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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九章其二 点睛 列缺霹雳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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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夜航交谈结束后,袁有辞别老友,独自去街角报刊亭购买金色墨水。她要用这个颜色给神鸟画上眼睛。
直到夜色已深,她才重新回到桃溪书斋。
桃溪书斋是袁有的居所,因她素来偏爱桃花,故而以此为名。
庭院内几株桃树常年伫立,哪怕非花开时节,枝叶清雅舒展,晚风拂过便簌簌轻响,自带温柔风骨。
书斋内部雅致清净,木格窗棂古朴简约,案几光洁整齐,书架上层层罗列着古籍志怪、青铜考据与楚地杂记。
屋内烛火摇曳,暖黄光晕温柔铺满一室,静谧安然,最适合静心落笔、描摹心之所向。
袁有静坐案前,慢慢整理纷乱思绪。她将昨日悉心绘制的神鸟画像一一取出,细致平整地张贴在书房四壁。
一幅幅形态各异的神鸟身姿错落悬挂,或敛翼栖止,或振翅凌空,鲜活灵动,转瞬便将整间书斋铺满,抬眼皆是这只灵禽的身影。
她铺开素纸,执起墨笔,开始写一篇以神鸟为主人公的志怪小说。
这只商代神鸟本源是上古神明,可她的小说以志怪为主,故事主人公大多是鬼怪而非神仙。
于是袁有落笔:
“话说殷商时期,有神鸟无名,护国百年。然殷商礼崩乐坏,忽遭劫数,魔王降世,空前大战,一朝亡国。神鸟坠落阴曹,化作鬼躯,流转楚地百有余年,身居大祭之位,护持楚国疆土。国中臣民,无不敬仰爱戴,皆道此巫师神鬼难辨,来历不明,无人能测其深浅。唯楚国国君和本尊知其所以然也。”
“对不起了,小神鸟,在我的故事里,你必须是鬼怪,尊重一下我的书名《桃溪志异传》啊!”袁有的心声呐喊着。
可她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。整篇文字看似圆满,却好似丢了魂魄,空空洞然,寡寡淡兮。
袁有用笔尖轻敲鼻子,蹙眉沉思。
蓦然间,她幡然醒悟:壁画上的楚国大祭司,气质孤冷神圣,可一双眼眸漆黑空洞,沉沉茫茫,无半分神采。
而她曾亲眼见过的馆藏商代晚期青铜鸮尊,历经千年风霜依旧气韵不减,器物之上的神鸟双目鎏金透亮,神采飞扬,似藏星辰万象,真魂栖居其中。
一枯一活,一暗一明,两者天差地别。
眼神空洞之人,如何博爱百姓、受万民爱戴呢?必须是那双金光流转的眼睛才配得万民信仰啊!这便是文章最大的破绽。
袁有忽然想起在报刊亭买的金色墨水,于是取出墨汁,执起柔软狼毫,细细蘸满浓稠金墨,望向墙上一副幅神鸟画像,稳稳落笔,画鸟点睛。
烛火摇曳之下,纸上神鸟的鎏金眼眸熠熠生辉,整幅画卷瞬间鲜活起来,羽翼似被晚风拂动,光影流转间,灵禽仿若挣脱纸页桎梏,即刻便要振翅飞出书斋,奔赴夜色长空。
袁有仔细端详,心生欢喜,好半天才挂回墙上,然后一口气给所有的画像都点上眼睛。
全部画完,她重新落座,提笔继续写志怪小说。
写到半夜,迷迷糊糊间,室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室内仿佛有叽喳之声传来,开始是轻轻的一声,后好似相互呼应一般,满室啾啾喳喳之声,好不热闹。
