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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清晰线③:温以凡 鹿知远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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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知远是被一阵咖啡香弄醒的。
不是宿舍的味道。宿舍的味道是泡面、汗、还有沈既白打翻在桌角的可乐。这是咖啡。现磨的。带着一点焦苦和奶香。
他睁开眼。天花板不是宿舍的天花板。裂纹方向不对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身下是布叙之的床。灰色的床单。叠得整齐。他睡在床的一侧。被子盖到腰上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还穿着昨天的衣服。
"醒了?"
布叙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然后是脚步声。越来越近。
布叙之推门进来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递给他。
"喝吗?"
鹿知远接过来。温的。不烫。
"我怎么睡在你床上?"
"你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。我抱你过来的。"
"抱?"
"嗯。"
鹿知远低头喝咖啡。没说话。
"今天有什么安排?"布叙之问。
"去见你。"
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"不是。"鹿知远说。"我是说,去你工作的地方。"
"你怎么知道我工作?"
"你昨天说你在这条线里是学生。但你看起来不像学生。"
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"我在这条线里也上班。"
"做什么?"
"物理研究所。兼职。"
"你在这条线里是研究生?"
"嗯。"
鹿知远放下咖啡杯。
"带我去。"
"去哪?"
"研究所。"
布叙之看着他。
"你想看看我在这条线里的样子?"
"嗯。"
"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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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所在一栋老楼里。白色瓷砖外墙。有些地方已经发黄。门口有保安。布叙之刷了卡。带着他进去。
走廊很长。灯是感应式的。他们走过去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像在迎接。
布叙之的办公室在三楼。不大。一张桌子。一台电脑。一个书架。书架上全是物理学的书。最上层有一个相框。倒扣着。
和布叙之住处那个一样。倒扣着。
鹿知远没去翻。
"你在这做什么?"鹿知远问。
"数据处理。"
"什么数据?"
"时间线数据。"
鹿知远愣住。
"时间线数据?"
"嗯。"
"宋知行知道吗?"
"他知道。"
"你们认识?"
"在这条线里也认识。"
鹿知远低下头。
"所以在这条线里,宋知行也在。"
"嗯。"
"他也研究时间线。"
"嗯。"
鹿知远走到书架前。书脊上全是英文。他看不懂。但他注意到最下面一层有一本笔记本。黑色的。厚厚的。
和布叙之记备忘录的那本实体本子一样。
他伸手去拿。
"别动。"布叙之说。
声音很轻。但不容拒绝。
鹿知远缩回手。
布叙之走过来。把笔记本拿出来。翻开。
"这本不是备忘录。"他说。"是数据。"
他翻到某一页。上面画满了曲线。横轴是时间。纵轴是数字。曲线像心电图。
"这是什么?"
"你的跳跃频率。"
鹿知远盯着那张图。
"你在这条线里也记录了我的跳跃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宋知行让我记。"
"记了多久?"
"一年。"
一年。这条线里的一年。加上其他线里的两年。总共三年。
"宋知行在这条线里也研究时间线?"
"嗯。他说世界线在收束。"
鹿知远攥紧咖啡杯。
"他说过这句话。"
"哪句?"
"世界线在收束。你跳不了几次了。"
布叙之看着他。
"他说过?"
"嗯。在我那条线里。"
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"他说的是对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的跳跃在减少。"
"你怎么知道?"
布叙之翻到笔记本的后面。曲线在下降。从高频到低频。从密集到稀疏。
"你看。"布叙之指着曲线。"第一次跳跃间隔七天。第二次间隔九天。第三次间隔十三天。然后越来越长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间隔变成了四十七天。然后三个月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你来了这条线。停留了一周。然后两周。然后——"
"然后我现在还在这里。"
"嗯。"
鹿知远看着那条下降的曲线。
"所以我在稳定。"
"嗯。"
"世界线在收束。"
"嗯。"
"我快不用跳了。"
布叙之没说话。
鹿知远放下咖啡杯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研究所的院子。有几棵树。阳光很好。
"如果我不跳了——"他说。"你的锚定体质会怎样?"
布叙之没回答。
他回头。
布叙之站在书架前。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。低头。
"布叙之。"
"嗯。"
"你的锚定体质会怎样?"
布叙之抬起头。
"我不知道。"
"宋知行没说过?"
"他说过。"
"说什么?"
"如果我不再感知世界线的变动,我的体质就会变。"
"变成什么?"
"他没说。"
鹿知远走过去。
"你怕吗?"
"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我变了之后,认不出你。"
鹿知远抓住布叙之的手。
"你每次都认得出我。"
"但如果我不再感知了——"
"你不用感知。你用眼睛看。"
布叙之看着他。
"眼睛会骗人。"
"但你的眼睛不会。"
布叙之低下头。
鹿知远抱住他。
"你不用怕。"他说。"不管你变成什么样。我都会让你认出我。"
布叙之的手放在他背上。
"怎么认?"
"我每次回来都穿同一件衣服。"
"你每次穿的都不一样。"
"那我每次回来都先说一句话。"
"说什么?"
