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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模糊线④:日期 鹿知远醒来 ...

  •   鹿知远醒来的时候,窗外有光。

      不是阳光。是那种阴天的、灰白色的、均匀的亮。像有人在天幕上打了一层薄薄的底光,不刺眼,但足够看清一切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。布叙之不在床上。

      他猛地坐起来。被子从肩上滑下去。心脏跳得很快。那种熟悉的、被抛弃的恐慌从胃里涌上来——他又走了。他又不见了。他又是一个人了。

      他光着脚跳下床。推开门。

      客厅里没有人。沙发上的本子还在。手机在茶几上。水杯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
      厨房里传来水声。

      他走过去。布叙之站在水槽前,在洗杯子。白色的陶瓷杯。杯壁上沾着一点牙膏沫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,布叙之回头。

      "醒了?"

      鹿知远没说话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指还攥着门框。

      "你出去了?"他问。

      "没有。去楼下扔了个垃圾。"

      "扔垃圾?"

      "嗯。你睡了之后我收拾了一下。"

      鹿知远低头看自己。还穿着那件大两号的T恤。脚是光着的。地板是凉的。

      "现在几点了?"他问。

      布叙之看了眼手机。"下午两点。"

      "下午两点?"

      "嗯。你睡了快十个小时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他睡了十个小时。从昨晚到现在。十个小时。

      他没有跳。

      十个小时。没有嗡。没有耳鸣。没有地面融化的感觉。

      他活了十个小时。在这个不是原点的地方。在这个有布叙之的地方。

      "你不吃东西?"布叙之问。

      "吃。"

      布叙之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。擦干手。走到冰箱前,打开。

      冰箱里有鸡蛋、青菜、豆腐、一袋吐司。最上层有一排饮料——红豆汤。四罐。整齐地码在一起。

      布叙之拿出两个鸡蛋。

      "煎蛋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走到餐桌前坐下。餐桌是木质的,表面有划痕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。有的深,有的浅。像某种密码。

      他环顾四周。客厅和昨天一样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、书架。书架上书不多,整齐地码着。最上层有一个相框,倒扣着。

      他站起来。走过去。把相框拿下来。

      翻过来。

      是一张照片。便利店的门口。两个人。布叙之站在左边,穿着灰色外套。右边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拍糊了。像是被突然推了一下。

     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。是他吗?

      他把相框翻回去。倒扣在书架上。

      "那个不用看了。"布叙之在厨房说。

      "那是谁?"

      "你。"

      "我?"

      "你第一次来的时候。我拍的。"

      "拍糊了。"

      "嗯。手抖。"

      鹿知远把相框放回书架。手在抖。

      他走回餐桌前坐下。布叙之端着盘子走过来。两个煎蛋。一面焦了。

      "盐放多了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"没关系。"

      鹿知远拿起筷子。夹起煎蛋。咬了一口。

      咸了。但他嚼了下去。

      "好吃。"他说。

      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吃完饭。布叙之穿鞋出门了。

      "我去买点东西。你在家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别乱跑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门关上了。钥匙转动的声音。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。

      鹿知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
      安静。

      他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掀开窗帘。巷子里没有人。地面还是湿的。昨天的雨留下的。

      他走回沙发前。坐下。

      茶几上。布叙之的手机。

      屏幕朝上。亮着。

      备忘录界面。

      他盯着那个屏幕。心跳又快了。

      他伸手。拿起手机。

      屏幕没有锁。直接进了主界面。

      他点开备忘录。

      四十七条记录。他昨天看过了。

      但他今天想看的是日期。

      他往上翻。从第一条开始。

      "第一次。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像从雨里长出来的。"

      日期是两年前的某一天。具体的日期。他记不住。但他记住了"两年前"。

      他往下翻。

      每一条都有日期。有些日期被划掉了。有些被圈住了。划掉的是他没来的日子。圈住的是他来的日子。

      他翻到中间。有一段日期被划掉了。连续三个月。每一天都被划掉了。

      "这次他没来。我等了三个月。"

