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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清晰线②:他来过几次 第二天鹿 ...

  •   第二天鹿知远醒得早。

      窗帘没拉严,一道光从缝隙里劈进来,正好落在他枕头上。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,然后坐起来。宿舍里没人。沈既白他们大概去上课了。桌上留了一张纸条,和昨天一样潦草:"你又睡到中午。食堂快没饭了。"

      他低头看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。

      他穿衣服。动作比昨天快。手指不抖了。

      出门。走廊。楼梯。楼外。阳光比昨天更亮。他眯起眼,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往图书馆走。

      路过食堂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。没进去。他不想吃食堂。他想吃布叙之给他买的那种——红烧肉加青菜。但那是布叙之买的。不是他自己买的。他不知道布叙之今天会不会买。

     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。推门。冷气扑面而来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。然后往里走。靠窗的位置。老位置。

      布叙之在。

      和昨天一样。坐在对面。面前摊着那本《普通物理学》。翻到某一页。手指压着书页。

      鹿知远走过去。坐下。

      布叙之抬头。

      "你来了。"他说。

      不是"你又来了"。是"你来了"。和昨天一样。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。今天听起来像——欢迎。

      "嗯。"鹿知远说。"我来了。"

      布叙之把书合上。放在一边。

      "你昨天说想告诉我一个答案。"

      "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。"

      "那就慢慢说。"

      布叙之不催。他从来不催。

      鹿知远低头。手指在桌面上划。木头的纹理。粗糙的。像布叙之手上的茧。

      "我昨天想了一晚上。"他说。"关于你问我的那个问题。"

      "我们是什么关系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想了很久。"鹿知远说。"然后我发现——我不知道怎么定义。"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

      "不是因为我不想定义。是因为——我不知道那叫什么。"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跨越世界线、跨越时间、跨越四十七次消失和等待的关系。我不知道那叫什么。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"

      "你说。"

      "我不想让你等了。"

      布叙之沉默。

      "我不想让你再记了。不想让你再数了。不想让你再在日历上画圈画叉了。"

      布叙之还是沉默。

      "我想留下来。"鹿知远说。"在这条线里。和你在一起。"

      他说完了。然后低头。不敢看布叙之的眼睛。

      对面没有声音。

      他等了几秒。然后抬头。

      布叙之在看着他。表情平静。但眼睛里有东西。他看不清是什么。也许是光。也许是别的。

      "你说完了?"布叙之问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那我说了。"

      布叙之站起来。绕过桌子。走到他旁边。然后——

      坐下了。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。不是对面。是旁边。

      "我不需要你为了我不等。"布叙之说。"你留不留是你的选择。我等不等是我的选择。"

      鹿知远转头看他。

      "但如果你要留——"布叙之说。"我想让你见一些人。"

      "什么人?"

      "这条线里的人。认识你的人。"

      ------

      他们走出图书馆。布叙之走在前面。鹿知远跟在后面。

      "去哪?"鹿知远问。

      "食堂。"

      "食堂?"

      "嗯。你在这条线里有朋友。"

      "谁?"

      "你见了就知道了。"

      他们走进食堂。中午的食堂很吵。打饭的声音。端盘子的声音。说话的声音。笑声。

      布叙之走到一个角落的桌子前。两个人坐在那里。一男一女。

      男的戴着眼镜。瘦。正在往嘴里扒饭。女的扎着马尾。面前摆着一杯奶茶。吸管咬在嘴里。

      布叙之走过去。

      "他来了。"

      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
      眼镜男看了鹿知远一眼。然后继续扒饭。

      马尾女盯着鹿知远看了很久。

      很久。

      鹿知远站在原地。被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
      "看够了没有?"布知远说。

      "没。"马尾女说。"再看一会儿。"

      布叙之拉了一把椅子。坐下。鹿知远也坐下。

      "介绍一下。"布叙之说。"鹿知远。你在这条线里的室友——沈既白。和你的朋友——纪遥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沈既白在这条线里认识他。

      沈既白抬起头。推了推眼镜。

      "你今天看起来正常一点了。"

      "什么意思?"

