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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九章其一 翩翩神鸟 天命玄鸟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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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界,君神殿。
殿外,云海滚滚,一俊朗少年乘云而上。
殿内,高处榻椅上正坐天地君神,玄色袍上流动着山河星轨,长袖轻轻垂在椅边,袖中隐隐有粉色的东西。
四周白色云层作纱,层层叠叠缓慢流下。少年仙官收住云势,快步穿过云纱,低头走入殿内,拱手而立。
他经过之处,烛光明明灭灭,轻盈跳动,从白玉地砖上映出君神的侧脸。
隐隐绰绰可见这天界最高神的真容,剑眉间一点金光,眼目低垂似未睁眼,却不怒自威,他的两侧耳朵到下巴皮肉上环绕了五只大小不一的金钟,腰间挂了另外三只金钟。
“天下纷争数百年,九州割裂,民生流离。秦承天命,当一统山河,终结乱世。而楚地巫祀猖獗,旧神割据,阻碍天下大势。”君神嘴边两口金钟嗡嗡作响,其余未动,却已响彻大殿。
“今命你化名巫山云,潜居楚地,探查楚人问天大巫师,暗中助秦纵横天下,一统王业。待天下归一,便召你回归仙班。”
“弟子巫蒙,领君神法旨,不负天命。”巫山云欠身,微微颔首。
“山云,人间有太多纷争,吾不希望你卷入,但是你天劫将至,需得积累功德、广收信徒,才能维持真身。你可明白?”君神炭黑色的手中捻起一颗金色丹药,丹药缓缓漂浮。
“你和你师傅一样,头上长角,人见了会误认你为魔王,这枚丹药含在舌下,可以帮助你掩去头上羊角,切记不可妄自吐出。”
巫山云心下了然,神仙的真身需要通过民间信仰来维持,香火越旺盛,信仰越坚定,信徒越多,神仙法力就越高强。
但他现在需要克服的最大问题不是法力,而是渡劫,渡劫期间他必须在一灵力充沛之地封闭修炼无法离开,若是这期间没有信仰的力量帮助他塑身,那么就会魂飞魄散而死,世间也没他这号小神了。
而他和师傅鬼金羊,头上都长有盘云羊角,放眼三界,有一位上古杀戮人间的动杀魔王也长有犄角,现已被封印,如若就这样大摇大摆下凡,人类必然错认恐慌。
“多谢君神照拂,定不负所托!”巫山云含住丹药,羊角消失不见。他敛去星宿灵光,转身纵下滚滚凡尘。
在他身后,君神陡然睁开了低垂的双眸,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袖中的圆滚滚的粉色东西。
“可别让吾失望啊。”
民国十八年,秋。
人间,枣阳博物馆。
枣阳的秋来得安静,晚风穿巷,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。新式的博物馆立在老城边上,灰砖立面红色勾边。
一个眼睛大大亮亮的女孩,右眼角下一颗泪痣,脸上略施粉黛,两颊绯红,如同画报女郎一样背着双肩包走在灰砖上,一身青蓝色旗袍,脚下蹬着小方口黑皮鞋,长卷发松松挽在脑后,耳垂两颗珍珠耳环。
袁有,字子山,号桃溪居士,在沪上以写志怪小说闻名。近日正是她新文找灵感的时候,于是来到枣阳博物馆考察文物。
今夜陪她同来的是夜航。
夜航,字典,自号清净居士,父母都是清华大学教授,是书香世家。金丝方框眼镜,浅白长衫,黑色马甲,胸口别着一支金色钢笔。
他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眸,在灯光下浓烈深沉得像大海深处的蓝宝石,仿佛会摄魂术。但袁有从小见惯了这双眼睛,倒也不觉得稀奇。
