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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模糊线终:空了的伞架 鹿知远是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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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知远是被宿舍楼顶层的风声吵醒的。
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,贴着墙壁打转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半满的帆。他睁开眼,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——他大一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有,横在灯管旁边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被子从肩上滑下去。
宿舍。他的宿舍。
沈既白在打游戏。键盘声哒哒哒,耳机里传出枪声和队友的喊叫。听见他动,沈既白摘了半边耳机回头看了一眼。
"醒了?你睡了一下午。"
鹿知远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。身上穿的是自己的睡衣。不是布叙之的那件大两号的T恤。是他的。自己的。
他撑着床沿站起来。腿有点软。像刚跑完五千米,膝盖里没有骨头。他扶着墙,走到桌前。
手机在充电。屏幕亮了。
他伸手去拿。手指在抖。
解锁。微信。布叙之的聊天窗口。
他点进去。
消息列表完整。所有的对话都在。从第一次发消息到现在。一条没少。
他往下翻。翻到最下面。
最新一条消息。是布叙之发的。
十分钟前。
"你又走了。"
鹿知远盯着那四个字。瞳孔收缩。
他手指发白地攥着手机,指关节几乎要戳破屏幕。
"又走了。"
不是"你又做那种梦了"。不是"你去哪了"。是"你又走了"。
布叙之知道他走了。布叙之知道他跳了。布叙之知道他弹回去了。
鹿知远深吸一口气。打字。
"我回来了。"
发送。
三秒。
布叙之回复。
"嗯。"
一个字。和上次一样。和每次一样。
鹿知远把手机贴在胸口。闭上眼。
他回来了。他真的回来了。
耳鸣已经停了。视野清晰了。地面不晃了。世界没有在融化。
他活了。在这个有布叙之的世界里,他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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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今天不对劲。"
沈既白的声音。
鹿知远抬头。沈既白已经摘了耳机,转过椅子看他。屏幕上的游戏暂停了,画面定格在一个灰色的界面。
"哪方面?"鹿知远问。声音是哑的。
"你从醒了之后就没说话。你平时醒了至少会骂一句'又他妈跳了'。"
鹿知远低下头。手指还在攥着手机。
"你看见了?"他问。
"看见什么?"
"我消失了。"
沈既白沉默了一下。转回去。重新戴上耳机。
"你每次消失,都会特别安静。"
键盘声又响起来。哒哒哒。
鹿知远站在原地。
"你数过?"他问。
"数过。"
"多少次?"
键盘声停了。
"十一。"
鹿知远愣住。
"十一次?"
"嗯。你消失了十一次。我数了。"
鹿知远低下头。手在抖。
十一次。沈既白数了十一次。
布叙之数了四十七次。沈既白数了十一次。
所有人都在数。所有人都在等。所有人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替他记着。
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跳。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。他以为他消失了就消失了,像一滴水落进大海,连涟漪都没有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。所有人都数了。
"沈既白。"
"嗯?"
"你怕吗?"
沈既白没说话。键盘声没响。
"你怕我消失?"
"怕。"
"那你为什么不说?"
"因为你不想让我说。"
鹿知远闭上眼。
他不想让任何人说。因为他不想面对。他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人。假装没有人等他。假装没有人记得他消失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。所有人都数了。
"沈既白。"
"嗯?"
"谢谢你数了。"
沈既白没回头。
"不用谢。你下次消失之前,能不能提前说一声?"
"我控制不了。"
"那就回来之后说一声。"
"好。"
键盘声重新响起来。哒哒哒。
鹿知远穿鞋。动作很快。手不抖了。
"你去哪?"沈既白问。
"便利店。"
"哪个便利店?"
