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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九章其三 敬拜坑 前世今生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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枣阳博物馆。
展柜里,玄鸮青铜尊静静悬卧。
尊底由几只小怪物奋力托举,它们铆足全身力气向上承托,圆滚滚的肚子贴在青铜板上,脚趾紧紧扒住底面,几乎要抠出一座芭比梦幻豪宅。
其中一只,它抬眼仰望玄鸮,目光满是崇拜,眼神坚定得仿佛跨越千年未曾动摇。
果然,每只成功的鸟背后都需要有人托举。
“传闻上古时期,商音王九年,王都朝歌,发生了一场人间浩劫,动杀魔王率领魔界三千勇鬼,遍杀商民,血流成河,自此扬名立万。”
此时幽冥洞府中,动杀魔王抠了抠下巴,他右手尖尖的手指甲上串了各色水果块,花花绿绿,左手拿了本《桃溪志异传》。
咔嚓咔嚓,果然水果之中还是苹果最好吃。
他抬抬手示意,一个小杀兵立马走上前,往他指甲上串苹果块。
优哉游哉看到某一章,他不由得大怒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人界怎么还是这样非议本王!居然说本王动不动就杀人,本王浑身上下哪一点透露出动不动就杀人的气质?本王从来不乱杀人!这种本子传到人间,真叫本王名声扫地。
瞥眼看见小杀兵一动不动,脖子伸得老长,目不转睛也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看什么看,你哪个洞里的?滚去做事!”
小杀兵满脸讨好地笑,“没有没有,小的根本没看见您杀人。”
动杀魔王抬起脚就踹,小杀兵惨叫一声,捂着屁股蛋儿蹦开了。
嗯?他突然注意到某一页的商鸮。
这恐怕是那只臭鸟吧,想当年,他与这位故人还一起共侍商君。再翻几页,故事戛然而止。
有意思,看来玄鸮的命运,已经被人篡改了。
民国,酉阳县。
老茶馆里人声鼎沸,烟火袅袅。
桌案上摆了一本《桃溪志异传》,说书人折扇往桌案上那么一拍,绘声绘色道:
话说那商音王九年,朝歌大乱。朝堂上君臣失色,人人惶恐战栗,城外已然是疫病与战火齐飞,护城河共红梅一色。
地底阴风大作,黑云压城,动杀魔王领着三千披甲鬼士浩荡而来。
魔王道:“商君老儿,欠本王的该还了!”
一时间鬼潮席卷朝歌,人间宛若炼狱。
值此国破危难之际,殷商护国神鸟玄鸮破空而出。它振起万丈翼羽,神光浩荡,孤身直面万千鬼兵。
玄鸮拼尽毕生修为,浴血死战,以神躯护住王城结界,硬生生挡下一波又一波的鬼杀攻势。
几番死战过后,玄鸮神力枯竭,终究无力回天。震天轰鸣里,朝歌王城崩塌,熊熊烈火中,百年殷商,覆灭于大战之中。
玄鸮无意回归天庭复命,便躲避诸天神明,自甘流落乱世,一路颠沛流离。昔日高高在上的护国神鸟,在乱世中受尽风霜苦楚,饱尝人间冷暖。
它心境消沉,终日游荡,与孤魂野鬼为伍,以偷盗抢骗为生,渐渐沾染鬼气,不慎被恶鬼诱骗坠入地狱。
一朝正神,沦落为世间孤苦堕神。
“天地悠悠,来煎人寿。
神之不神,鬼之不鬼。
神君何在,太一安有!”
岁月悠悠流转,蛮荒楚地渐渐兴盛。楚人披荆斩棘、开荒拓土,吃苦耐劳、坚韧顽强,生生在山野之间建起家国。
楚人的蓬勃生机、不屈风骨,让它恍惚看见了当年鼎盛繁华的殷商。
玄鸮褪去一身阴郁鬼气,换上凤凰灵体皮囊,脱胎换骨、涅槃新生,化作神鸟玄凤,定居楚地,成为大楚守护官,岁岁护山河,代代佑苍生。楚人皆道是先祖祝融显灵,其美谈,广为流传。
台下满座听众无不感叹天命无情,而玄鸮有情,无不称颂其功德无量。
楚悯王十八年,敬拜坑。
此时,楚人歌功颂德的玄凤,正一袭华服站在神台上。
游离世间千年的灵体,骤然被一股神秘的吸力拉扯,毫无预兆地进入一具鲜活的人类躯壳之中。假托人体,重现于世。
很快,他意识到了更加不对劲的事:
“这,这,这,为什么是女子的身体啊?!”