闭馆前的展厅极静,只有两人脚步声轻轻起落,回响在空荡荡的展厅里。
时间不早了,夜晚的博物馆格外神秘,灯光一动不动映在整整齐齐的文物上,文物也静静的一动不动,谁也不会想到它们也许会突然动起来。
夜航慢慢踱步,跟在袁有身后,边走边随口解说:“枣阳馆馆藏主要是先秦文物,商器厚重,楚物浪漫诡艳,你写志怪,这里素材最贴合你的文风。”
袁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展柜,笑着回他:“我不要寻常山水人文,那些太规矩,写出来没意思。”
她说话轻快,目光随意掠过一件件青铜鼎、玉璧、残陶,心思散漫游离,看来今晚不会很顺利了,虽然前面有看过几件比较有特色的,终究没有让她产生提笔的欲望。
可就在视线扫过角落展柜的一瞬,她脚步骤然停住。
漫不经心的一瞥,如同电光掠眼,瞬间钉住了她全部心神。
那是一尊商代晚期青铜鸮尊。
铜身覆着千年厚润的青绿锈迹,沉暗古朴,却丝毫不显笨拙。鸮鸟昂首伫立,喙敛锋藏,双目深邃,双翼欲展未展,尾曲如流云。
器身满布细密云雷纹、星轨纹,线条冷硬肃穆,带着殷商独有的祭祀诡气,像一只沉睡三千年、随时会睁眼振翅的通天神鸟。
灯光落上去,锈色明暗错落,明明是死铜冷器,却硬生生透出一种俯瞰人间、贯通阴阳的神性清冷。
袁有往前走了两步,凑近玻璃,眼底瞬间亮了起来。
夜航见她驻足,也随之停步,淡声询问:“看上这件了?”
“不止是看上。”袁有盯着鸮尊不移眼,语气带着难得的认真,“夜航,你看它的气韵,和普通鸟兽尊完全不一样。别的青铜兽是人造礼器,它像是,真神栖在铜器里!”
夜航垂眸细看,蓝眸平静无波,缓缓解释:“商代玄鸮,是黑色的猫头鹰,商人视之为通神灵禽,主接引阴阳、沟通天地。殷商巫祭最重此鸟,常铸鸮尊用于宗庙献祭,寓意借鸟灵通达天听。存世数量不多,枣阳这一尊品相极完整。”
“难怪我看着不一样。”袁有指尖轻轻贴在玻璃外,细细描摹鸟身纹路,“它不凶,是冷,是孤,是看过太多生死祭祀的淡漠。太适合当我新书的主神角色了。”
离开博物馆时夜色已深,街灯疏落,晚风更凉。
回到自己的桃溪书斋,满室纸墨清香。袁有毫无睡意,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尊青铜玄鸮的姿态纹路,挥之不去。她迅速铺开素纸,提笔落线。
先是工整的器物速写,复刻鸮尊全貌、纹饰、姿态,随后大胆落笔,开始绘制拟人设定。
她画得极细,身形清挺、气质孤冷,带着上古神灵的疏离威严。画到眉眼时,她微微停顿,心底笃定——这只跨越殷商、执掌阴阳的神鸟,眼睛绝不可能是凡俗黑色。
应该是金色的。
一画就是大半宿,数张设定图层层铺展,神鸟形态、拟人容貌、气韵性格,在她笔下彻底成型。
次日清晨,天光透亮。
袁有心中悬念未解,始终惦念那只玄鸮,索性独自再赴博物馆。
路过楚文化壁画展厅。楚壁画色彩古艳,笔意浪漫诡谲,绘尽祭天、祀神、山川、巫舞百态。有篆文在壁画上,仿佛在盘旋舞动一样。
袁有脑袋里有点晕晕的了,她慢慢踱步浏览,目光逐寸扫过斑驳墙画,可下一瞬,她浑身一僵,脚步死死钉在原地。
正对视野的一幅巨幅壁画上,绘着盛大的楚地祭天大典。
烟云缭绕,群巫列拜,苍穹云海翻涌。画面正中立着一位高冠博袖的楚地大巫,身姿端肃,抬手引神。而她手中高举的祭天法器,是一根修长华丽的羽翎,流光萦萦,纹理繁密、弧度气韵、鳞羽排布——竟和昨夜商代玄鸮的尾羽一模一样。
袁有骤然心头巨震。
商灭周兴,春秋更迭,战国入楚,商与楚相隔数百年,地域上一个在陕西,一个在荆州,同样相隔数百里。商代青铜神鸟的羽毛,怎么会出现在楚国巫祭的手中用来祭天呢?
