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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第十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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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寒夜苦工,差一点的圆满
深夜的城郊,四下一片漆黑。只有远处货场几盏昏黄的探照灯,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。北风毫无遮挡地横扫旷野,刮得灯杆嗡嗡震颤,冰冷的风裹着细碎的冰碴,往衣领、袖口、裤脚的缝隙里死命往里钻。
田猛站在货场的空地上,身上裹着棉袄,里面套着那件旧背心,可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意。露天没有半片遮挡,寒气直接啃噬皮肉。一同干活的都是夜里找活的男人,个个缩着脖子,呵出的白气一冒出来,就被狂风撕碎消散。
今晚的活是卸袋装的粮食,袋子沉得压肩。
他弯腰,双手扣住麻袋边缘,发力扛上肩头。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肩膀生疼,旧伤的腰腹跟着一阵酸胀。一步一步踩着冻硬的泥地,来回往返于货车和仓库之间。
汗水很快浸透贴身的内衣,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,风一吹,浑身瞬间打寒颤。后槽牙的龋齿在寒冷与劳累的双重刺激下,疼得愈发厉害。一阵阵闷胀的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半边脸颊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不敢停下,舌尖死死避开蛀坏的牙洞,只能咬紧牙关,把痛感硬咽下去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夜越来越深。
夜色浓稠,四周寂静,只有麻袋摩擦的窸窣声,还有呼啸不息的风声。一起干活的人轮换着歇口气,田猛不敢多停。他心里记挂着家里的暖气费,记挂着屋里冻得发抖的周颖,多扛一袋,就离那笔钱更近一分。
后半夜,风势陡然变大。
一阵狂风扫过来,田猛脚下一个趔趄,肩头的麻袋险些滑落。他踉跄着稳住身子,浑身冻得发麻,手指僵硬得几乎攥不住麻袋。耳朵、鼻尖、脸颊全都冻得通红,手脚已经渐渐失去知觉,只有那颗牙齿,还在清晰地疼。
他靠在货堆边短暂喘息,大口喘着粗气,呼出的白雾在黑暗里散开。浑身骨头都像泡在了冰水里,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疲惫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真想丢下活计,转身回家。可一想到明天物业就要上门断供暖,想到周颖守在冰冷屋子里的模样,又咬牙重新站直身子。
天快要泛出鱼肚白的时候,一车货终于卸完。
包工头把工钱结算给他。厚厚的一沓零钱,攥在田猛手里,纸币被夜风吹得发凉。他反复数了两遍,加上白天攒下的七十多块,总算凑出了大部分。
还差小小的一截。
就差那么一点。
他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,踩着破晓前的冷雾往家走。天边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光,街上空荡荡的,家家户户还沉在睡梦之中。棉鞋鞋底的裂口,灌满了寒气,脚趾早已僵得不听使唤。
回到家门口,天已经蒙蒙亮。
推开家门,屋内依旧是一片寒凉。周颖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边,神色焦灼地望着门口。看见田猛回来,她连忙迎上来。
田猛的脸冻得发紫,嘴唇泛青,肩膀耷拉着,浑身带着夜霜的寒气。他抬手,把手里所有的钱全部摊在桌上。
纸币铺了满满一桌,有新有旧,皱巴巴的。两个人凑在一起,一笔一笔清点。
“还差这么些。”周颖的声音发颤,指尖轻轻点着差额。
就差一小部分,可就是这一小部分,像横在眼前一道跨不过的坎。
田猛靠在椅背上,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。后槽牙一阵阵抽痛,浑身的骨头都在酸痛。熬了整整一个通宵,拼尽体力,依旧没能把窟窿完全填上。
“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了。”田猛低声说。
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。
咚咚咚,咚咚咚。
沉重,干脆,没有半分缓和。
是物业。
周颖的身子猛地一僵,脸色发白。田猛深吸一口气,强撑着站起身,走过去拉开房门。
物业的人站在楼道里,身上穿着厚实的羽绒服,带着外面清晨的寒气。他手里拿着登记本,目光扫过屋内。
屋子里光线昏暗,墙根霉斑斑驳,窗户上厚厚的冰花,处处透着贫寒。
“田猛,今天是最后期限。暖气费,凑齐了吗?”