"我说:'你终于来了。'"
布叙之愣住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:'你终于来了。'就像你第一次见到我时说的那样。"
布叙之的手收紧了。
"你记得。"
"我记得。"
"你每次都说你记不住。"
"我这次记住了。"
布叙之没说话。但鹿知远感觉到他的手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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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两声。很轻。
布叙之松开手。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大概二十七八岁。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。短发。戴眼镜。
"布老师。"她说。"数据报告——"
她看见了鹿知远。话停住了。
她盯着鹿知远看了很久。
和纪遥一样的眼神。但更安静。更深的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"这位是?"她问布叙之。
"鹿知远。"布叙之说。"我朋友。"
"朋友。"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然后笑了。笑得很淡。
"你就是那个'有时候会消失的人'。"她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鹿知远愣住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布老师告诉我的。"
"他告诉你的?"
她看向布叙之。布叙之低头。
"去年。"她说。"他来找我。说他有一个人在等。那个人有时候会消失。"
"你就是温以凡。"鹿知远说。
她挑了挑眉。
"他知道你。"布叙之对她说。
"我知道。"温以凡说。"他刚才看我的眼神,和布老师描述的一模一样。"
她走进办公室。把数据报告放在桌上。然后靠在桌沿上。双手抱胸。
"所以你就是布老师等了两年的人。"
"你怎么知道是两年?"
"他告诉我的。"
"他什么都告诉你?"
"不是。"温以凡说。"他什么都不告诉我。但他不需要告诉我。我看得出来。"
"看出什么?"
"他等你的样子。"
鹿知远低下头。
"你追过他。"他说。
温以凡笑了。
"你果然知道。"
"他告诉我的。"
"他告诉你的?"温以凡看向布叙之。"你告诉他了?"
布叙之没说话。
"你拒绝我的时候说,有人在等他。"鹿知远说。"那时候我们认识吗?"
温以凡摇头。
"我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。但他说'等'的时候,眼神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。"
鹿知远攥紧了手。
"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。"
布叙之在两年前就等他了。在他第一次消失之前就等了。在他说"有人在等"之前就等了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等的?"鹿知远问布叙之。
布叙之看着他。
"你第一次消失那天。"
"在那之前呢?"
布叙之沉默了。
"在那之前,我感觉到了。"他说。"有一个人。在很远的地方。正在朝我走。"
鹿知远闭上眼。
"所以你拒绝温以凡的时候——"
"我已经在等你了。"
鹿知远低下头。眼泪掉下来。
温以凡看着他。然后看向布叙之。
"他比你幸运。"她说。
布叙之点头。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他跳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吗?"
布叙之看向鹿知远。
"在想你。"鹿知远说。"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会等。"
布叙之的手指动了动。
"那你呢?"温以凡问布叙之。
布叙之沉默了很久。
"我也在想。"他说。"他下次回来,会不会又不敢信。"
鹿知远抬起头。
布叙之在看着他。眼神平静。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。像水面上的光。
"你也在想。"鹿知远说。"你也在想我会不会不敢信。"
"嗯。"
"所以你每次都不催我。"
"嗯。"
"所以你每次都让我自己选。"
"嗯。"
"所以你每次都——"
鹿知远说不下去了。
他走过去。抱住布叙之。
温以凡站在旁边。没有走。也没有看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"你比我勇敢。"她对鹿知远说。声音很轻。
鹿知远没抬头。
"我追了他半年。"温以凡说。"他拒绝我的时候,我以为他是那种不会爱的人。后来我发现——他不是不会爱。他是在等一个人。"
"他等到了。"鹿知远说。
"嗯。"温以凡说。"但他等得很苦。"
鹿知远抱得更紧了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声音闷在布叙之的肩膀上。
"你下次回来,别再不敢信了。"温以凡说。"他等不起了。"
鹿知远松开布叙之。转头看温以凡。
"我不会了。"他说。
温以凡看着他。然后笑了。这次不是淡笑。是真的笑了。
"好。"她说。"那我放心了。"
她拿起桌上的数据报告。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。她停下来。
"布老师。"她说。
"嗯?"
"数据我放桌上了。时间线的收束速度比上次快了。"
"知道了。"
她走了。门轻轻关上。
鹿知远和布叙之站在办公室里。安静的。
"她说时间线收束速度比上次快了。"鹿知远说。
"嗯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我快不用记了。"
鹿知远低下头。
"你不想记了?"
"不是不想。"布叙之说。"是希望不用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不用记了,就说明你不用跳了。"
鹿知远看着他。
"你希望我不用跳。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想和你过普通生活。"
普通生活。
鹿知远想起宋知行说的——"你敢不敢不再跳。"
他不敢。因为他不信自己值得被留。
但现在他敢了。
因为他知道了——布叙之不是留他。是等他。等他选择留下来。
"布叙之。"
"嗯?"
"我想过普通生活。"
"好。"
"和你一起。"
"好。"
"你教我。"
"教什么?"
"教我怎么过普通生活。"
布叙之看着他。然后笑了。
"好。"他说。
鹿知远看着他的笑。第一次。在阳光里。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。在温以凡走后的安静里。
布叙之笑了。
不是礼貌的笑。不是无奈的笑。是真的笑了。
像雨停了之后的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