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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清晰线④:陈屿 鹿知远醒来 ...

  •   鹿知远醒来的时候,布叙之已经不在床边了。

     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,床单是凉的。窗外有光,不是阳光,是路灯。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——现在是晚上。他睡了一整个白天。

     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杯底压着一张纸条。和之前一样的字迹,但这次只有两个字:

      "醒了?"

      鹿知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不凉不热,刚好能入口。他放下杯子,把那张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:

      "厨房有粥。自己热。"

      他掀开被子下床。布叙之的拖鞋太大了,他趿着走,脚后跟踩在地板上。

      客厅的灯开着。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,其中一副碗里还剩一点粥。布叙之吃过了。

      厨房很小。电饭煲亮着保温灯。他打开盖子,里面是白粥,上面飘着几粒葱花。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榨菜和腐乳。

      他盛了一碗。放进微波炉。三十秒。

      微波炉嗡嗡响的时候他靠在料理台边。这间公寓他来过几次了,但每次都像第一次来。不是因为记忆模糊,是因为每次来他都在意不同的细节。第一次在意的是玄关的伞架。第二次在意的是书架上的相框。第三次在意的是茶几下的便签纸。

      这次他在意的是冰箱贴。

      冰箱门上贴着一排冰箱贴。不是什么特别的图案,就是普通的旅游纪念品——埃菲尔铁塔、富士山、长城、自由女神像。每个下面都写着日期。

      他凑近看。

      埃菲尔铁塔下面写着:2019.3.14。

      富士山下面写着:2019.7.22。

      长城下面写着:2020.1.5。

      自由女神像下面写着:2020.8.17。

      都是去年和今年的日期。但布叙之没出过国。鹿知远知道。布叙之在这条线里是个穷研究生。没出过国。

      那这些日期是什么?

      微波炉"叮"了一声。

      他端着粥走回餐桌。坐下。喝了一口。白粥。什么都没放。但他觉得比任何东西都好吃。

      他低头看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

     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。他翻到和布叙之的聊天窗口。往上滑。这条线里的聊天记录他昨天翻过。但有一件事他没注意——

      布叙之发过一张照片。

      日期是去年三月十四日。照片里是埃菲尔铁塔。配文是:"今天下雨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盯着那张照片。

      三月十四日。埃菲尔铁塔。下雨。

      他继续翻。七月二十二日。富士山。配文:"今天晴天。"

      一月五日。长城。配文:"今天有风。"

      八月十七日。自由女神像。配文:"今天多云。"

      他放下手机。看向冰箱。

      这些冰箱贴。这些日期。这些照片。

      布叙之没有去过这些地方。但他在这些日期发了这些照片。

      鹿知远突然明白了。

      布叙之在这些日期里——感受到了世界线的变动。感受到了他的跳跃。感受到了他在那些地方。

      他不在的时候,布叙之在感受。然后布叙之发了照片。或者——不是发。是记录。记录他感受到的东西。

      埃菲尔铁塔。下雨。三月十四日。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他试图回忆。三月十四日。他在哪?他跳到过巴黎吗?他记不清了。他的跳跃太多了。四十七次。不,加上这条线里的八次,五十五次。他记不清每一次去了哪里。

      但布叙之记得。

      布叙之记得每一次他跳走之后,世界线变动的方向。记得每一次他消失之后,感知到的距离和方向。

      他不是在拍风景。他是在标记。标记鹿知远去过的地方。标记鹿知远消失的方向。

      鹿知远放下筷子。手在抖。

      他站起来。走到冰箱前。一个一个看那些冰箱贴。

      埃菲尔铁塔。下雨。

      富士山。晴天。

      长城。有风。

      自由女神像。多云。

      每一个冰箱贴下面都写着日期和天气。不是那个地方的天气。是布叙之感受到的——鹿知远所在之处的天气。

      他跳到了巴黎。下雨。布叙之感受到了。发了埃菲尔铁塔的照片。

      他跳到了日本。晴天。布叙之感受到了。发了富士山的照片。

      他跳到了北京。有风。布叙之感受到了。发了长城的照片。

      他跳到了纽约。多云。布叙之感受到了。发了自由女神像的照片。

      布叙之没有去过这些地方。但他知道鹿知远去过。因为他能感知到。

      "你在看什么?"

      布叙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      鹿知远没有回头。

      "这些冰箱贴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没去过这些地方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但你知道我去过。"

      布叙之走过来。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"你怎么知道的?"

      "感觉。"

      "感觉什么?"

      "你跳走的时候,世界线会动。我能感觉到方向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所以你每次都在标记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标记我去过的地方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标记我去过之后,你就——"

      "我就等你回来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"你标记了几个?"

      "四个。"

      "只有四个?"

      "只有四个我确定方向。"

      "其他的呢?"