她怔怔立在原地,心头翻起滔天巨浪,无数疑问纷涌而出。
难道不是纹样巧合?
还是说,难道那只殷商玄鸮,根本不是封存于青铜的死物?它活过朝代更迭,跨越多年岁月,从殷商飞入楚地,它的羽毛成为楚巫通神的信物?
它到底是什么存在?超脱时光?游走朝代?它流连人间历朝,究竟在窥探什么、等候什么?
越想越离奇,越想越心惊,所有思绪缠作一团,毫无头绪。
她立刻回过神,拿出怀表看了时间,当即打定主意——要找夜航。
这件事太反常、太颠覆常理,绝非普通文物巧合。唯有博古通今、心思缜密的夜航,能帮她梳理脉络。
顾不上去找昨夜的商代玄鸮,她匆匆离开博物馆。
午后,城中僻静的咖啡馆。
暖光落桌,玻璃窗干净透亮,街上民国车马行人缓缓往来,新旧光影交织。
夜航准时赴约,一身干净长衫,蓝眸安静澄澈,坐下便轻声问:“今早又去博物馆了?看你早上托人递信,语气很急。”
袁有把一叠连夜画好的玄鸮设定图推到他面前,开门见山:“我昨夜回去,越想那只商鸮越不对劲,今天一早又去了一趟,结果发现大问题。”
夜航垂眸,指尖轻翻画稿,目光落在那张鎏金瞳的拟人画像上:“你拟人做得很细,气韵抓得很准,完全贴合商鸮的祭祀神性。”
“重点不是画。”袁有前倾身子,眼神认真,“夜航,你精通古史,你告诉我,商代的神鸟纹样,有没有可能原样出现在楚国正统巫祭壁画里?”
夜航微微抬眼:“纹饰借鉴常有,但完全一致、连羽脉流光质感都重合,不可能。商、楚礼制体系、神鸟崇拜完全不同。”
“就是完全一致。”
袁有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:“我今天在楚祭壁画里,看见楚巫祭天的神羽法器,就是那只商代玄鸮的羽毛。一模一样,没有半点偏差。”
夜航沉静的眉眼终于微微一动,蓝眸里掠过一丝浅淡讶异:“跨代重合?”
“对。”袁有点头,语速极快地说出自己的猜想,“我怀疑,那只玄鸮不是死在青铜里的器物纹样。它是活的!从殷商活到楚世,跨越数百年光阴。商亡,它入楚,继续被楚人用于通天祭神。”
店内安静温柔,唯有两人低低对谈。
夜航沉默片刻,细细梳理逻辑,缓缓开口:“从考古纹样学来说,概率极低。商鸮为玄鸟,主幽冥归灵,护卫亡魂,楚鸟为凤凰,主登仙问天,长生不死,信仰体系相悖,不会直接沿用对方核心神禽的真身羽翎。”
“所以才怪。”袁有蹙眉,眼底满是疑惑与好奇,“如果不是纹样传承,那就是——这只鸟它故意来到楚国的。它到底有什么目的?”
她望着窗外流转的人间光影,心头迷雾重重。
一只商代神鸟,穿梭岁月、游走王朝,从殷商庙堂,悄然落进楚地祭天盛典。直到民国今朝,被她这个写志怪故事的人,无意间撞破了这场跨越百年的神异秘闻。
袁有抬眼看向对面的夜航,压低声音道:“我现在特别想知道,它到底在干什么。是在守一个诺言?等一个人?还是……从头到尾,它才是握着古今命运的那一个。”
袁有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着午后的阳光,千年前楚国神鸟是否也抬头看过这太阳。
“真想亲眼见一见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