自他化神以来,无论前世为殷商护法,还是今生化凤镇守大楚,始终都是清俊挺拔的少年神官模样,风骨利落,身形飒然。从未有一日,是以女子姿态存于世间。可如今广袖祭袍轻盈贴身,分明是少女祭司的装扮。
“看来只能慢慢适应这副皮囊了。嗯,得找个机会去看看这皮囊长什么样子。先试一下灵力如何。”
凝神感知,他,应该是她,发现这具肉身矛盾至极,周身萦绕死寂感,但经脉深处又封存着一缕上古灵气。
“莫非这具身体的主人死过一次,是借气存续的空壳?或是上古神官曾下凡借此躯壳修行吗?”
正当她暗自揣测之时,后背忽然一凉。
一道阴沉、带着窥探算计的阴鸷目光,牢牢锁定在她身上,寒意刺骨,令她本能地心神紧绷。
可转瞬之间,那道诡异视线又凭空消散,快得如同错觉,无处可寻。
玄凤迅速收敛心绪,抬眼快速扫视周遭。
香烟缭绕,古乐低鸣,高台巍峨,万民跪拜。
楚王端坐观礼台,层层规整的礼乐仪仗分列两侧,文武百官肃穆伫立,下方万千楚民伏地叩首,场面庄严肃穆。
她瞬间明白了,此刻正是楚国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君神祭天仪式。
而她如今附身的身份,便是主持大典的大祭司,需以神魂通灵九天,沟通至高君神,为楚地万民祈福禳灾、祈求山河安泰。
玄凤决意将计就计,顺势接管这场祭天大典,先稳住全场局势。
曾经在商朝为护国神鸟之时,这活儿她可没少干,已经是老手了,非常拿手了,简直是信手拈来,妙手生花,绝对不会出差错的。
就是很多年没和天上那位打过招呼了,不知道君神改通灵号码了没。
摸了摸耳垂上的一口青铜小钟,玄凤屏息凝神,催动神识,尝试呼叫君神。
“您拨打的神号正忙,请稍后再拨,嘟嘟嘟……”
玄凤:……
算了,君神估计不在殿,暂时只能糊弄一下了。
玄凤抬手示意乐队奏神乐,中鼎之声响彻祭坛。
她敛尽杂念,身姿翩跹,踏着古老庄重的祭文韵律,缓缓跳起传承千年的祭祀舞,广袖翻飞,身姿端庄,看不出丝毫异常。这,她也早就是熟练业务员一枚了。
可突然,一道突兀的生物电波骤然闯入识海。
“给我看看你的眼睛。”
意念落下的瞬间,玄凤浑身僵滞,身躯彻底不受神魂掌控。
她不由自主停下舞步,抬手缓缓摘下覆面的巫祭面具。
身后舞女们皆是不知所措,神台边上的宗伯、太卜、太史等祭祀官员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。楚王眯了眯眼睛,不置可否。
天光刺入眼底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待视线清明,她愕然发现,自己的眼睛,和之前不一样了!
无数细密的数字密密麻麻飘浮在空气之中,缠绕在每个人的身周,清晰地昭示着众生的生辰八字、生卒年岁、祸福吉凶,乃至一生跌宕轨迹,纤毫毕现,一览无余。
居然能窥见天地天机、世人宿命。
海量天机涌入识海,瞬间抽干了她体内大半灵力。
排山倒海的空虚与疲惫席卷四肢百骸,玄凤身形一晃,双腿发软,险些直接跪倒在祭祀高台之上。眼里流出泪水滚落在白色祭袍上,印出一道道金色的血花。
她慌忙抬手戴回面具,隔绝漫天天光与纷乱天机,眼底的灼痛与眩晕才稍稍褪去。
与此同时,敬拜坑上方的悬空铁笼之中,袁有迫不及待睁开双眼。
脚下依然是幽深可怖的敬拜殉葬坑,坑底阴森死寂。远处高耸巍峨的神台岿然矗立,肃穆压抑的氛围笼罩四野。王侯将相,祭祀神官,笼内人牲。
和十几分钟前她刚来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变化。
真是天崩开局!
