的。"
鹿知远拿起那把"他的"伞。伞柄上没有鹿角挂件。
"这把不是我的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为什么放在这?"
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"因为你每次来,都会拿错。"
鹿知远愣住。
"我拿错过?"
"嗯。你拿过我的伞。然后走到半路发现不对。又回来换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道歉。"
鹿知远把伞放回去。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下。
"你记得真清楚。"
"面熟。"布叙之说。
鹿知远笑了。
"面熟就够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他们走进屋。布叙之去厨房收拾早餐的袋子。鹿知远坐在沙发上。
他环顾四周。客厅里多了一个东西——墙上多了一幅画。很小的画。画的是一把伞。黑伞。伞柄上有一个小鹿角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画前面。
画得不好。但能看出来是那把伞。
"你画的?"他问。
布叙之从厨房出来。看见他在看画。
"嗯。"
"什么时候画的?"
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"你第一次来之后。"
鹿知远盯着那幅画。
"我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?"
布叙之走到他旁边。
"两年前。"
"你怎么记得?"
"我记了。"
"记在哪?"
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然后转身,往卧室走。
鹿知远跟上去。布叙之站在书桌前。拉开抽屉。拿出一个本子。
厚厚的。封面上什么都没写。
他翻开。第一页。
"第一次。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像从雨里长出来的。"
字迹是布叙之的。工整。笔画很轻。
鹿知远手发抖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
"第二次。雨很大。他问我认不认识他。"
第三页。
"第三次。他瘦了。"
第四页。
"第七次。他哭了。"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"今天。他回来了。"
鹿知远合上本子。手在抖。
"你记了多久?"他问。
布叙之看着他。
"从你第一次消失那天。"
鹿知远低下头。眼泪掉在本子上。
"我跳了那么多次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等了那么多次。"
"嗯。"
"我凭什么?"
布叙之伸手。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"你凭你每次都回来。"
鹿知远抓住他的手。
"如果我下次不回来了呢?"
布叙之看着他。
"那我就继续等。"
鹿知远把脸埋进布叙之的手掌里。
他哭了。不是崩溃的哭。是那种——终于有人愿意等他的哭。
布叙之没有抽回手。就让他哭。
哭了很久。鹿知远抬起头。眼睛红了。
"我饿了。"他说。
布叙之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不是礼貌的笑。是那种——终于放心的笑。
"我去煮面。"布叙之说。
他转身去厨房。鹿知远坐在沙发上。
他拿起那个本子。没有翻开。就放在膝盖上。
本子很厚。很重。
他想起宋知行说的——"你跳得越来越远了。"
但他现在不觉得远了。因为他手里有这个本子。
本子上写着——"他回来了。"
他回来了。
雨停了。窗外有阳光照进来。
他低头看本子。封面上什么都没写。
但他知道上面应该写什么。
"布叙之的等待。"
他笑了。
然后他听见厨房里水开了。布叙之在下面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厨房门口。
布叙之站在灶台前。锅里的水在翻滚。
"面好了叫我。"鹿知远说。
布叙之没回头。
"嗯。"
鹿知远走回客厅。坐在沙发上。
他翻开那个本子。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每一页都是一个日期。每一页都是他。
他看到第十页。上面写着:
"第十次。他问我,如果我下次来,你不认识我了怎么办。我说,我会认出你。"
他看到第二十页。
"第二十次。他瘦了很多。我给他煮了面。他说好吃。但我知道他没吃几口。"
他看到第三十页。
"第三十次。他哭了。我没有碰他。他哭完了,说对不起。我说,没关系。"
他一页一页地翻。每一页都是他。每一次都是他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"今天。他回来了。比上次重了三斤。"
鹿知远笑了。眼泪又掉下来。
他合上本子。放在茶几上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厨房门口。
布叙之在下面。热气从锅里冒出来。
鹿知远走过去。从背后抱住他。
布叙之愣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
"你从来不会这样。"
"这次想抱。"
布叙之放下锅铲。转过来。抱住他。
鹿知远把脸埋在他肩上。
"如果我明天就消失呢?"
布叙之抱着他。
"那我明天再记一次。"
鹿知远没说话。抱得更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