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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模糊线③:第一次超过二十四小时 鹿知远是被 ...

  •   鹿知远是被一阵水声吵醒的。

      不是雨声。是水龙头的声音。很轻,像有人在慢慢拧开龙头,又慢慢关上。滴答,滴答。每一声都落在凌晨的寂静里,像某种计时器。

      他睁开眼。卧室里很暗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——暖黄色的,从客厅蔓延到地板上,像一条窄窄的河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。光秃秃的,漆面有点剥落,露出底下的腻子,白白的,像一块疤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剥落的地方,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粉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水声停了。

      然后他又听见了——脚步声。很轻。从客厅往卧室走。在门口停住了。

      他没有动。假装还在睡。呼吸放得很平。

      脚步声又往回走了。客厅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。纸张被一张张掀开。抽屉被拉开。又关上。很轻。像是怕吵醒他。

      他睁开眼。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,像一片干涸的云。

      布叙之在找东西。

      他坐起来。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大两号的T恤,领口歪了,露出半边肩膀。他光着脚走到门边,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
      客厅里没开灯。只有手机屏幕的光。布叙之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那个厚厚的本子。他低着头,在翻页。翻得很慢,像在找一句话。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,一半亮一半暗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
      鹿知远把门完全推开。

      "你在找什么?"

      布叙之抬起头。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。

      "没什么。"他把本子合上。动作很快,像在藏什么。

      鹿知远走过去。在他旁边坐下。沙发陷下去一块。

      "给我看。"

      "不用。"

      "给我看。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然后把本子递给他。

      鹿知远翻开。随便翻到一页。

      "第四十五次。他问我,如果我消失了他会不会记得我。我说会。他不信。我说,你跳多少次,我就认你多少次。他哭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    他盯着那行字。布叙之的字迹很轻,像怕用力过猛会把纸戳破。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      他翻到前一页。

      "第四十四次。他瘦了。眼睛下面有青色。我给他煮了面。他没吃。说没胃口。"

      再前一页。

      "第四十三次。他消失了三天。回来的时候在便利店门口。淋了雨。我给了他伞。"

      一页一页地往前翻。数字在变小。日期在往前走。每一页都是他。每一次都是他。

      他翻到第一页。

      "第一次。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像从雨里长出来的。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,领口歪了。他问我借伞。我说这把伞不能借。他说那买一把。我说不卖。他说那你给我一把。我说凭什么。他说凭我需要。我说你需要你就拿。他拿了。走了两步又回来。说,我叫鹿知远。我说,我知道。"

      鹿知远盯着那行字。手指在抖。

      "你知道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你说过。"

      "我什么时候说过?"

      "第一次。你告诉我了。"

      鹿知远把本子合上。放在膝盖上。本子很厚。沉甸甸的。像一块砖。

      "你记了四十五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跳了四十五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他低下头。本子在他手里很重。重到他几乎抱不住。

      "你记得每一次?"

      "面熟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但笑得很苦。嘴角扯了一下,又放下去了。

      "面熟就够了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。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,沙沙的。

      "你手机上。"鹿知远说。"备忘录。"

      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你看到了?"

      "昨晚。你坐在沙发上,在记东西。"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

      "给我看。"

      布叙之拿起手机。解锁。打开备忘录。递给他。

      鹿知远接过手机。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备忘录里有四十五条记录。每一条都对应本子上的一页。

      他往下翻。

      第四十五条:"他问我,如果我消失了他会不会记得我。我说会。他不信。我说,你跳多少次,我就认你多少次。他哭了。"

      第四十六条——

      他停住了。

      第四十六条。

      他翻到第四十六条。

      "第四十六条。他回来了。比上次重了三斤。他说饿了。我给他煮了面。他吃了两碗。"

      第四十六条。昨晚。

      他往下翻。

      第四十七条。

      "第四十七条。他抱着我。说如果我明天消失怎么办。我说明天再记一次。他没说话。抱得更紧。"

      第四十七条。今天凌晨。

      他往下翻。

      第四十八条。

      是空白的。

      他往下翻。第四十九条。空白。第五十条。空白。

      后面全是空白的。像一排等着被填满的座位。

      他抬头看布叙之。

      "你留了空位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你还会回来。"

      鹿知远把手机还给布叙之。

      "如果我明天不回来呢?"