囚笼由精铁浇筑、寒链锁固,牢牢禁锢四肢,她反复挣扎、百般尝试,所有脱困的办法尽数落空。
浓烈的绝望一点点蚕食心神,绝境之中,她忽然想起方才高台之上,那双蕴藏无尽神威、诡异莫测的神鸟眼眸。
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骤然萌生。
袁有摒除杂念,死死盯住台上神鸟,凝聚全部心神,以最纯粹的意念无声下令。
“放我走!”
一道生物电“刷”的一声破空而去,三个字清晰落入识海。
万丈金光冲破祭祀衣袍,震天凤鸣响彻天地。
玄凤挣脱人类躯壳的束缚,展露千年神鸟真身,巨大的凤翼铺展如云,火光烈烈,瞬息俯冲至半空铁笼之前。
灼热的神火烈焰汹涌翻腾,顷刻熔断坚硬寒铁。
轰隆——!
沉重的精铁囚笼轰然崩碎,重重砸落地面,尘土飞扬,震得整座祭坛微微震颤。
熊熊燃烧的凤火隔绝四方,炽热的神威逼得手持戈矛的卫兵连连后退,无人敢上前半步。满朝文武骤然哗然,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“神鸟现世,乃是百年难遇的异象!”
“祭礼生变,牲囚破笼,绝非吉兆!”
“神尊异动,莫非是君神不满人间祭祀?”
群臣和祭祀官员们一部分惶恐退散,一部分扑到在地上大喊:“神鸟显灵了!天佑大楚,天佑大楚!”。
高台王座之上,内侍快步上前,跪伏在王座前急切禀报台下异动。
楚王眉眼微蹙,神色深沉莫测,端坐不动,静静凝视这场突如其来的剧变。
祭祀牲人一个个连滚带爬逃出废墟,袁有被推搡着也出了笼子。
她抬首抬眸,直面近在咫尺的万丈神鸟,烈烈凤火映亮她的眉眼,浩荡神威扑面而来。
少女心脏剧烈狂跳,满眼极致的震撼与不可思议,浑身都因这神迹场面微微战栗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天地喧嚣尽数沉寂。
玄凤敛去翻涌的神火,垂落巨大凤眸,静静俯瞰着脚下的少女。
怎么回事?
少女衣着形制古怪,完全不同于大楚服饰。周身空空荡荡,没有半点漂浮的命数数字,无生死,无祸福,无轨迹。
此时袁有被人牲裹挟着,突然,混乱之中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,她身形骤然失重,直直向着漆黑幽深的敬拜坑坠去。
坑底的暗红血海,腥风扑面,冰冷黏腻的血气死死缠上四肢。
无数白骨手掌从粘稠血浪中探出,枯朽、狰狞、密密麻麻,指骨扣着血沫,疯了一般攥抓她的衣袂、腕骨,妄图将坠落的活人拖拽进无尽深渊。
一道金光影划破沉黑的坑底,映照着红潭,伴随着一声凤鸣。
神鸟想也不想,纵身跟着跃入血海。翻飞的赤金翎羽扫开层层血雾,修长有力的手臂骤然伸出,稳稳将下坠的袁有牢牢揽入怀中。
她的怀抱滚烫,带着神火独有的灼热温度,堪堪隔绝了坑底刺骨的阴寒与血腥。
小手掌们触碰到烈火就自动缩走,就像含羞草或着蜗牛触角一般。
神鸟宽大的羽翼牢牢护住怀中人,凌厉神力轰然炸开,硬生生冲破血海桎梏,携着怀中之人逆势飞升。
身后血海剧烈激荡翻涌,滔天血浪层层叠叠掀起。
转瞬之间,二人滚出深坑,神火灵光簌簌敛去,漫天赤金流光尽数收归骨血,神鸟褪去异兽形态,化作人形。
柔软的泥土承接住二人,两人紧紧相贴,层层叠叠的姿势密不透风。
她整个人覆在袁有身前,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肢,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,清晰熨在袁有肌肤之上。
袁有尚陷在坠落的惊魂未定中,眼前是她近在咫尺的眉眼,长睫低垂,眸底盛着未散的神火微光,热烈又缱绻。
神鸟没有立刻起身,就这么微微俯身,禁锢着她整片方寸天地。
低沉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神火清冽,温柔又强势,将她完完整整地圈在自己怀中。
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微痒,是少女大祭司柔顺的长发垂下。
顺着发丝看上去,她胸口隐隐有汗渍,几缕青丝黏在皮肤上,如同爬山虎一样蜿蜒向衣服内爬去。
袁有瞬间清醒,收起乱看的眼睛,尝试着集中精神,和神鸟四目相对。
“放我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