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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九章其四 老友 严肃会见民 ...

  •   香雾在希听观大殿滚滚漫开,满堂香客往来不绝,香烟缭绕,人声鼎沸。

      一少女戏伶借着人流的掩护,低着头,悄悄顺着殿柱的阴影往里挪。

      立在殿角的守观老巫远远望见她,不忍驱赶,不动声色侧身让出一条窄道,悄悄放她入内。

      她不敢停留在开阔处,轻手轻脚绕到巨大的君神像背后,藏在阴影之中。

      殿外喧嚣被神像隔去大半,这里安静许多。

      她微微屈膝蹲下,仰起脸,对着神像的轮廓,放轻声音,像和亲近之人私语。

      “希听哥哥,世人都说我身带荒煞,走到哪里,草木便枯死在哪里。我从来不想伤害万物,可我控不住。世间没有地方容我,只有这希听观,花草不会因我而枯。若你能听见,可否知晓,我有多怕孤身一人。”

      巨大的白玉君神像倒映出她的容颜,瓷白娃娃脸上不见半点血色,像是常年见不到日光,眉眼是清贵骨相,眉峰轻敛,眼型狭长,静望时眼底似深渊幽幽,转动时如林间小鹿清彻彻,不笑时疏离矜贵,笑时眼波流转。一身破烂难掩贵气。

      这少女是乡野间的伶人,以演鬼戏为生。每到村落,便在泥土高台上披上破旧红衣,脸上抹炭,摹亡魂游荡哀泣,唱幽冥间的旧事,只求换一点粟米果腹。

      天地之大,竟没有一处容身之地。她寻到荒芜冷寂的荡阴山,在山涧边搭了一间简陋茅舍,独自居住。

      白日下山演鬼戏,夜里独自返回荒山。

      世人惧她、远她,唯有希听观的君神像,是她孤寂人生里唯一的慰藉。

      她小声低言许久,指尖轻轻碰了碰神像底座,微微笑道:“希听哥哥,我先走啦,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一个转身,她的衣角不小心探出神像阴影,被旁边上香的香客一眼瞥见。

      有人失声惊呼:“是那个带荒煞的伶人!她怎么混进观里来了!”

      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,非议怒骂声此起彼伏。

      “不祥之人怎么能靠近君神!”

      “快快赶她出去!别让她污了神殿!”

      少女心头一紧,不敢多留,低头闪身,飞快穿过人群,匆匆奔出希听观。

      待她跑出观门,踏上回荡阴山的山路,山风穿过林木,她伸手摸了摸衣襟口袋,里头缩着一只小鬼,是她演鬼戏时收来的伴。

      小鬼细细弱弱的声音自衣袋里钻出来:“楚姐姐,方才观里吵得震天响,是不是被人认出来了?方才我嗅到一缕楚宫的味道,说不定,宫里的人已经在四处找你了。”

      少女攥紧拳,眼底掠过一丝寒意,带着深埋多年的苦楚:“找我?休想。当年在楚宫受尽折辱,那种日子我一刻也不愿重温。就算他们追到荡阴山,我也绝不回去。”

      小鬼小声嘟囔:“可若是他们硬要来抓你呢?”

      她垂眸,看着脚下野草随着她的脚步,一点点枯黄萎败,声音沉静而坚定:“谁也不能把我带回楚宫。”