      他盯着那行字。三个月。九十天。布叙之一个人。每天划掉一个日期。

      他继续往下翻。

      日期越来越近。最近的日期是昨天。和前天。

      他翻到最上面。看第一条的日期。

      两年前的三月十七号。

      他记住了。

      他往下翻。第二条。三月二十四号。间隔七天。

      第三条。四月二号。间隔九天。

      第四条。四月十五号。间隔十三天。

      间隔在变长。

      他翻到中间。有一段间隔是四十七天。布叙之记着:"第四十七天。没有来。"

      然后第四十八天:"他来了。"

      他一页一页地看。每一条日期。每一个间隔。布叙之记了两年。七百三十一天。

      他翻到最后一条。

      第四十七条。日期是昨天。

      备注栏写着:"他回来了。比上次重了三斤。他说饿了。我给他煮了面。他吃了两碗。"

      鹿知远手发抖。把手机放回原处。屏幕朝下。

      他站起来。走到阳台上。

      阳台不大。放了三盆绿植。都快枯死了。角落里有一把椅子。塑料的。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。灰色的。布叙之的。

     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。风从巷子口吹进来。凉的。

     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——"从你第一次消失那天。"

      两年前。三月十七号。

      他第一次消失。

      在那之前——布叙之就已经认识他了。

      "你终于来了。"

      不是客套。不是"你来了"的另一种说法。

      是"你终于来了"。等了很久之后说的那句话。

      他低下头。手指攥紧膝盖上的布料。

      他跳了四十七次。布叙之等了两年。

      两年。七百三十一天。

      他凭什么?

      他凭什么让一个人等两年?凭什么让一个人记了四十七次?凭什么每次消失又每次回来,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等待?

      他站起来。走到栏杆前。往下看。巷子是空的。

      "我跳了那么多次。他等了那么多次。我凭什么?"

      他问自己。没有声音。但嘴唇动了。

      他想起宋知行说的——"你跳得越来越远了。"

      但他现在觉得——不是越来越远。是越来越近。

      近到他不敢面对。

      因为他怕。他怕布叙之等的不是他。他怕布叙之只是习惯了等一个人。他怕自己只是那个"会消失的人"的填充物。

      换一个人跳到布叙之面前,布叙之也会认。也会等。也会记。

      他不是谁。他是任何人。

      他转身。走回客厅。

      布叙之的手机还在茶几上。屏幕朝下。

      他走过去。拿起手机。翻过来。

      屏幕亮了。备忘录界面还在。

      他往下翻。翻到最后一条。

      第四十七条。

      他盯着那行字。

      "他回来了。"

      他回来了。

      他放下手机。走到书架前。那本厚厚的本子还在。他拿起来。翻开。

      第一页。

      "第一次。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像从雨里长出来的。"

      他一页一页地翻。每一页都是他。每一次都是他。

      他翻到中间。被划掉的日期。三个月。

      他翻到最后。第四十七条。空白的后面是空的。

      他合上本子。放回书架上。

      然后他看见——书架最上层,有一本日历。

      翻开的。停在今天的日期。

      他拿下来。翻开。

      每一页都有字。有些日期下面画了圈。有些画了叉。有些写着很短的话。

      他翻到两年前的三月。

      三月十七号。画了一个圈。旁边写着:"他走了。"

      三月二十四号。圈。旁边写着:"他回来了。"

      他翻到四月。

      四月十五号。圈。"他回来了。瘦了。"

      他一页一页地翻。翻了两年。每一页都有痕迹。

      他翻到最近的日期。昨天。圈。旁边写着:"他回来了。吃了两碗面。"

      他翻到今天。今天的日期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空白的。

     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日期。

      布叙之还没有在今天记任何东西。

      因为他还在这里。因为今天还没有结束。因为布叙之在等——等今天结束,然后记一笔。

      "他还在。"

      他放下日历。走回沙发前。坐下。

     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。一条消息进来。

      他看了一眼。是布叙之。

      "买好了。马上回来。"

      他放下手机。靠在沙发上。闭上眼。

      两年。七百三十一天。四十七次。

      他跳了那么远。但布叙之一直在原点等他。

      不是原点。是布叙之自己的原点。是那个便利店。是那把伞。是那个鹿角挂件。

      他睁开眼。

      窗外的天阴了。但雨没有下。

     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——"你每次来,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路。"

      很远的地方。他确实很远。

      但他每次都回来了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钥匙转动的声音。门锁开了。

      布叙之推门进来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

      看见鹿知远坐在沙发上,他愣了一下。

      "你没睡?"