袁有勉强睁眼,看见桌前好像站着一个人,但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。
是谁呢?她试图看清来人。可夜色深沉,光影摇晃,始终看不透来人,唯见一角白衣轻轻飘动,伴着一道金色微光,轻轻划过书房。
楚悯王十八年,天界。
阴雨绵绵,雷声滚滚,云海沉沉。
积云压九天,雷声蛰苍穹。须臾之间,长空轰然一声巨响,仿佛要把天空劈开一道口子,震得云海翻涌不止。
司雷神官殷音收尽术法,立在云涛之间,心中暗自得意。方才咔的那一击干脆利落,分寸恰到好处。
他在心里暗暗地自我表扬一番:“殷音,你真的很不错!今天一遍过。哎呀,这天相八司里,就属本尊最为突出,不愧是君神得力干将。”
他心下洋洋自得,背着手,腰板挺得邦邦直,唰地一翻身驾上疾驰的快云,如同滑溜的泥鳅直奔君神殿,准备复命交差。
刚落至殿前,值守的清风童子快步上前,拱手行礼:“司雷大人,您可要小心了,今日神殿不知被哪来的惊雷劈了,君神好像……。”
殷音一愣:“怎么回事?”另一童子明月一指大殿内部,“您,您自己看……”
殿内,一口金钟猛地被人摔在地上,沉闷的钟声仿佛敲在三人心口,三人皆是虎躯一震。
殷音狗狗祟祟往殿里张望,瞬间心下一凉。
原本庄严肃穆的君神殿中,那口金钟还在地上滚着,雕花梁柱被劈倒在地,白玉地砖上流云纱帘流的到处都是。
他一阵心虚,佯装茫然:“这这这是怎么回事?今日哪位神官当职竟这般不慎?”
说罢便想顺势开溜,“君神今日恐怕心绪不宁,需静养调息,呃静养调息。我便不打扰,先行退下了。”
走两步又折回,对着大殿内喊着:“君神,您千万当心,不要光脚在殿里走,柱子摔碎了扎脚!还有地上的流云,您当心滑着。”
说罢,左右一使眼色:“清风明月,愣着干什么,赶快收拾!”
清风和明月一脸“你行你上”的表情。
他脚步刚动,迎面撞上完成任务前来复命的司风神官听岚。
听岚紧抿着唇:“殷音,你往哪走?随我一同入殿复命。”
殷音忙不迭转移话题:“怎么只有你一人?雨神何在?”
“司雨在人间还有别的任务。好了,速速随我进去吧。”
“不要啊!”
楚悯王十八年,人间。
天空几道忙忙碌碌的身影闪过,天神们正勤勤恳恳打工。在他们的努力下,狂风大作,淫雨霏霏,一道惊雷劈向人间。
任务完成,神官们纷纷架上小云车,前往君神殿复命。
袁有茫然睁开眼睛。
她,她刚才不是正在书斋写神鸟的故事吗?
她低头看向自己,身上还穿着熟悉的青蓝色旗袍,和周围的环境略显格格不入。
此时,她身处一个大约五米长的正方体玄铁笼子里,笼中挤了几十号人,所有人都衣衫破烂、瘦骨嶙峋,满身污垢和凝结的鲜血。
同样规格的笼子一共有九个,九个铁笼高高悬挂在半空中,离地面足有七八丈。
狭小的空间里人们挤成一团,血腥味混杂着汗臭味扑面而来,袁有被这些人的骨头挤得浑身作痛。
目光下移,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敬拜坑。坑底漆黑幽深,四周岩壁上布满层层叠叠的血迹,陈旧暗沉的旧血印密密麻麻,又被新鲜温热的血色不断覆盖,好似红色泳池。
每个人的鼻腔里里全是腐烂和血腥的刺鼻气味,耳中脑鸣轰然尽是厉鬼的惨叫。
袁有想撑着身子站起来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牢牢捆住,完全动弹不得。
敬拜坑四周站满了黑压压的楚国士兵,手持铁剑,只等铁笼降落,就会立刻挥刀行刑。
此时,远处神台传来庄重悠远的神乐,声响浩大,瞬间覆盖了整个敬拜坑广场。
袁有抬头望去,几百米外矗立着一座巍峨古朴的神台。