      楚地,边境。

      暮风湿热黏腻,卷着市井喧嚣掠过街巷。

      袁有一身极不相宜的月蓝旗袍,斑斑驳驳沾染了红色和泥土。她立在古朴荒杂的楚境集市之中,身影孤伶,格格不入。

      前几日敬拜坑祭祀大典,万人伏拜、香烟漫天,她本是定好的献祭祭品。临坛一刻,神鸟忽然松缚,放了她一条生路。

      大典瞬间大乱,巫祝厉声呵斥,满地狼藉残局,袁有趁乱脱缚,拼尽全力奔逃,一路不敢回头,跌跌撞撞三日间来到楚境最边缘的边境市井。

      这里楚风浓郁,鱼龙混杂,是楚地管控最松、也最芜杂的交界集市。

      长街竹木铺檐连绵成片,古朴玄鸟幡旗垂落两侧,风一吹,古纹翻飞簌簌作响。

      街边摊贩林立,陶瓮盛着蜜渍山果、铜盘摆着粗磨玉佩,炊铺腾起滚滚白雾,楚地醪糟甜香混着烟火尘土四处漫溢。

      往来百姓皆是古楚装束,短褐束发、垂鬟绣衣,满口晦涩古楚方言。

      街前木牌匾额,字字皆是笔画苍劲的古楚篆文,诡异难辨,于袁有而言,完全是无字天书。

      她来自千年之后,不通一语,不识一字。一旦开口,必定立刻引人怀疑。若是被人认出是祭祀逃脱的祭品,等待她的唯有惨死结局。

      袁有立刻打定主意——装哑巴。

      人群一晃,一道素衣身影匆匆自巷口一闪而过,身上服饰恍若伶鬼。

      她并未停留,只淡淡扫了一眼市集人潮,很快便转入岔路消失不见。

      袁有瞥了一眼,脑子也没多想。

      忽见一队人自对面缓步走来。

      为首一人样貌惹眼,一双猴眼滴溜溜不停转动,颧骨削瘦如鼠腮,耳廓薄而外张,形似蝙蝠翼。

      他边走边滔滔不绝,话音尖细,眼珠不停扫过集市两侧摊位,打量往来行人:“诸位且听我说!我这计策一旦递到楚王案前,便能不动刀兵蚕食列国,坐收疆土!寻常人只看得见征伐流血,唯有我能窥见其中利弊。”

      同行一名少年皱眉:“公孙獒,此计太过阴狠,一旦败露,列国必定联手伐楚。”

      他咧开嘴一笑,猴眼弯起:“天下之事,哪有万全之策?富贵险中求。楚王采纳,我便是楚国功臣;若是事败,自有主事之人担下罪责。我不过一介布衣献策人,能有什么干系?”

      身边同行一男子平静开口:“谋算他国,也要掂量楚国国力,不可冒进。”

      公孙獒闻言立刻收敛脸上的张扬,躬身拱手,摆出一副恭谨姿态,眼底算计半点不减:“先生说得是,是鄙人思虑不周。”

      他眼珠一转,又道:“可先生话别说的太满,等我面见楚王,若是做了一官半职,得了封赏,先生可要来赏光啊。”

      同行众人闲谈之间,全然未曾留意街角立着的蓝衣异乡女子。

      袁有屏息敛气,只想低头快步避开这群人,绝不招惹半分是非。可就在她抬眼侧身避让的一瞬,视线猝然撞进一双极特别的眼眸里。

      满场楚人皆是墨黑瞳仁,唯独那人,生着一双澄澈剔透的冰蓝眼眸。

      居然是夜航!

      是她穿越乱世以来,唯一的同乡,唯一的熟人。

      连日逃亡的惊惧、孤身一人的惶恐、装哑隐忍的委屈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
      她完全忘了伪装,脱口而出一句清亮的现代白话:

      “夜航!你怎么在这里!”

      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
      公孙獒:……

      一众男子:……

      路人:……

      公孙獒立刻往前半步,猴眼死死盯住袁有,上下飞快打量,低声嘀咕:“古怪女子,来路不明,得仔细查问一番!”

      气氛瞬间紧绷,目光层层锁死袁有。

      就在她手足冰凉、心生慌乱之际,人群之中的夜航缓步踏出,神色平静无波,自然而然走到她身侧。

      他抬眼,对着满场惊疑众人,一口流利纯正、毫无滞涩的古楚雅言缓缓响起,从容解围:

      “诸位勿惊。她是我远方故人,自幼失语许久,今日骤然开口,言语生疏怪异,惊扰各位,实属无意,还望海涵。”

      寥寥数语,礼数周全、坦然自若,瞬间压下满场躁动。

      公孙獒依旧半信半疑,猴眼不停在袁有身上打转,却挑不出当面发难的由头,只能悻悻退回到队伍里。

      众人见夜航气度不凡、言语得体,又见蓝衣女子神色茫然,疑虑稍减。

      夜航一抱拳:“诸位,请先行前往齐国,今日偶遇老友,必要招待叙旧一番。随后就到。”

      公孙獒一众便也拱手,离去了。

      夜航拉起她的手,两人来到一个僻静处。

      袁有迫不及待扑上去,流下泪,委屈道:“夜航,真的是你!你怎么也到这来了?”

      夜航方才转头看向她,语气压低,沉而凝重:“袁有,你胆子太大。祭祀大典逃脱祭品,如今整个楚地都在暗中搜捕你。”

      袁有心头一紧,低声急问:“我逃出来的事……已经传开了?”