      "没。"

      布叙之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。走过来。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    "你看了什么?"

      鹿知远看着他。

      "日历。"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

      "你记了两年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每一天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包括我不在的日子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我凭什么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你凭你每次都回来。"

      "如果我下次不回来了呢?"

      "那我就继续记。"

      "记到什么时候?"

      "记到你回来。"

      "如果我永远不回来呢?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"那我就记到我记得的最后一天。"

      鹿知远抬起头。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我就忘了。"

      "你怕吗?"

      "怕。"

      "怕什么?"

      "怕你回来那天,我忘了你长什么样。"

      鹿知远站起来。走到布叙之面前。蹲下来。和他平视。

      "你记得我长什么样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什么样子?"

      "眼睛。看我的方式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眼泪掉下来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
      "因为每次都一样。"

      鹿知远抱住他。布叙之的手放在他背上。

      "我回来了。"鹿知远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还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今天你还没记。"

      "等今天结束。"

      "记什么?"

      "记你在。"

      鹿知远松开他。站起来。

      "我帮你做饭。"他说。

      布叙之愣了一下。

      "你会做?"

      "不会。但你教我。"

      布叙之笑了。

      "好。"

      他们走进厨房。布叙之拿出菜。青菜。豆腐。鹿知远站在旁边。看着他切菜。

     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。哒。哒。哒。

      像某种节拍器。

      鹿知远伸手。拿了一根青菜。学着布叙之的样子洗。

      水很凉。

      "水太凉了。"他说。

      "忍一下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他们站在水槽前。两个人的手泡在水里。洗菜。

      鹿知远看着布叙之的侧脸。睫毛。鼻梁。嘴唇。

      他记住了。

      不是用备忘录。不是用本子。是用眼睛。

      他记住了布叙之切菜的样子。记住了布叙之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。记住了布叙之每次说"嗯"的时候声音的样子。

      他记住了。

      这一次,他记住了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晚饭是青菜豆腐汤。咸了。

      但鹿知远喝了三碗。

      "你今天喝太多了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"因为好吃。"

      "咸了。"

      "好吃。"

      布叙之没再说。

      吃完饭。他们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。没人看。

      鹿知远靠在布叙之肩上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记了两年。七百三十一天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四十七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累吗?"

      "累。"

      "那为什么不停?"

      布叙之低头看他。

      "因为你在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他想起宋知行说的——"你跳得越来越远了。再远几次,你可能找不到回来的线了。"

      但他找到了。

      他找到了回来的线。因为他有锚点。

      布叙之不是锚点。布叙之是整片海域。

      他睁开眼。窗外的天黑了。

      灯没有开。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。蓝色的。闪在布叙之的脸上。

      他看着布叙之的脸。在蓝光里。安静的。闭着眼。

      他伸手。摸了摸布叙之的脸。

      布叙之睁开眼。

      "怎么了?"

      "没什么。"

      "你又这样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今天第三次了。"

      "因为我想摸。"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握住他的手。放在自己脸上。

      鹿知远的手贴着布叙之的脸。暖的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了两年。我跳了四十七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认了我四十七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累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但你不让我停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因为你停了,我怕你再也不跳了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你停了,你就不跳了。你不跳了,你就不用回来了。"

      "所以你让我跳?"

      "我让你选择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我选择不跳了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"你接受吗?"

      "我接受。"

      "你不伤心?"

      "我等你选择不跳。等了两年。"

      鹿知远的眼泪掉在布叙之的手上。热的。

      布叙之把他的手拿下来。握在手里。

      "别哭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再哭面又咸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

      布叙之也笑了。

      客厅里很安静。电视的光闪着。蓝色的。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他没有听见嗡声。没有耳鸣。没有地面融化的感觉。

      他没有跳。

      他停留了。

      停留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知道——这是他第一次,在一个不是原点的地方,停留了超过一天。

      而且他不想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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