      布叙之接过手机。锁屏。屏幕暗了。

      "那这些就是全部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盯着他。

      "你不害怕吗?"

      "怕什么?"

      "怕我消失。怕你记了这么多,最后全白费。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不是白费。"

      "那是什么?"

      "是你来过。"

      鹿知远的喉咙发紧。他低下头。

      他想起宋知行说的——"你跳得越来越远了。"

      但他现在不觉得远了。因为他手里有这个本子。手机里有这些备忘录。

      布叙之记了四十七条。每一条都是他。

      他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掀开窗帘一角。

      天亮了。不是那种明媚的亮,是阴天的、灰蒙蒙的亮。巷子里有人走过。脚步声很轻。一个老人提着菜篮子,慢吞吞地走着。

      他转身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记了四十七条。但我不记得四十七次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"我只记得……很少。"

      "没关系。"

      "有关系。"鹿知远走回沙发前。"你记得我每一次。但我不记得。那我怎么知道——你认的是我,还是'一个会消失的人'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你怕这个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怕我不认你。"

      "我怕你认的不是我。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拿起手机。解锁。打开备忘录。

      他翻到第一条。递给鹿知远。

      鹿知远接过手机。看那条记录。

      "第一次。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像从雨里长出来的。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,领口歪了。他问我借伞。我说这把伞不能借。他说那买一把。我说不卖。他说那你给我一把。我说凭什么。他说凭我需要。我说你需要你就拿。他拿了。走了两步又回来。说,我叫鹿知远。我说,我知道。"

      鹿知远盯着屏幕。手指在抖。

      "你知道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你说过。"

      "我什么时候说过?"

      "第一次。你告诉我了。"

      鹿知远把手机还给布叙之。

      "你记得我第一次来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我叫什么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我穿什么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一切。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我只记得你。"

      鹿知远的眼泪掉下来了。砸在膝盖上。很小的一声。

      "你只记得我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那如果我不是我了呢?"

      "你就是你。"

      "如果我变了呢?"

      "你不会变。"

      "如果我变了呢?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"那你变了我也认你。"

      鹿知远抬起头。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你每次来,都还是你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我看眼睛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眼睛?"

      "嗯。你每次来,眼睛都一样。"

      "什么一样?"

      "看我的方式。"

      鹿知远说不出话了。

      他低下头。把脸埋在手掌里。

      布叙之的手放在他背上。很轻。隔着那件大两号的T恤,温度传过来。

      "你每次看我,都像怕我消失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鹿知远哭了。不是崩溃的哭。是那种——终于有人看穿他的哭。每一滴眼泪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。他哭得很安静,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没有声音。

      布叙之的手一直放在他背上。没有动。

      哭了很久。鹿知远抬起头。眼睛红得像兔子。脸上还有泪痕。

      "我饿了。"他说。

      布叙之笑了。不是礼貌的笑。是那种——终于放心的笑。嘴角弯起来,眼睛也弯了。

      "我去煮面。"

      "我要吃两碗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布叙之站起来。去厨房。

      鹿知远坐在沙发上。拿起那个本子。翻开最后一页。

      第四十七条。空白的。

      他拿起笔。想写点什么。但不知道写什么。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
      他放下笔。

      然后他看见——本子的最后一页后面,还有一页。

      被撕掉了。撕得很整齐。只留下一点纸边。白色的,毛茸茸的。

      他翻到那一页。纸边上有字。很淡。被橡皮擦过。

      他凑近看。

      "如果我忘了他——"

      后面的字被擦掉了。橡皮擦的痕迹还在,纸面被擦得发毛。

      他盯着那行字。手指发抖。

      "如果我忘了他——"

      布叙之忘了什么?