      “早已传开。”夜航目光沉沉,“神鸟放你,是神恩破例,可于楚王室、巫祝一脉而言,你是亵渎祭祀、逃离天命的罪人。一旦被抓,绝无活路。”

      “那我怎么办?我不懂这里的话,不认这里的字,我根本没法躲。”

      夜航语气笃定:“所以,你不能再留在楚国。”

      “那我去哪里?”袁有茫然抬眼。

      “随我去秦国。”夜航字字清晰,“秦国律法严明、地界辽阔,流动人口繁杂,最容易藏身。留在楚地,你步步是死。”

      袁有用肩膀戳戳夜航的手肘,笑道:“现在,没有你我真是寸步难行。大学子,就靠你了。”

      夜航低头看着她的蓝旗袍,也笑道:“走,先去换身衣服。”

      “不,我要先吃饭。”

      两人均未察觉,一道阴鸷的目光从巷尾一闪而过。

      天色渐晚,边境市集暮色四合,两人寻了街边一间简陋客栈落脚。

      客栈简陋朴素,老板是个笑眯眯的楚地中年人,见二人一男一女结伴而来,气质迥异旁人,不由多打量两眼,打趣着用古楚方言笑道:

      “二位异乡来的小郎君小娘子,看着生分得很!是远道结伴游历?这般郎才女貌,真是难得。”

      夜航淡淡一笑,从容应答,付了两间客房的房钱放在桌上。

      老板愣了愣,接过钱,悠悠念叨一句:“哦,有什么小吵小闹都正常嘛,莫要生分了才是。”

      袁有转头:“他说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,说你长得丑。”

      “信不信我揍你!”

      入夜,客房烛火微弱,一室安静。

      隔壁房间寂静无声,袁有平躺榻上,睁着双眼,毫无睡意。

      白日逢见夜航的惊喜褪去,心底深处的疑虑,一点点慢慢浮上来,层层蔓延。

      她细细复盘今日所有画面——

      夜航熟稔至极的古楚口音,毫无生疏;

      夜航和楚地贵族、市井百姓交流自如,滴水不漏;

      夜航深谙楚国规矩、王室动向、祭祀秘事;

      甚至连乱世局势、逃犯下场,他都一清二楚。

      他明明也是穿越过来的人。

      明明和她一样,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乡人。

      可为什么,他比任何人都适应这片乱世?

      为什么他精通古楚语言、熟知列国情势?

      为什么他出现的时机,永远刚刚好,不早不晚,精准出现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?

      良久之后,袁有轻轻闭了闭眼,压下所有猜忌。

      眼下,两人抱团取暖,终究好过孤身赴死。

      楚宫,公主殿。

      明月夜,天上浮着几缕薄云,清光漫过层叠飞檐。

      华服盛妆的女子斜倚高楼阑干,手中握着一支温润玉箫。

      她眉目秀雅,面如凝脂,楚国王族独有的矜贵气度融在柔和眉眼之中,长发垂落肩侧,珠钗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微光。她抬臂启唇,泠泠箫声自高楼悠悠飘向墙外。

      院墙之下,乐师雅一身素白长衫静坐石前,指尖轻拨琴弦,琴声缓缓扬起,与箫声缠在一起,一高一远,彼此应和。

      一曲缓缓落幕。芈熙贞心头漾开绵长温柔,点点清泪自眼角滚落,自高楼坠下,在空中迸开细碎金光,落在青石地面,转瞬破土,抽出丝丝缕缕火红花茎,一株株彼岸花悄然舒展花瓣,静静绽放在庭院青石缝隙间。

      宫女映牙轻步上前,小心翼翼为公主披上一袭洁白貂裘,柔声道:“公主每回与乐师和曲,神色总是松弛许多。只是夜深露重,不宜久坐。”

      芈熙贞浅浅含笑,目光落向墙下的白衣身影。乐师雅收好琴弦,抬首向着高楼深深躬身一礼,而后转身缓步离去。

      她在心底默默念:小师傅明日见。

      映牙望着那片新开的彼岸花,轻声问询:“身份有别,心意难宣,公主不觉可惜吗?”

      “并不可惜。”芈熙贞眸光温润如水,晚风轻轻掀动她的衣袂,“我从很小的时候便喜欢他了,这份心意,一直也未曾改。”

      她俯身,指尖隔着栏杆遥遥对着底下盛放的红花虚虚一点。花瓣轻轻颤动,似是回应。

      映牙轻声叹道:“可朝中近日风声渐紧,左徒大人接连上书,商议公主和亲之事。若是王上定下婚约,往后,怕是连这般遥遥一曲的机会,都会少了。”

      芈熙贞指尖攥紧玉箫,面上笑意淡了几分,却依旧平静,没有半分怨怼。

      “我知晓。身为楚国大公主,本就有属于我的担子要扛。”

      她抬眼望向乐师雅远去的方向,夜色已经吞没了那道白衣背影,“就算来日身不由己,今夜的琴箫,今夜盛开的花,还有心底这份欢喜,是谁也夺不走的。”

      她轻轻拢了拢身上貂裘,缓缓直起身。

      “走吧映牙,回殿。明日月夜,我们还在此处。”

      两人转身走入殿内,月光静静留在高台,满地火红彼岸花在风里静静摇曳,等待下一个相逢的夜晚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九章其四 老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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