      "你有时候不像你。"

      鹿知远看向布叙之。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低头喝水。

      "什么叫不像我?"鹿知远问沈既白。

      "眼神。说话方式。走路的节奏。"沈既白说。"有时候你像换了个人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手指攥紧。

      "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"他问。

      "第一次。你从图书馆回来。眼神不对。我跟你说话你反应慢了半拍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你恢复正常了。第二天。"

      鹿知远抬头看布叙之。

      "你告诉他了?"

      布叙之摇头。

      "他告诉我的。"沈既白说。"布叙之来找过我。"

      鹿知远转头看沈既白。

      "什么时候?"

      "上个月。"

      "他说什么?"

      "他问我你以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。"

      "你怎么说的?"

      "我说:他每次消失之前,都会特别安静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手在抖。

      "他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。"沈既白说。"我数过。你消失之前三天,你都会特别安静。不说话。不笑。走路很慢。"

      鹿知远攥紧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。

      "你数过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多少次?"

      "这条线里,三次。"

      三次。在这条线里。沈既白数了三次。

      布叙之数了四十七次。沈既白在这条线里数了三次。南絮数了八十七天。所有人都在数。

      "你不怕吗?"鹿知远问沈既白。

      "怕。"

      "那你为什么不说?"

      "因为布叙之让我别说。"

      鹿知远看向布叙之。

      布叙之低头喝水。杯子遮住了脸。

      "你让他别说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你在假装正常。"布叙之说。杯子放下来。"我不想戳穿你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他在假装正常。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学生。假装自己没有在跳。假装自己不会消失。

      但所有人都知道。沈既白知道。布叙之知道。纪遥也知道。

      他抬头看纪遥。

      纪遥还在看他。但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审视的、打量的。是安静的。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

      "你呢?"鹿知远问。"你也知道?"

      纪遥点头。

      "谁告诉你的?"

      纪遥看向布叙之。

      "我告诉她的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"你告诉她什么?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纪遥替他回答了。

      "他告诉我,你是那个'有时候会消失的人'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他说了这句话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我问:'他是不是那个你等了很久的人?'"

      "他怎么说?"

      纪遥看着布叙之。

      布叙之低下头。

      "他说:'从他第一次消失那天。'"

      鹿知远手里的筷子掉了。落在地上。叮的一声。

      食堂的噪音还在继续。但鹿知远听不见了。

      "从他第一次消失那天。"

      布叙之等了他两年。在这条线里,布叙之也等了他。从他第一次消失那天。

      "你在这条线里也等了我?"鹿知远问。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

      "你在这条线里也记了?"

      布叙之还是没说话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在这条线里也记了?"

      布叙之点头。

      "记了多久?"

      "一年。"

      一年。三百六十五天。

      "记在哪里?"

      布叙之拿出手机。打开备忘录。翻到一条。

      "第一次。他站在图书馆门口。看了我一眼。然后走了。"

      和那本实体本子的第一页一样。但日期不同。这条线里的日期。去年九月。

      "第二次。他坐在我对面。问我认不认识他。我说认识。他哭了。"

      "第三次。他没来。我等了三天。"

      "第四次。他回来了。瘦了。"

      "第五次。他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。我说你还没告诉我。"

      "第六次。他消失了三天。回来时手是凉的。"

      "第七次。他哭了。然后走了。"

      "第八次。他回来了。今天。"

      鹿知远盯着屏幕。手指在抖。

      "你在这条线里也记了八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加上其他线里的四十七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总共五十五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眼泪掉在桌面上。

      "你疯了。"他说。

      "可能吧。"

      "你等了两年。记了五十五次。你疯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不累吗?"

      "累。"

      "那为什么不停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因为你在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眼泪从眼角滑下去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
      "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"

      鹿知远站起来。椅子刮过地面。声音很刺耳。食堂里有人看过来。

      他没管。他走到布叙之面前。蹲下来。和他平视。

      "你告诉我。"他说。声音在抖。"你告诉我——你怕吗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怕。"

      "怕什么?"

      "怕你回来时没人接。"

      鹿知远的眼泪掉在布叙之的手上。热的。

      "你怕我回来时没人接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所以你一直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疯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抱住他。在食堂里。在所有人面前。

      布叙之的手放在他背上。轻轻的。

      "你又哭了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这次走不走?"

