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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清晰线①:回到大学 鹿知远是被 ...

  •   鹿知远是被翻书声吵醒的。

      很轻。纸张摩擦纸张的声音。像秋天落叶被风吹动。他睁开眼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旧书。封面是深蓝色的,边角卷起来了,像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。

      他低头看。书名是《时间简史》。不是他的书。但他认识这本——这是他大一下学期从图书馆借的那本。借了,到期没还,后来补了罚款。书脊内侧贴着图书馆的条码,上面有他的名字。鹿知远。黑色的签字笔,他的字迹。

      旁边放着一杯热饮。纸杯。杯盖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
      他拿起纸条。

      "你来了。"

      三个字。字迹是布叙之的。他认得。和图书馆那本书里夹着的一模一样。和伞架旁边杯子底下的字一模一样。和备忘录里每一页的字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抬头。

      布叙之坐在对面。正在看书。一本很厚的书。封面朝上,他看不见书名。布叙之的睫毛垂着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翻书的手很稳。指节分明。

      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布叙之的头发上。深棕色的。有一缕垂在额前。

      鹿知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布叙之抬头了。

      "你这次醒了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鹿知远张了张嘴。没说出话。

      "你知道我会来?"他终于问。

      "你每次都来。"

      布叙之合上书。把书放在桌上。封面朝上——《普通物理学》。不是鹿知远借的那本。是布叙之自己的。

      "我们……"鹿知远开口。停住了。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我们是什么关系?"鹿知远问完了。

      布叙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重新打开那本《普通物理学》,翻了一页。然后抬起头。

      "你还没告诉我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布叙之把定义关系的权利给了他。不是"我们是什么关系",是"你还没告诉我"。意思是——你来定义。你来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。

      "我还没想好。"鹿知远说。

      "嗯。"布叙之说。"那你慢慢想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手指攥着那张纸条。"你来了。"两个字变成了三个字。上次是"你又来了"。这次是"你来了"。少了"又"。像在说——这一次,你终于到了。

      他放下纸条。端起那杯热饮。温的。不是红豆汤。是奶茶。他上次在这条线里喝过的。半糖。加珍珠。

      布叙之记得。

      他喝了一口。珍珠在嘴里弹。甜的。

      "几点了?"他问。

      布叙之看了眼手机。"十点四十。你睡了四十分钟。"

      "我在这睡了四十分钟?"

      "嗯。趴在桌上。我怕吵醒你,没动。"

      鹿知远环顾四周。图书馆。靠窗的位置。对面是布叙之。旁边是书架。窗外是校园。有人在走路。三三两两。阳光很好。

      "这是哪条线?"他问。

      "你说什么?"

      "这条线。是空白线还是——"

      "我不知道你管它们叫什么。"布叙之说。"这是图书馆。你在看书。然后你睡着了。"

      "我在这条线里……认识你吗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你认识我。"他说。"但你不确定我认不认识你。"

      鹿知远攥紧杯子。

      "那你呢?你认我吗?"

      布叙之把书翻过去。封面朝下。

      "我每次都认得你。"他说。"不管你在哪条线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奶茶不甜了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
      "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"

      ------

      他们走出图书馆。阳光刺眼。鹿知远眯起眼。

      布叙之走在他旁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不远不近。

      "你在这条线里是做什么的?"鹿知远问。

      "学生。和你一样。"

      "学什么?"

      "物理。"

      "难怪你看《普通物理学》。"

      布叙之没接话。

      他们沿着校园的路走。这条路鹿知远走过很多次。从图书馆到食堂。从食堂到宿舍。从宿舍到教学楼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。

      旁边有人。布叙之。

      他侧头看布叙之的侧脸。阳光照在布叙之的睫毛上。金色的。

      "你看什么?"布叙之问。没回头。

      "没什么。"

      "你又这样。"

      "哪样?"

      "偷看。"

      鹿知远收回目光。耳朵热了。

      他们走到食堂。布叙之买了两份饭。一份是红烧肉加青菜。一份是糖醋排骨加豆腐。他把红烧肉那份推到鹿知远面前。

      "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?"