田猛捏着桌上那堆钱,掌心冒汗。他把钱捧出来,“我凑了这些,还差一点,能不能宽限几日,我再想办法。”
物业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钞票,又抬眼看向田猛疲惫憔悴的脸,看向屋里简陋冰冷的家。他沉默片刻,眉头皱起。
“规矩摆在这,不是我能做主。”他语气平淡,没有苛责,却也没有退让,“要是今天交不齐,供暖管道,今天就得关停。”
说完,他把登记本翻开来,“我给你登记一下,下午过来关停管道。”
门关上。
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。
桌上那一堆钱,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凑出来,可依旧填不上那个窟窿。
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,惨白的日光落进屋里,却照不暖这间屋子。
田猛站在原地,后槽牙的疼一阵阵翻涌上来。
生活这颗龋齿,烂得太深。就算拼尽血汗,也只能修补掉一部分,剩下的溃烂,依旧摆在眼前。
周颖缓缓走过来,伸手轻轻碰了碰田猛冰凉的胳膊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抱怨,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苦涩。
下午,物业就要来断管。
这间屋子,将要迎来更加难熬的寒冬。
第十一章断管之后,寒屋无余温
正午的日头悬在天上,惨白得没有暖意。窗玻璃上的冰花被日光烘得微微消融,化成一道道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,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冰冷的水迹。
屋里的暖气片,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余温,那是管道里最后一点余热。田猛和周颖坐在桌边,谁也没有心思吃饭。桌上摆着早上剩下的半块干硬的馒头,两人都没什么胃口。
那颗悬在头顶的靴子,终究还是落了下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敲门声。
田猛站起身,双腿因为通宵熬夜,一阵阵发软。他拉开门,物业的工作人员站在楼道,手里拿着工具,身后还跟着一个维修工。
“我们过来关停供暖管道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维修工走进屋子,走到墙角的暖气阀门前。扳手转动,发出咔嗒一声沉闷的声响。阀门被彻底拧死。
片刻之后,暖气片那仅存的一点暖意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散。
指尖摸上去,冰凉刺骨。
供暖管道,彻底断了。
物业把通知单放在桌上,“后续什么时候把费用补齐,什么时候再来开通。”说完,便带着维修工转身离开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。
房门关上。
屋子里的寒气,瞬间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。
先前还有管道余温勉强缓冲,如今连这最后一点依靠也没有了。墙壁、地板、家具,全部浸在彻骨的冷意当中。墙角的霉斑在昏光下愈发明显,天花板纵横的裂纹,像一张张张开的嘴,把屋里仅有的温度尽数吞噬。
触觉是最先承受折磨的。
坐的木椅子,冰凉透骨,隔着裤子,寒意顺着臀部往骨头里钻。水泥地面寒气往上冒,脚踩在上面,仿佛踩在冰面上。田猛伸手摸了摸暖气片,一片死冷,再也没有半分热气。
听觉里,只有风。
北风穿过窗框缝隙,嘶嘶地响,比往日更加清晰。风撞在窗户上,砰砰作响,整个老楼房都在微微震颤。屋子里静得可怕,没有一点暖意带来的烟火气息。
嗅觉依旧是霉味、旧布料的冷腥气,没有半点暖气烘出来的干燥暖意。
周颖走到暖气片跟前,伸手抚上去,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,身子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。她缓缓收回手,双手互相搓着,可怎么搓,也暖不回指尖的温度。
田猛站在屋子中央,胸口堵得喘不上气。
通宵熬夜干夜活,变卖家里仅存的旧物,四处低头求人,拼尽一身血汗,到头来,还是没能保住供暖。
后槽牙的龋齿一阵阵抽痛,半边脸都发胀。这份疼,和心里的愧疚拧在一起,沉甸甸压在心上。
“是我没用。”田猛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,“没能凑够钱,让你跟着我受这份罪。”
周颖摇了摇头,眼眶泛红,却没有落泪。苦日子熬得久了,眼泪都被寒气冻住。她走到田猛身边,轻轻拉住他冰凉的手。
“不怪你,你已经拼尽全力了。”
可话是这么说,现实依旧残酷。没有暖气,这个冬天该怎么熬?