      "不走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------

      下午。他们离开食堂。沈既白和纪遥先走了。沈既白说"晚上见",纪遥看了鹿知远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鹿知远和布叙之走在校园里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。斑驳的。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      "纪遥是什么人?"鹿知远问。

      "朋友。"

      "你的朋友还是我的朋友?"

      "我的。"

      "她追过你?"

      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猜的。"

      "嗯。追过。"

      "你拒绝了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有人在等。"

      鹿知远停下脚步。

      "你跟她说的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说'有人在等'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。"

      "但我感觉到了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你感觉到了什么?"

      "有一个人。在很远的地方。正在朝我走。"

      鹿知远想起宋知行说的话。布叙之天生能感知世界线的变动。在第一次消失之前就感觉到了。

      "你等了那么久。"鹿知远说。"就等一个'感觉'?"

      "不是感觉。"布叙之说。"是你。"

      "但我那时候还不是我。"

      "你一直都是你。"

      鹿知远不说话了。

      他们走到一条长椅前。布叙之坐下来。鹿知远也坐下来。

      长椅在树荫下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。凉的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记了五十五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累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但你不让我停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布叙之转头看他。

      "因为你停了,我怕你再也不跳了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你停了,你就不跳了。你不跳了,你就不用回来了。"

      鹿知远张了张嘴。

      "你怕我不跳了就不回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所以你让我跳。"

      "我让你选择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我选择不跳了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"你接受吗?"

      "我接受。"

      "你不伤心?"

      "我等你选择不跳。等了两年。"

      鹿知远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赢。"他说。

      "不是赢。"布叙之说。"是等。"

      "等和赢有什么区别?"

      "赢是我要你留。等是你自己要留。"

      鹿知远看着他。

      "你让我自己选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从来不替我做决定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你是你。不是我的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。带着水汽。凉的。

      他睁开眼。看向布叙之。

      布叙之在看湖面。侧脸。睫毛。鼻梁。嘴唇。

      他记住了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我选择不跳了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"但我要先回去。"

      布叙之转头看他。

      "回哪?"

      "原点线。我的宿舍。我的东西。我妹妹。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"你怕你跳不回来?"

      "我怕我回不去。"

      "你会回来的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因为你在怕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
      "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"

      ------

      晚上。鹿知远回到宿舍。

      沈既白在。坐在椅子上打游戏。听见他进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"你今天看起来正常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那个布叙之呢?"

      "回去了。"

      "他在这条线里住哪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"你不知道?"

      "没问。"

      沈既白转回去。继续打游戏。

      "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?"

      "不去。"

      "去哪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沈既白没再问。

      鹿知远躺在床上。手机亮了。

      布叙之的消息。

      "到了吗?"

      "到了。"

      "沈既白呢?"

      "在打游戏。"

      "他数了吗?"

      "数了。三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今天说,你让我选择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如果我选择跳呢?"

      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布叙之回复。

      "那我就继续等。"

      鹿知远看着那行字。

      "继续等。"

      他闭上眼。

      他不会跳了。他选择不跳了。

      但他需要回去一趟。回原点线。拿他的东西。见他妹妹。告诉她他没事。

      然后他回来。回到这条线。回到布叙之身边。

      他睁开眼。手机又亮了。

      布叙之的消息。

      "鹿知远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还没告诉我。"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我们是什么关系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

      "你每次都问这个问题。"

      "因为每次你都不答。"

      "这次我答。"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你是我选择留下来的人。"

      对面沉默了。

      然后布叙之回复。

      "我也是。"

      鹿知远看着那两个字。

      "我也是。"

      他关掉手机。关灯。

      黑暗中。他闭上眼。

      没有嗡声。没有耳鸣。没有地面融化的感觉。

      他停留了。

      停留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知道——明天他会回去。然后他会回来。

      他会告诉布叙之一个答案。

      不是"我们是什么关系"。是"我回来了"。

      是"我不再走了"。

      是"你不用等了"。

      他睡着了。
      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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