"你不知道的那个。"
他推门出去。走廊里灯坏了。一明一暗。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长忽短,像心跳的波形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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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宿舍楼。风更大了。
他沿着街道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。从宿舍到食堂。从食堂到图书馆。从图书馆到教学楼。
但他现在走的不是这条路。
他的脚在走另一条路。他不知道是哪条。但他知道方向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拉他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拉。是更深的、更隐秘的。像指南针的指针永远指向北方。
他走到一条巷子口。停住了。
巷子很深。两边是老房子。墙上有青苔。路灯在巷子口亮着,但巷子里是暗的。
他走进去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。哒。哒。哒。
像沈既白的键盘声。
走到尽头。一扇门。灯亮着。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。
他推门进去。风铃响。
叮——
便利店的灯很亮。货架整齐。热饮柜在右后方。
他站在门口。没有动。
风铃还在晃。叮。叮。叮。
他走进去。脚步很轻。像怕踩碎什么。
货架上有红豆汤。旁边多了一杯。杯盖下压着纸条。
他拿起纸条。
"等了你二十分钟。"
字迹是布叙之的。他认得。
他放下纸条。拿起那杯红豆汤。温的。不是热的。布叙之等了二十分钟,红豆汤从热变成了温。
他拉开易拉罐。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和上次一样。和每次一样。
他走到柜台前。没有人。
伞架在柜台旁边。黑色的。铁质的。上面有一把伞。
黑伞。伞柄上挂着鹿角挂件。
他的鹿角挂件。
他伸手去拿。手指碰到伞柄。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。
他拿起伞。撑开。黑色的伞面。很大。足够遮两个人。
他把伞合上。握在手里。
手机震动。
他拿出来。屏幕亮了。布叙之的消息。
"伞是你的。下次来直接拿。"
鹿知远盯着那行字。
"下次来直接拿。"
不是"别跳了"。不是"别走了"。不是"留下来"。
是"下次来直接拿"。
布叙之不说"别跳了"。布叙之说"下次来直接拿"。
布叙之接受了他就是这样。
鹿知远低下头。伞柄上的鹿角挂件晃了一下。撞在金属伞骨上。叮。
很轻的声音。像风铃。
他想起布叙之说的——"你每次来,都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路。"
很远的地方。他确实很远。
但他每次都回来了。
他握着伞。站在便利店中间。灯很亮。风铃不响了。外面没有雨。
他想起布叙之的备忘录。第四十七条。空白的后面是空的。布叙之没有在今天记任何东西。因为他还在这里。因为今天还没有结束。
他想起日历。今天的日期下面什么都没有。空白的。布叙之在等。等今天结束。然后记一笔。
"他还在。"
他放下伞。放回伞架上。
然后他看见——伞架旁边有一个杯子。白色的陶瓷杯。杯壁上有一点牙膏沫。
和早上布叙之洗的那个一样。
他拿起杯子。翻过来。杯底有一行字。用马克笔写的。
"鹿知远。"
布叙之写的。在杯底。
他放下杯子。放回原处。
便利店里很安静。只有冰箱的嗡嗡声。低低的。像耳鸣。但不是。
他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。
回头。
便利店的灯。货架。热饮柜。柜台。伞架。杯子。
一切都在。一切都没变。
他推开门。风铃响。
叮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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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在巷子里。脚步比来时慢。
手机又震动。
他拿出来。布叙之的消息。
"你还在便利店?"
鹿知远打字:"刚出来。"
"外面没下雨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带伞了?"
鹿知远低头看手。空的。他没拿伞。
"没带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没下雨。"
"下次下雨记得带。"
"嗯。"
他站在巷子口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很长。
他抬头看天。阴的。但没有雨。
他想起布叙之说的——"雨是信号。"
每次跳跃都伴随雨。但他这次弹回来没有雨。宿舍里没有雨。便利店没有雨。
也许是因为他回来得比上次快。也许是因为布叙之接住了他。也许是因为——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回来了。布叙之知道他回来了。布叙之在等他。
他沿着街道往回走。脚步很稳。
路过一家超市。橱窗里有两把伞。黑色的。和布叙之的那把一样。
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走。
路过一家面馆。门口的招牌上写着"红豆汤"。他看了一眼。走了。
路过一家花店。门口摆着向日葵。黄色的。很亮。
他走回宿舍楼下。抬头看。他的窗户亮着。沈既白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。
他走进楼。爬楼梯。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。
走到门口。推门。
沈既白还在打游戏。听见他进来,没回头。
"便利店关门了?"沈既白问。
"没关。"
"那你去了那么久。"
"走了一段。"
沈既白摘了耳机。转过椅子。看着他。
"你手怎么是凉的?"
