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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模糊线⑤:弹回前的试探 鹿知远是被 ...

  •   鹿知远是被一阵耳鸣声吵醒的。

      不是闹钟。不是水声。是那种从脑子里长出来的嗡鸣。像有无数只蜜蜂被关在颅骨里,翅膀扇动的声音又细又密,贴着耳膜震动。

      他猛地睁开眼。

      天还没亮。卧室里黑得彻底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连门缝底下那一线光都没有——布叙之关了客厅的灯。

      耳鸣在持续。不是幻觉。不是梦。

      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
      弹回信号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。布叙之躺在他旁边。呼吸很轻。均匀。像潮水一样,一进一出,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他伸出手。碰了碰布叙之的脸。

      温的。

      他收回手。攥紧被角。

      耳鸣在加剧。嗡——嗡——像某种倒计时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条线里停留了多久。三天?四天?他记不清了。但他知道,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。

      他撑起身子。耳鸣像一把锯子,从太阳穴锯进去。他咬住嘴唇,没出声。

      他必须确认一件事。

      他必须确认——如果这次弹回去,布叙之会认出他。不是"面熟"。是认出。

      他下床。光着脚走到客厅。手机在茶几上。他拿起来。屏幕亮了。

      时间:凌晨三点四十一分。

      他打开备忘录。翻到布叙之的记录。第四十七条之后,还是空白。布叙之没有在今天记任何东西。因为他还在这里。因为今天还没有结束。

      他放下手机。走回卧室。

      布叙之还在睡。侧着身。被子盖到肩膀。头发有一点乱。

      鹿知远站在床边。看着他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——

      "你还记得我上次穿什么吗?"

      声音很轻。像怕把布叙之吵醒。但布叙之醒了。

      睫毛动了一下。眼睛睁开。在黑暗中看着他。

      "你又来了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不是"你又来了"那种客套。是带着睡意的、含糊的、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      "你还记得我上次穿什么吗?"鹿知远又问了一遍。

      布叙之眨了眨眼。像在让眼睛适应黑暗。

      "白色T恤。领口歪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的手指攥紧了。

      "你记得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还记得我上次说了什么吗?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"你说'凭我需要'。"

      鹿知远的喉咙发紧。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你说'我叫鹿知远'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我说'我知道'。"

      鹿知远蹲下来。床沿抵着他的膝盖。他仰头看着布叙之。

      "如果我下次来,你不认识我了怎么办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我会认出你。"

      "怎么认?"

      "我说过。看眼睛。"

      "如果我戴了墨镜呢?"

      "那看手。"

      "手怎么了?"

      "你每次回来,手都是凉的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他的手确实凉了。一直凉。

      "如果我下次来,换了样子呢?"

      "你不会换样子。"

      "如果世界线变了呢?如果我变成另一个人了呢?"

      布叙之坐起来。被子滑到腰上。他伸手,摸了摸鹿知远的脸。

      "你就是你了。"他说。"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你都是你。"

      鹿知远抓住他的手。贴在自己脸上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
      "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"

      耳鸣更响了。嗡——嗡——像有人在脑子里敲钟。

      鹿知远闭了闭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视野边缘开始模糊。像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墨,黑色在视野边缘晕开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他说。声音在抖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如果我明天不回来了——"

      "你会回来。"

      "如果我明天不回来了——"

      "你会回来。"

      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
      "因为每次你都回来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站起来。后退了一步。地面在晃。不是心理作用。是真的在晃。像地板变成了水面,他在上面站不稳。

      他抓住床柱。指节发白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他说。

      布叙之从床上下来。光着脚走到他面前。

      "我在。"

      "你别松手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鹿知远抓住布叙之的手腕。攥得紧紧的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      "别松手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布叙之没松。

      耳鸣到了顶峰。嗡——整个世界都在响。视野完全模糊了。黑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地面消失了。天花板消失了。床消失了。

      只有布叙之的手腕还在他手里。温的。真实的。

      "别松手——"

      然后世界抽离了。

      像有人从水底拽住他的脚踝,猛地往上拉。失重的感觉。耳朵里有风声。身体被拉长、压缩、撕碎又重组。

      他听见布叙之的声音。很远。像从水底传上来——

      "我会认出你。"

      然后安静了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他睁开眼。

      天花板。熟悉的天花板。宿舍的天花板。

      他猛地坐起来。被子从身上滑下去。

      宿舍。他的宿舍。

      沈既白在打游戏。键盘声哒哒哒。听见他动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"醒了?你睡了一下午。"

      鹿知远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。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衣服。不是那件大两号的T恤。是他的。自己的。

      他摸手机。在枕头旁边。

      屏幕亮了。他打开微信。布叙之的聊天窗口。

      最新一条消息是布叙之发的。十分钟前。

      "你又走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盯着那行字。手指在抖。

      他打字:"我回来了。"

      发送。

      三秒。布叙之回复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一个字。和上次一样。和每次一样。

      鹿知远把手机贴在胸口。闭上眼。

      他回来了。他真的回来了。

      耳鸣停了。视野清晰了。地面不晃了。

      他活了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"你今天不对劲。"沈既白说。

      鹿知远抬头。沈既白摘了耳机,转过椅子看他。

      "哪方面?"

      "你从醒了之后就没说话。你平时醒了至少会骂一句'又他妈跳了'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你看见了?"

      "看见什么?"