      "你上次在这条线里吃的就是这个。"

      "上次?"

      "嗯。上一条线。你在这吃饭。坐靠窗的位置。点了红烧肉。"

      鹿知远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红烧肉。酱色的。冒着热气。

      "你记得我上一条线吃什么。"

      "我记得你每条线吃什么。"

      鹿知远夹了一块红烧肉。放进嘴里。咸了。但他嚼了下去。

      "好吃吗?"布叙之问。

      "咸了。"

      布叙之低头吃饭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像是笑了。

      鹿知远看着他。

      "你笑什么?"

      "没什么。"

      "你笑了。"

      "没有。"

      "你笑了。"

      布叙之抬起头。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说我笑。"

      "因为每次你都笑。"

      布叙之没再说。低头吃饭。

      鹿知远看着他的头顶。发旋。偏左。很小。像一枚指纹。

      他记住了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吃完饭。他们走出食堂。

      "你去哪?"鹿知远问。

      "送你回宿舍。"

      "你知道我宿舍在哪?"

      "知道。"

      "哪间?"

      "307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你上次在这条线里告诉我的。"

      "我上次在这条线里告诉你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。布叙之停下来。

      "到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站在原地。

      "你不上去?"

      "你没邀请我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那……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你不用找我。"他说。"你在这条线里过你的生活。该上课上课。该吃饭吃饭。"

      "那你怎么来?"

      "我会来。"

      "怎么来?"

      "你不用管。"

      鹿知远攥紧书包带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在这条线里认识我多久了?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"从你第一次出现在这条线里。"

      "第一次是什么时候?"

      "去年九月。"

      "去年九月?"

      "嗯。开学。你在图书馆借了那本《时间简史》。我坐在对面。你看了我一眼。然后你走了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你第二天来了。又走了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你每天都来。看了我一眼。然后走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有一天你坐下来了。在我对面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你问我:'你认识我吗?'"

      "你说了什么?"

      "我说:'认识。'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你哭了。"

      鹿知远抬起头。

      "我哭了?"

      "嗯。你说:'你认识我。你真的认识我。'然后你哭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的喉咙发紧。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你走了。"

      "又走了?"

      "嗯。你每次哭完都会走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手在抖。

      他每次哭完都会走。

      他跳了那么多次。哭了那么多次。每次哭完就走。弹回去。消失。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等他哭。

      但鹿知远没哭。

      他抬起头。看着布叙之。

      "这次我不走了。"他说。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
      "这次是真的。"

      "上次也是真的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眼泪掉下来。

      布叙之伸手。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
      "你又哭了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这次走不走?"

      "不走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布叙之收回手。放进兜里。

      "我走了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布叙之转身。走了两步。停下来。

      "鹿知远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还没告诉我。"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我们是什么关系。"

      布叙之走了。

      鹿知远站在宿舍楼下。阳光照在脸上。暖的。

      "你还没告诉我。"

      他还没想好。但他知道——

      他不想让布叙之等答案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他上楼。推开307的门。

      宿舍里没有人。沈既白不在。其他两个室友也不在。

     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。打开手机。

      布叙之的聊天窗口。最新一条消息是布叙之发的。

      "你醒了。"

      日期是今天。十分钟前。

      他往下翻。这条线里的聊天记录。不多。断断续续的。

      有些是布叙之发的。有些是他发的。

      他发的都是短的。"在图书馆。""吃饭了。""回宿舍了。"

      布叙之发的也是短的。"嗯。""知道了。""等你。"

      他翻到最上面。第一条消息。是布叙之发的。

      "你来了。"