屋子里的温度还在持续往下掉。夜里只会比白天更冷。
周颖开始四处打量屋子,目光落在阳台堆放的一堆杂物上。那是平日里捡回来的旧纸箱,还有楼下垃圾堆旁捡来的几块碎煤块,本来只是留着偶尔引火,如今,却成了唯一的指望。
“纸箱可以烧,碎煤块也能凑合用。”周颖的声音很轻,“家里有个旧铁盆,咱们拿出来当火盆。烧点东西,好歹能有一点热气。”
田猛心里一沉。烧纸箱、碎煤块,烟气大,熏得人呛咳,而且危险。可眼下,除此之外,再也没有别的取暖办法。
午后,两人动手。
把阳台的旧纸箱拆开,摞在墙角。那几块黑乎乎的碎煤块,沾着泥土,大小参差不齐,是从前路过垃圾堆,田猛顺手捡回来的。旧铁盆锈迹斑斑,盆底已经坑坑洼洼,擦干净,搬到屋子中间。
周颖划燃一根火柴。火苗小小的,在阴冷的屋里一闪。点燃撕碎的纸箱,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,橘黄的火光映亮两个人的脸庞。
纸壳燃烧,发出噼啪的声响,热气从铁盆里升腾起来,短暂地在屋子中央散开。可这一点热气,太微弱了。离火盆稍远一点,依旧是刺骨的寒冷。
烟气袅袅升起,弥漫在屋内,呛得人喉咙发紧,不停咳嗽。
田猛蹲在火盆边,伸手靠近火苗取暖。手掌烤得微微发热,可手背、胳膊依旧冰凉。纸烧得很快,一摞纸箱,没一会儿就烧成一堆灰烬。
碎煤块扔进去,火苗弱下去,只余下暗红色的炭火,散发一点点微弱的暖意。
火盆的热气,只能护住身前一小块地方。屋子的角落、床榻、墙角,依旧是冰窖一般。
夜色慢慢降临。
窗外北风呼啸,黑暗笼罩整栋老楼。
铁盆里的炭火慢慢暗淡下去,屋里的温度又开始回落。
两人把棉被裹得严严实实,蜷缩在床上。被窝里的寒气渗透进来,哪怕紧紧靠在一起,也抵挡不住全屋的冷。
田猛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的裂纹。嘴里的龋齿持续隐隐作痛。
生活就像这颗烂透的龋齿,你拼尽全力,也只能换来片刻的温热。稍一松懈,刺骨的疼痛与寒冷,便会重新将人包裹。
炭火快要熄灭,屋里的寒气越来越重。
明天,依旧要出门找活。可谁也不知道,下一份活,又在哪里。
第十二章雪上加霜,两处千斤重担
夜里的寒气钻透棉被,两人蜷缩在床上,一夜几乎没有合眼。铁盆里的炭火早就燃尽,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,屋子里冷得像冰窖。
天刚蒙蒙亮,周颖就觉得身子不对劲。
胸口隐隐传来一阵阵闷痛,起初只是淡淡的酸胀,她只当是夜里冻着了,没放在心上。可随着天光慢慢亮起来,那痛感越来越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隐隐撕扯。她抬手轻轻按了按□□,指尖触到一处硬硬的肿块,硌得手心发沉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
田猛醒来的时候,看见周颖脸色发白,眉头紧紧皱着,一只手一直捂着胸口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田猛连忙伸手碰她的额头,触手冰凉。
周颖咬着嘴唇,声音发颤:“这里……摸着有个硬块,疼得厉害。”
田猛的心瞬间沉到谷底。
这些年日子苦,周颖从来舍不得看病,一点小病小痛全都硬扛。可这肿块,不是寻常的风寒。
“得去医院检查。”田猛的声音都在发紧。
周颖摇摇头,眼神里满是为难:“看病要花钱,咱们现在连暖气费都凑不齐,哪有余钱去医院。”
“那也不能拖着。”田猛心里乱成一团麻。他想起从前街坊邻居,也有女人查出这病,那是要花大把大把钱的。可眼下家里,兜里攥着的那点零钱,勉强够糊口,哪里扛得住看病的开销。
正心绪纷乱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儿子打来的。
电话接通,儿子的声音带着急切,隔着听筒都能听出焦灼。
“爸,我跟对象那边说好了,打算年底结婚。彩礼、酒席,还有婚房简单收拾,需要一笔钱。对方家里催得紧,你们这边能不能凑一部分?”