      "我消失了。"

      沈既白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"你每次消失,都会特别安静。"

      鹿知远攥紧手机。

      "你数过?"

      "数过。"

      "多少次?"

      沈既白转回去。重新戴上耳机。

      "十一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十一次?"

      "嗯。你消失了十一次。我数了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手在抖。

      十一次。沈既白数了十一次。

      布叙之数了四十七次。沈既白数了十一次。

      所有人都在数。

      "沈既白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怕吗?"

      沈既白没说话。键盘声停了。

      "你怕我消失?"

      "怕。"

      "那你为什么不说?"

      "因为你不想让我说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他不想让任何人说。因为他不想面对。他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人。假装没有人等他。假装没有人记得他消失。

      但所有人都知道。所有人都数了。

      "沈既白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谢谢你数了。"

      沈既白没回头。

      "不用谢。你下次消失之前,能不能提前说一声?"

      "我控制不了。"

      "那就回来之后说一声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沈既白重新敲起键盘。哒哒哒。

      鹿知远躺下来。盯着天花板。

      宿舍的天花板。和布叙之卧室的天花板不一样。布叙之的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。这个没有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

      布叙之的手腕还在他手里。温的。真实的。

      "别松手。"

      他抓不住。他抓不住任何东西。连布叙之都不行。

      世界还是把他抽走了。不管他抓得多紧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

      墙上有裂纹。像镜子上的裂纹。

     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——"我会认出你。"

      他每次都这么说。每次都做到了。

      但他还是怕。

      他怕下一次,布叙之认不出来了。

      他怕自己跳得太远,远到布叙之的感知范围之外。远到宋知行说的那句话变成现实——"再远几次,你可能找不到回来的线了。"

      他怕。

      但他更怕的是——他怕自己因为怕,所以不敢再回去。

      他怕自己留在原点线里,假装一切正常,假装没有布叙之,假装没有跳跃。然后慢慢变成一个"正常的人"。

      但他不是正常的人。他是一个会消失的人。

      他是一个被世界线开了口子的人。

      他是一个——被布叙之等了两年的人。

      他不能假装。

      他坐起来。穿鞋。

      "你去哪?"沈既白问。

      "便利店。"

      "哪个便利店?"

      "你不知道的那个。"

      他推门出去。走廊里灯坏了。一明一暗。

      他走下楼梯。走出宿舍楼。

      夜风很大。吹得他眯起眼。

      他沿着街道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。但他的脚在走。

      走到一条巷子口。他停住了。

      巷子很深。两边是老房子。墙上有青苔。

      他走进去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。

      走到尽头。一扇门。灯亮着。

      他推门进去。风铃响。

      便利店。

      货架上有红豆汤。旁边多了一杯。杯盖下压着纸条。

      他拿起纸条。

      "等了你二十分钟。"

      字迹是布叙之的。

      他转身。风铃响。

      布叙之推门进来。头发微湿。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你又来了。"

      鹿知远抓住这句话。

      "你记得我?"

      "面熟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眼泪掉下来。

      "面熟就够了。"他说。

      布叙之走过来。把毛巾搭在他肩上。

      "你每次都哭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别哭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擦了脸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我刚才弹回去了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你每次走,我都知道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因为你在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你走了。但你在。我能感觉到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宋知行说,你天生能感知世界线的变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所以你在我第一次消失之前就感觉到我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所以你等了两年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所以你记了四十七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所以你——"

      "所以我爱你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鹿知远抬起头。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表情平静。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

      "你说什么?"

      "我说。我爱你。"

      鹿知远张了张嘴。没说出话。

      "你不用现在说。"布叙之说。"你可以慢慢信。"

      "我信了。"鹿知远说。

      "你上次也这么说。"

      "这次是真的。"

      "上次也是真的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眼泪又掉下来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这样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"哪样?"

      "哭完就笑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布叙之伸手。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
      "面熟。"他说。

      鹿知远抓住他的手。

      "面熟就够了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便利店里很安静。风铃不响了。外面没有雨。

      鹿知远站在货架前。拿起一杯红豆汤。

      "喝吗?"他问。

      "不喝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你每次喝都会说甜。"

      "因为甜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拉开易拉罐。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
      他想起布叙之记的那条——"他喝了。说甜。"

      两年前。他第一次喝布叙之给的红豆汤。他说甜。

      布叙之记了两年。

      他喝完红豆汤。把空罐子放在柜台上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我下次还会跳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"但我一定会回来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因为你在怕。"

      鹿知远攥紧空罐子。

      "怕什么?"

      "怕我不认你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所以你一定会回来。"布叙之说。"因为怕的人会回来。"

      鹿知远把空罐子放在柜台上。转身。

      布叙之站在他身后。

      他走进布叙之的怀里。

      布叙之抱住他。

      "别松手。"鹿知远说。

      "好。"

      "这次别松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便利店的灯很亮。风铃不响了。外面没有雨。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他没有听见嗡声。没有耳鸣。没有地面融化的感觉。

      他没有跳。

      他停留了。

      停留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知道——他还会跳。他还会消失。他还会弹回来。

      但每次回来,布叙之都在。

      "你跳多少次,我就认你多少次。"

      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
      他记住了布叙之的脸。布叙之的声音。布叙之的手腕。布叙之的备忘录。布叙之的日历。布叙之的等待。

      他记住了。

      这一次,他记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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