神台左侧有一支乐师队伍,乐师们或站或跪,钟、鼓、琴、瑟、竽、箫、篪、笙各类古乐器一应俱全。
神台右侧是王侯贵族观礼的宫殿。
神台前方摆放桌案,上陈各色祭祀法器,以备招神悦神、祈福祭天。
神台下方跪满了身着红黑花纹朝服的楚国官员。
嚯,好多人呀!有够热闹的。
袁有的目光穿过广场上千千万万个楚国士兵和官员,直勾勾定在神台上那个白衣舞者身上。
鬼傩面具蒙脸,身着华贵大祭司官服装,带有青色纹路,手持两根玄色华彩羽毛,袅袅娜娜如天地精灵兮。
以她为中心,身后列一众彩衣舞者,全都披散长发、手持羽饰,跟着低声念诵古老的祭祀祝词。
悠扬的神乐萦绕耳畔,袁有微微闭上眼。
“嗯,乐队不错,有点水平。这个年代的人真懂得享受,要是我也是君王就好了,呃不,其实做个王侯将相也可以……”
“嗯?那边那个编钟队的小乐师怎么在摸鱼,干活都不尽心啊!算了,可以理解,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……”
“等等,神台,乐队,敬拜坑!”
袁有猛地睁开双眼,不对,眼前盛大肃穆的祭祀场面,她好像在哪见到过——这分明就是楚国古壁画中记载的祭天大典!
她试图和一个贴在她大腿上的大婶攀谈,“嗨,大娘,我们这是在何处啊?”
大婶转过来,脸上是疑惑的表情。
下一秒,这大婶嘴里发出奇怪的音节顿时让她不敢再开口了。
袁有一句都听不懂!她猜测大婶说的应该是上古楚语。
“完蛋了,我怎么忘了语言障碍这件事!老外竟是我自己!被发现自己是外来者,不会要被抓起来打死吧!”袁有欲哭无泪,心中呐喊。
求助无果,她重新把目光投向神台。
“既然这很有可能就是那场楚国祭天大典,那么玄鸮神鸟应该就在神台上。可惜敬拜坑距离神台太远,看不真切。有什么办法可以确定那个巫师的身份呢?”
“眼睛!如果能让我看一眼她的眼睛就好了。”
袁有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,白衣巫师果真忽然停下舞姿,缓缓伸手摘下面具,茫然四周望着。
两道细碎温暖的金光从她瞳孔中散开,穿透绵绵雾气,在阴冷的天地里透出一丝暖意。
摘下面具的瞬间,她额间和面部原本的青蓝色云纹悄然褪去,化为古朴粗狂的黑色飞鸟纹路。乌黑的头发随着面具摘下而滑出,随风飘扬,隐隐看去有流光溢彩之感。
高台之下瞬间一片哗然。
“灵师怎么擅自摘下面具了!”
“难道君神今天不在家吗?”一旁的同僚连忙捂住他的嘴,“大人慎言呐!”
“祭祀之舞中断,这是不祥之兆啊!君神大人定会怪罪的。真是罪过,罪过……”
王座上的楚王见状,温和开口询问:“灵师,可是身体不适?”
白衣巫女轻轻摇头,神色恢复镇定:“无碍。”
说完,她从容戴回面具,继续完成祭祀之舞。
袁有一看,心下大震,突然精神了不少,浑身开始来劲儿了。
这巫师,就是神鸟!
无论距离多远,只要这双金色眼睛一睁开,她就能百分之百确定它的身份。
但因为距离太远,她没有看见那楚巫睁开金色瞳孔时一瞬间的失焦和面部变换的花纹。
袁有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,她现在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:“难道是因为日思夜想,于是见到正主了?”
梦里真是什么都有。她摇摇头,严肃闭上眼睛。
好了,差不多得了。一定是在神鸟和我开了个玩笑。
睡一宿,赶紧回到我书斋去吧,我的小说还没写完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