      "其他的……"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"其他的我不确定。有的太远了。感觉不到。"

      "太远了。"

      "嗯。有一次你跳得很远。我什么都感觉不到。那三天我——"

      布叙之停住了。

      "那三天你怎么样?"

      "没睡。"

      鹿知远转头看他。

      布叙之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但眼睛里有东西。疲惫的。像三天没睡的人会有的那种疲惫。

      "你三天没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你回来了。"

      "然后你就睡了?"

      "然后我就睡了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你每次都是这样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跳走了你就等。等不到了就不睡。等到了就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疯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抱住他。在厨房里。在冰箱前。在那些冰箱贴下面。

      布叙之的手放在他背上。轻轻的。

      "你标记了四个地方。"鹿知远说。声音闷在布叙之的肩膀上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还有别的吗?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"有。"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你每次回来,我都记。"

      "记什么?"

      "记你回来时的样子。"

      鹿知远松开他。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    "你记了五十五次。"鹿知远说。"五十五次我回来的样子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每一次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说一个。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第一次。你站在图书馆门口。看了我一眼。然后走了。"

      "第二次。"

      "你坐在我对面。问我认不认识你。我说认识。你哭了。"

      "第三次。"

      "你没来。我等了三天。"

      "第四次。"

      "你回来了。瘦了。眼睛下面有青。"

      "第五次。"

      "你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。我说你还没告诉我。"

      "第六次。"

      "你消失了三天。回来时手是凉的。"

      "第七次。"

      "你哭了。然后走了。"

      "第八次。"

      "你回来了。今天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你记得每一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我每一次的样子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我第一次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样子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我第一次哭的样子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我第一次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我每一次回来时手是凉的还是热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我每一次回来时瘦了还是胖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记得我每一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的眼泪掉在布叙之的衬衫上。湿了一小块。

      "你记得我每一次。"他说。"但你从来没说过。"

      "说什么?"

      "说你记得。"

      "我说了。"

      "你说什么?"

      "我说:你每次都回来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"你每次都回来。"

      不是"我记得你每次的样子"。是"你每次都回来"。

      布叙之不说他记得。他说你回来了。

      他在确认鹿知远的存在。不是他的记忆。是鹿知远的现在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记了五十五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累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但你不让我停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让我自己选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选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不跳了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"但我需要回去一趟。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回原点线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拿我的东西。见我妹妹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然后我回来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等我吗?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你问我等不等你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等。"

      "等多久?"

      "多久都等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眼泪还在脸上。

      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
      "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"

      ------

      第二天早上。鹿知远醒来时布叙之还在。

      他睁开眼,布叙之坐在床边。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。正在写什么。

      "你在写什么?"

      布叙之抬起头。

      "第五十六次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第五十六次什么?"

      "你回来了。这次你没哭。"

      鹿知远坐起来。

      "你记了第五十六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但这次我没有消失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"那你为什么记?"

      布叙之放下笔。

      "因为这是你第一次说'我不跳了'之后回来的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所以你记的不是我消失之后回来。是你第一次说不再跳之后回来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在确认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确认什么?"

      "确认你真的回来了。"

      鹿知远抱住他。

      "我真的回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不会再消失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信吗?"

     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"我信。"

      "你每次都说你信。"

      "但这次不一样。"

      "哪里不一样?"

      "因为这次是你自己说的。"

      鹿知远松开他。

      "我自己说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不是你让我说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不是任何人让我说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是我自己选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

      "所以你信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因为是我自己选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布叙之合上笔记本。放进抽屉。

      "今天有什么安排?"他问。

      "你教我过普通生活。"

      布叙之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现在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------

      他们从最基础的事情开始。

      布叙之教他——怎么在一条线里待一整天而不跳。

      "你以前跳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"布叙之问。

      "像溺水。"鹿知远说。"地面在融化。世界在塌。我必须跳。"

      "那你今天感觉到了吗?"

      鹿知远想了想。

      "没有。"

      "那就对了。"

      "那就对了?"

      "你不用跳了。世界线稳定了。你感觉不到地面在融化。"

      "但我以前不是每次都因为地面融化才跳。"

      "那是因为什么?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因为害怕。"

      "怕什么?"

      "怕留下来之后,你不在。"

      布叙之看着他。

      "所以你跳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跳了,我就不在了。"

      "但你一直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------

      下午。他们出门。布叙之说带他去一个地方。

      "哪?"

      "你去了就知道了。"

      他们沿着校园的路走。这条路鹿知远走过很多次。但这次布叙之拐了一个弯。不是去图书馆。不是去食堂。是往另一边走。

      那边有一家咖啡馆。很小的店。门面旧了。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。

      "这里。"布叙之推门。

      风铃响。很轻。和便利店的一样。

      鹿知远跟着进去。店里没什么人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。

      那个人抬起头。

      鹿知远愣住了。

      那个人也在看他。

      瘦。头发很长。没有打理。眼神散的。像很久没睡好觉的人。穿一件灰色的卫衣。袖口磨破了。

      "陈屿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那个人——陈屿——点了点头。然后看向鹿知远。

      "你就是他。"陈屿说。

      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
      鹿知远站在原地。

      "你认识我?"