      日期是去年九月。

      他盯着那条消息。去年九月。他第一次在这条线里出现。

      布叙之发了"你来了"。然后他走了。然后布叙之等了。

      他往下翻。每一条消息。每一个日期。

      有些日子是空白的。没有消息。那些是他没来的日子。

      他数了一下。空白的日子比有消息的日子多。

      布叙之在这条线里等了他一年。

      一年。三百六十五天。空白的日子比有消息的日子多。

      但布叙之没有删掉聊天窗口。没有拉黑。没有消失。

      他留着。每条线都留着。每个世界都留着。

      鹿知远放下手机。躺在床上。

      天花板上的裂纹。和宿舍的一样。但方向不同。这条线的裂纹是竖的。他的宿舍是横的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

      布叙之的脸。布叙之的声音。布叙之的"你还没告诉我"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

      墙上有海报。电影海报。他不知道是什么电影。但他觉得眼熟。

      他伸手摸了一下。海报后面有东西。

      他掀开海报。后面贴着一张照片。便利店的门口。两个人。布叙之站在左边。右边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      和书架上的那张一样。和图书馆那本书里的书签一样。

      他盯着那张照片。拍糊了。像是被突然推了一下。

      他放下海报。

      便利店的门口。布叙之站在左边。右边是他。

      每次都是他。每次都是右边。每次都是模糊的。

      因为他每次都在动。每次都在跳。每次都站不稳。

      所以他拍不清晰。所以他永远是模糊的。

      布叙之的相框里永远只有他自己清晰的。右边永远是模糊的。

      因为鹿知远从来不在这个世界线里停留足够久。

      但这一次。他想停留。

      他想让布叙之拍一张清晰的照片。他想让布叙之记住他的脸。他想让布叙之不用每次都认。他想让布叙之——

      他翻过身。面朝天花板。

      "你还没告诉我。"

      他还没想好。但他想好了。

      他想告诉布叙之。

     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
      他不知道怎么定义一段关系——一段跨越世界线、跨越时间、跨越四十七次消失和等待的关系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。

      但他知道——他不想让布叙之等了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晚上。鹿知远躺在床上。手机亮了。

      布叙之的消息。

      "睡了吗?"

      他打字:"没。"

      "在想什么?"

      他盯着屏幕。删掉。重新打。

      "在想你的问题。"

      "什么问题?"

      "你问我的那个。"

      "我的问题很多。"

      "我们是什么关系。"

      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布叙之回复。

      "你想好了?"

      "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但我有一个答案。"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不管是什么关系,你都是那个'每次都认出我的人'。"

      对面又沉默了。

      然后布叙之回复。

      "那你是那个'每次都回来的人'。"

      鹿知远看着那行字。

      "每次都回来的人。"

      他每次都回来。不管跳多远。不管消失多久。不管世界线怎么变。

      他每次都回来。

      因为布叙之在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我明天去找你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"在哪里?"

      "图书馆。老位置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鹿知远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明天别哭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

      "我尽量。"

      他放下手机。关灯。

      黑暗中。他闭上眼。

      没有嗡声。没有耳鸣。没有地面融化的感觉。

      他停留了。

      停留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知道——明天他会去找布叙之。在图书馆。老位置。

      他会告诉布叙之一个答案。

      不是"我们是什么关系"。是"我回来了"。

      是"我不再走了"。

      是"你不用等了"。

      他不知道布叙之会说什么。也许布叙之会说"你每次都这么说"。也许布叙之会说"嗯"。也许布叙之会笑。

      但他想说。

      他想告诉布叙之——

      他不想让布叙之等了。

      他想留下来。

      他想留在有布叙之的这条线里。他想留在有阳光、有图书馆、有食堂、有宿舍的这条线里。他想留在有红烧肉、有奶茶、有《普通物理学》的这条线里。

      他想留下来。

      不是因为跳不动了。不是因为世界线收束了。不是因为宋知行说了什么。

      是因为他想留。

      因为他想和布叙之在一起。

      不管是什么关系。不管叫什么名字。

      他想和布叙之在一起。

      他闭上眼。

      黑暗中。布叙之的脸。安静的。闭着眼。呼吸很轻。

      "你还没告诉我。"

      他想好了。

      明天告诉布叙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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