一句话,像一块巨石,狠狠砸在田猛的心上。
儿子在外打工,常年很少回家。好不容易谈成婚事,本是喜事,可这桩喜事,背后是沉甸甸的花销。
田猛握着手机,喉头堵得说不出话。
屋子里寒气逼人,暖气片冷冰冰的,墙角堆着烧剩的纸箱灰烬。一边是妻子胸口不明的肿块,随时可能是要命的病;一边是儿子结婚,等着拿钱办事。
他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尽量想办法。”
挂掉电话,屋里陷入死寂。
周颖坐在床沿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她听见了电话里的全部内容。儿子要结婚,是盼了许多年的事,可偏偏赶上这个关口。
“结婚是大事,不能耽误孩子。”周颖低声说,声音带着疲惫,“我的身子,先缓缓再说。”
田猛转过身看着她。她的脸被寒气冻得蜡黄,眼角爬满皱纹,双手布满做手工磨出来的硬茧。这么多年,跟着他吃苦受冻,没享过一天福。如今身上长出肿块,还要想着儿子的婚事,把自己的病痛压下去。
后槽牙的龋齿一阵接一阵抽痛,半边脸颊发胀。可牙疼和此刻心里的重压比起来,竟显得微不足道。
他脑子里飞快盘算。
暖气费还差一截;周颖的病,一旦确诊是乳腺癌,检查、手术、后续吃药,那是无底洞;儿子结婚的彩礼酒席,又是一大笔支出。
家里现在,一没有积蓄,二借不到钱,变卖旧物已经掏空了仅有的家当。他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这一副熬得劳损的身子,靠打零工、扛重活挣血汗钱。
可人的力气,终究是有限的。
“不行,还是得去医院查。”田猛攥紧拳头,“不管是什么,总要先弄清楚。钱的事,我去拼。”
周颖抬起头,眼里泛着水光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。“可钱从哪里来?咱们现在,连看牙的钱都拿不出来。”
田猛沉默了。
他也不知道。
窗外北风依旧呼啸,拍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砰砰的闷响。窗上的冰花层层叠叠,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灰白。
生活这颗烂透的龋齿,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。如今,又生生裂开两道更大的伤口。一边是爱人的性命,一边是儿子的人生。两件千斤重担,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。
白天,田猛依旧要往劳务市场跑。
可心里装着妻子的病,装着儿子的婚事,脚步都变得沉重。他站在寒风凛冽的墙根下,望着来往的车辆,心里惶惶不安。
他不知道,自己拼尽一身血汗,能不能扛住这接踵而至的苦难。
周颖在家,心口的疼痛时不时发作。她不敢告诉田猛实情,怕加重他的负担。她坐在冰冷的小板凳上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心里五味杂陈。一边盼着儿子婚事圆满,一边又恐惧自己身上的病痛。
夜里回到家,铁盆里烧着旧纸箱,微弱的火光摇曳。烟气呛得人不停咳嗽。
两个人坐在火盆边,谁都没有多说话。
现实摆在眼前:
不看病,周颖的病会越来越重;
拿不出钱,儿子的婚事就要泡汤;
暖气断了,寒冬还在一天天熬下去。
田猛抬手按住发胀的腮帮子,龋齿的钝痛反反复复。他觉得自己就像这屋子里的旧铁盆,到处都是锈迹破洞,可还得硬撑着,去接住所有砸过来的苦难。
第十三章人情冷暖,一纸诊断书
这几日的风没有半分缓和,老楼里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,唯有田家的屋子,冷得像个冰窖。铁盆里的纸箱烧了又烧,烟火气短暂驱散寒意,留下满屋呛人的灰烬,可终究暖不透四面冰冷的墙壁。
田猛把家里仅存的零钱反复数了好几遍,薄薄一叠,连周颖去大医院做个基础检查都不够,更别说儿子结婚要的那笔数目。万般无奈,他只能再次厚着脸皮出门求人。
他先去找了从前共事过的工友,又辗转联系上远房的亲戚。