      "不认识。"陈屿说。"但我见过你。"

      "在哪?"

      "另一条线。"

      鹿知远攥紧了书包带。

      布叙之拉了一把椅子。坐下。鹿知远也坐下。

      陈屿看着他。那种眼神——像在看一面镜子。

      "你也是跳跃者。"鹿知远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跳了多久?"

      "不知道。"陈屿低头看自己的手。"不记得了。"

      "你记不得自己跳过多少次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看向布叙之。

      布叙之的表情很平静。但眼神不一样。像是——心疼。

      "他在这条线里多久了?"鹿知远问布叙之。

      "三个月。"

      三个月。在这条线里。一个跳跃者。没有锚点。

      "你在这条线里没有锚点?"鹿知远问陈屿。

      陈屿摇头。

      "我以前有。"他说。"但丢了。"

      "丢了?"

      "她不记得我了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你跳到她不认识你的线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我跳了。再跳。再跳。跳了很多次。想找到她记得我的那条线。"

      "找到了吗?"

      陈屿摇头。

      "没有。"

      鹿知远攥紧手。

      "你比我惨。"他说。

      "我知道。"陈屿笑了。笑得很淡。"你喊一个人的名字,有人回头。我喊了,没人回头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你怎么知道我喊过?"

      "我见过你。"陈屿说。"在另一条线。你站在便利店门口。喊'布叙之'。"

      鹿知远转头看布叙之。

      布叙之低头喝水。

      "他出来了。"陈屿说。"你喊了。他出来了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"你看到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看到了他出来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看到了有人回应我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手在抖。

      "你羡慕我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羡慕我有人回应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喊过谁?"

      陈屿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"一个名字。"他说。"但我不会告诉你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那是我的。"

      鹿知远不说话了。

      布叙之站起来。走到柜台前。点了两杯咖啡。一杯给自己。一杯给鹿知远。

      陈屿面前已经有一杯了。凉了。

      布叙之回来。坐下。

      "你在这条线里做什么?"鹿知远问陈屿。

      "活着。"

      "具体呢?"

      "打工。便利店。夜班。"

      "夜班?"

      "嗯。白天睡不着。"

      "为什么睡不着?"

      陈屿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你跳完之后睡不着?"

      鹿知远想了想。

      "有时候。"

      "那就是了。"陈屿说。"不是睡不着。是不敢睡。"

      "怕什么?"

      "怕睡着了就跳走了。怕跳走了就回不来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他怕过。他每次跳走都怕。怕回来时布叙之不在。怕回来时世界线变了。怕回来时自己变成了陌生人。

      "后来呢?"鹿知远问。"你后来怎么不跳了?"

      陈屿又笑了。这次不是淡笑。是苦笑。

      "我跳不动了。"

      "什么意思?"

      "世界线收束了。我的线在收。我跳不出去了。"

      鹿知远看向布叙之。

      布叙之点头。

      "宋知行说的。"布叙之说。"世界线在收束。所有人的。"

      "你的也是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所以你快不用跳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我留在这条线。"

      "和我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陈屿看着他们。两个人的对话。像在看一场戏。但他没有笑。他的眼神很安静。很深的。像在回忆什么。

      "你后来找到她了吗?"鹿知远问。

      陈屿摇头。

      "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。"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一个普通女孩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在这条线里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她是谁?"

      "不重要。"

      "她知道你是跳跃者吗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"你没告诉她?"

      "没必要。"

      鹿知远看向布叙之。

      布叙之在看着陈屿。眼神里有东西。像是——理解。

      "他找到锚点了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那个普通女孩。"布叙之说。"是他的锚点。"

      鹿知远转头看陈屿。

      陈屿低头喝了一口凉了的咖啡。

      "不是我找到的。"他说。"是我停下来。她刚好也在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什么意思?"

      "锚点不是你找到的。"陈屿说。"是你停下来,她刚好也在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你停下来。她刚好也在。"

      他想起布叙之。布叙之等了他两年。在他第一次消失之前就等了。不是他找到布叙之。是他停下来。布叙之刚好也在。

      "你停下来。"鹿知远说。"然后她刚好也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那如果她不在呢?"