鹿知远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凉了。
"风大。"他说。
沈既白没再说什么。转回去。重新戴上耳机。
鹿知远走到桌前。坐下。手机亮着。布叙之的聊天窗口还在。
他翻到最上面。第一条消息。是布叙之发的。
"你醒了。"
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十七号。
他第一次消失的那天。
布叙之发了"你醒了"。然后他消失了。然后布叙之等了两年。
他往下翻。每一条消息。每一个日期。
有些是他发的。有些是布叙之发的。
他发的都是短的。"我在。""我回来了。""我走了。"
布叙之发的也是短的。"嗯。""我知道。""等你。"
他翻到最近。
布叙之:"你又走了。"
他:"我回来了。"
布叙之:"嗯。"
他:"伞我看到了。"
布叙之:"伞是你的。下次来直接拿。"
他:"没下雨。"
布叙之:"下次下雨记得带。"
他看着这些对话。简短的。像电报。像密码。
但他读懂了每一个字。
他放下手机。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。像一条河床。
他闭上眼。
布叙之的脸出现在黑暗中。安静的。闭着眼。呼吸很轻。
他想起自己抓住布叙之手腕的那一刻。温的。真实的。
"别松手。"
他抓不住。他抓不住任何东西。连布叙之都不行。
世界还是把他抽走了。不管他抓得多紧。
但他回来了。他每次都回来了。
因为他有锚点。
布叙之不是锚点。布叙之是整片海域。
他睁开眼。宿舍的天花板。裂纹。灯管。
他拿起手机。打开备忘录。新建一条。
"今天。我弹回了。布叙之知道。伞还在。伞架上有我的杯子。杯底写着我的名字。他记了四十七次。我跳了十一次。沈既白数了。所有人都数了。但我每次都回来了。因为他在。"
他看着这条备忘录。然后删掉。
不是因为不想记。是因为——
他不需要记了。
布叙之在记。布叙之替他记了。布叙之会一直记。
他放下手机。闭上眼。
这一次。他没有听见嗡声。没有耳鸣。没有地面融化的感觉。
他停留了。
停留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——他还会跳。他还会消失。他还会弹回来。
但每次回来,布叙之都在。伞都在。红豆汤都在。
"你跳多少次,我就认你多少次。"
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他记住了布叙之的脸。布叙之的声音。布叙之的手腕。布叙之的备忘录。布叙之的日历。布叙之的等待。布叙之的伞。布叙之的杯子。布叙之的"下次来直接拿"。
他记住了。
这一次,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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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。
鹿知远醒来时,沈既白已经不在了。课桌上留了一张纸条。
"你昨天睡得像死了一样。没叫你。食堂快没饭了。"
他坐起来。看了眼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
他穿好衣服。洗了脸。走出宿舍。
阳光很好。刺眼的那种。他眯起眼。
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走。但不是去便利店。是去图书馆。
图书馆很安静。他走到靠窗的位置。坐下。
桌上有一本书。摊开的。不是他的。但书签夹在中间。书签是一张照片。便利店的门口。两个人。布叙之站在左边。右边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。和布叙之书架上那张一样。拍糊了。像是被突然推了一下。
他翻过照片。背面写着日期。两年前的三月十七号。
他放下照片。翻开书。
第一页有一行字。用铅笔写的。很轻。
"你来了。"
字迹是布叙之的。
他合上书。放回原处。
然后他看见——对面座位上,有一杯热饮。杯盖下压着纸条。
他拿起纸条。
"你来了。"
和书上写的一样。
他抬头。
布叙之坐在对面。正在看书。
布叙之抬头。
"你这次醒了。"布叙之说。
鹿知远看着他。
"你知道我会来?"
"你每次都来。"
鹿知远低下头。手指攥紧纸条。
"我们……是什么关系?"他问。
布叙之合上书。
"你还没告诉我。"
鹿知远抬起头。
布叙之看着他。眼神平静。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"你还没告诉我。"不是"我们是什么关系"。是"你还没告诉我"。
布叙之把定义关系的权利给了他。
他可以定义。他可以决定。他可以说"我们是朋友"或者"我们什么都不是"或者"我不知道"。
布叙之不替他做决定。
鹿知远低下头。纸条在他手里。皱了。
"我还没想好。"他说。
"嗯。"布叙之说。"那你慢慢想。"
鹿知远把纸条抚平。放在桌上。
窗外有光。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。落在布叙之的脸上。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。
鹿知远看着他。
他想起布叙之的备忘录。第四十七条。空白的后面是空的。
他想起日历。今天的日期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起伞架上的黑伞。鹿角挂件。
他想起杯底的"鹿知远"。
他想起"下次来直接拿"。
他想起"你还没告诉我"。
他想起"你每次都来"。
他想起"你这次醒了"。
他想起"你又来了"。
他想起"面熟"。
他想起"你终于来了"。
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站在潮水里。没有沉下去。
因为他有锚点。
布叙之是整片海域。
他闭上眼。
阳光落在眼皮上。暖的。
他没有跳。
他停留了。
停留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——这是他第一次,在一个不是原点的地方,停留了超过一天。
而且他不想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