      他站起来。走到厨房门口。

      布叙之在下面。锅里的水在翻滚。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糊了布叙之的脸。他眯着眼,往锅里下面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本子最后一页后面。有一行字。"

      布叙之没回头。

      "被我擦掉了。"

      "写的什么?"

      布叙之关火。把面捞出来。

      "没什么。"

      "你写的是'如果我忘了他'。"

      布叙之的手停住了。筷子夹着面,悬在半空。

      "后面呢?"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

      "后面是什么?"

      布叙之把面装盘。动作很慢。像在拖时间。

      "如果我忘了他——"他说,声音很轻,像怕被面汤的热气烫到。"后面是'我会不会也忘了自己'。"

      鹿知远站在厨房门口。

      "你怕吗?"他问。

      布叙之把面放在桌上。

      "怕。"

      "怕什么?"

      "怕你消失太久。久到我忘了你长什么样。"

      鹿知远走过去。站在他面前。

      "那你现在记得吗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记得。"

      "什么样子?"

      "眼睛。看我的方式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眼泪又掉下来。他抱住布叙之。面汤的热气蒸着他的脸。

      布叙之愣了一下。然后抱住他。

      "你今天怎么了?"布叙之问。

      "没什么。"

      "你从来不会这样。"

      "今天想抱。"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抱得更紧。

      鹿知远把脸埋进他怀里。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。和他枕头上的味道一样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中午。他们坐在桌前吃面。

      鹿知远吃了两碗。布叙之吃了一碗。

      "好吃。"鹿知远说。

      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比上次好吃?"

      "什么上次?"

      "上次你吃了两口就说没胃口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你记得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什么都记得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低头吃面。把眼泪和面一起咽下去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记了四十七条。但后面全是空白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留了空位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相信我还会回来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如果我明天不回来了呢?"

      布叙之放下筷子。

      "那我就一直写下去。"

      "写到什么时候?"

      "写到你回来。"

      鹿知远放下筷子。

      "如果我永远不回来了呢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那我就写到我忘了你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我就重新开始。"

      "重新开始什么?"

      "重新等你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眼泪掉进面碗里。他吃了那碗面。连眼泪一起吃了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下午。他们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。没人看。新闻播报员在说什么,声音很平,像在念经。

      鹿知远靠在布叙之肩上。布叙之靠在沙发背上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了四十七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跳了四十七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认了我四十七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累吗?"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

      "你累吗?"鹿知远又问了一遍。

      "累。"

      鹿知远抬起头。看着他。

      "但我不想停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鹿知远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
      "我不跳了。"他说。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

      "我不跳了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布叙之的手放在他头上。

      "你说过了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"我说过?"

      "嗯。上次你也这么说。"

      鹿知远抬起头。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你跳了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这次不一样。"

      "哪里不一样?"

      "因为这次你告诉我了。"

      "告诉你什么?"

      "告诉我你记得。告诉我你认得。告诉我你一直在等。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你信了?"

      鹿知远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    "我信了。"

      布叙之低下头。额头抵在鹿知远额头上。

      "那就别跳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别再跳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他们靠在一起。电视里新闻播完了。开始放广告。卖洗衣液的。一个妈妈在晒衣服,阳光很好。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他想起宋知行说的——"你跳得越来越远了。"

      但他现在不觉得远了。因为他手里有这个本子。手机里有这些备忘录。布叙之记了四十七条。每一条都是他。

      他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。布叙之给他伞。他说"凭我需要"。布叙之说"你需要你就拿"。

      他拿了。走了两步又回来。说"我叫鹿知远"。

      布叙之说"我知道"。

      他知道。在第一次。在一切开始之前。他就知道。

      鹿知远睁开眼。窗外的天阴了。但雨没有下。

      他第一次在一个不是原点的地方,停留了超过二十四小时。

      他没有跳。他没有弹回去。

      他停留了。

      停留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知道——他不想走了。

      布叙之的呼吸很轻。落在他额头上。暖的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

      这一次,他睡得很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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