      陈屿沉默了一下。

      "那我就继续跳。"

      "但你跳不动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所以你停下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停下来。她刚好也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他一直在跳。他从来没停下来过。他以为跳跃是寻找。寻找一个锚点。寻找一个会认出他的人。

      但陈屿说——锚点不是你找到的。是你停下来,她刚好也在。

      他停下来了。布叙之刚好也在。

      不是他找到了布叙之。是他停下来。布叙之一直在。

      "你比我幸运。"陈屿说。

      鹿知远睁开眼。

      "我知道。"他说。

      "你知道?"

      "嗯。因为我停下来了。他刚好也在。"

      陈屿看着他。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
      "你比我幸运。"陈屿说。"因为你停下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停下来了。但她不在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后来呢?"

      "后来她来了。"

      "怎么来的?"

      "不知道。"陈屿说。"她就是来了。像你一样。"

      鹿知远想起自己。他跳了那么多次。布叙之等了那么多次。然后他停下来了。布叙之还在。

      "她记得你吗?"鹿知远问。

      "记得。"

      "她记得你跳走?"

      "记得。"

      "她等你了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多久?"

      "她不说。"

      "她不说?"

      "她说:'你回来了。这就够了。'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"你回来了。这就够了。"

      布叙之说过类似的话。不是这句。但意思一样。你回来了。这就够了。

      "你哭了?"鹿知远问。

      "哭了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她抱住我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我就不跳了。"

      "因为世界线收束了?"

      "不是。"陈屿说。"是因为她抱住我的时候,我不想跳了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我不想跳了。"他说。

      "我知道。"陈屿说。"你也是因为一个人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也是因为有人抱住你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也是因为——你停下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咖啡馆里的人多了起来。有学生。有上班族。有老人。三三两两。说话的声音。笑声。

      鹿知远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我想回去了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鹿知远站起来。对陈屿说:"再见。"

      陈屿抬头看他。

      "再见。"他说。然后加了一句。"你比我幸运。"

      鹿知远点头。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他跟着布叙之走出咖啡馆。风铃响。很轻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路上。鹿知远问:"陈屿在这条线里多久了?"

      "三个月。"布叙之说。

      "你认识他多久了?"

      "两个月。"

      "怎么认识的?"

      "他来便利店买东西。我认出他了。"

      "你认出他是跳跃者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怎么认出来的?"

      "眼神。"

      "眼神?"

      "跳跃者的眼神。像在找出口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我以前也是那样的眼神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什么时候变的?"

      布叙之停下来。看着他。

      "你停下来那天。"

      鹿知远愣住。

      "我停下来那天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停下来了?"

      "你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那天。"

      鹿知远想起那天。图书馆。布叙之坐在对面。他说:"你还没告诉我。"

      那天。他停下来了。

      "你从那天就知道我停下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但你没说。"

      "你没问。"

      鹿知远笑了。

      "你每次都不说。"

      "你每次都不问。"

      "我这次问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所以你说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他们继续走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暖的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陈屿说锚点不是找到的。是停下来,刚好也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觉得呢?"

      "我觉得他说得对。"

      "你也是因为我停下来了你才在的?"

      布叙之停下脚步。

      "不是。"他说。

      鹿知远看着他。

      "我比你先停下来。"布叙之说。"在你还不知道我会等的时候,我就停下来了。"

      鹿知远低下头。

      "你比我先停下来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在你第一次见到我之前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在你感觉到我之前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停下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然后我刚好也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他以为是他找到布叙之。是他停下来。布叙之刚好也在。

      但真相是——布叙之比他先停下来。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消失之前。在他还不知道布叙之存在之前。

      布叙之先停下来了。然后他刚好也在。

      "你比我勇敢。"鹿知远说。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你停下来了。但我还在跳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等了我两年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停下来了。我还在跳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比我勇敢。"

      布叙之没说话。

      "你比我勇敢。"鹿知远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"不是勇敢。"布叙之说。"是别无选择。"

      "什么意思?"

      "我停下来了。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。"

      鹿知远攥紧他的手。

      "我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停下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刚好也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他们站在路上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暖的。

      鹿知远想——这就是普通生活。不是没有雨。不是没有跳跃。是有一个人。在你还不知道他会等的时候。他已经停下来了。

      他停下来了。然后你刚好也在。

      这就是普通生活。

      ------

      晚上。鹿知远躺在床上。布叙之在旁边。

      "布叙之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陈屿后来怎么样了?"

      "他还在便利店打工。"

      "夜班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他那个普通女孩呢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"你没问?"

      "没问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那是他的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"那是他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也是我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是你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们都是彼此的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鹿知远翻过身。面朝布叙之。

      "你停下来了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停下来了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我们刚好都在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这就是普通生活。"

      布叙之在黑暗中伸手。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
      "嗯。"他说。"这就是普通生活。"

      鹿知远闭上眼。

      没有嗡声。没有耳鸣。没有地面融化的感觉。

      他停留了。

      停留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知道——他停下来了。布叙之刚好也在。

      这就是普通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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