可人情本就薄如寒冰。
听闻他既要给妻子看病,又要给儿子筹办婚事,还要补齐暖气费,所有人都面露难色。有人直言自家日子也捉襟见肘,婉言拒绝;也有人私下里窃窃议论,说他家祸事一桩接一桩,是无底洞,借出去的钱怕是有去无回。
有个相熟的老邻居,耐不住情面,借给他两百块,再三叮嘱,一定要尽快归还。其余的人,要么闭门不见,要么言语客套,把他挡在门外。
田猛揣着这两百块,走在寒风里,心里又涩又沉。
脸颊的龋齿一阵阵抽痛,冷风灌进嘴里,蛀洞处酸胀难忍。他低着头,脚步沉重,一路上听着旁人细碎的闲话,只觉得脸面都被撕扯得七零八落。求人到这个地步,尊严早就被现实碾得粉碎。
回到家,他把那两百块放在桌上。
“就借到这么多。”田猛声音沙哑,“明天,我带你去医院做检查。”
周颖看着桌上那几张钞票,心里明白这钱来之不易。她心口的硬块疼得愈发频繁,夜里躺在床上,常常被闷痛惊醒,可她不愿再给田猛增加压力。她想着,大医院花费太高,不如先去巷口那家小诊所看一看,花不了多少钱。
第二天一早,趁田猛出门去劳务市场碰活计,周颖悄悄揣上那两百块,独自出门。
小诊所条件简陋,诊室里阴冷潮湿。大夫简单触诊,脸色就凝重起来。
“这个肿块质地很硬,边界不清,不像是普通增生,建议你立刻去大医院做病理活检,不能拖。”
周颖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,指尖冰凉。她攥着兜里的钱,不敢去大医院,只能恳求大夫开一点止疼的药。大夫摇着头,再三告诫,这病拖不得,一旦恶化,后果不堪设想。
拿着一小包廉价的止痛药,周颖走出诊所。凛冽的北风迎面刮来,吹得她浑身发抖。她不敢回家,就坐在街边的台阶上,望着来往匆匆的行人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她不敢告诉田猛真相。
丈夫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,一边要凑儿子结婚的钱,一边要扛着断供暖气的寒冬,若是再得知自己得了乳腺癌,怕是会直接垮掉。
她把诊断的担忧死死压在心底,把那包药藏进衣兜,装作无事的模样回了家。
傍晚,田猛拖着一身疲惫归来。今天依旧没有碰上像样的活,只零星干了几个小时零活,挣来的钱寥寥无几。一进门,就看见周颖坐在小板凳上,脸色苍白,捂着胸口,强撑着在缝补旧衣裳。
“去诊所看过了?大夫怎么说?”田猛急忙上前。
周颖勉强挤出一点笑意,躲开他的目光: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冻出来的乳腺增生,开了点药,吃几天就好了。”
田猛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,可看着她憔悴的模样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可他连日劳累,脑子昏沉,后槽牙疼得一阵阵犯晕,也没有再多追问。
夜里,铁盆里烧着废纸,橘红色火苗忽明忽暗,映得满屋阴影重重。
周颖躺在床上,心口一阵阵传来钝痛,那股痛感,和寒冷交织在一起,折磨得她难以入眠。她悄悄摸出衣兜里的药,不敢开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看着药盒,心里一片绝望。
她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止疼药,治不了根本。一旦要做手术、化疗,那是天文数字。家里拿不出,丈夫也拿不出。
另一边,儿子又打来电话。
电话那头语气焦急,催问彩礼的进度,说女方家里已经下了最后通牒,若是近期凑不齐,婚事就要黄。
田猛握着手机,站在冰冷的屋子里,听着儿子的催促,听着妻子压抑的咳嗽声。
一边是妻子暗藏的重病,一边是儿子的终身大事,还有没结清的暖气费,自己满口烂掉的牙。
所有的苦难,层层叠叠压在他肩上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,北风呼啸不止。
生活这颗龋齿,早已溃烂深入骨髓。从前只是疼,如今,是连带着身边人的性命,一同陷进无边的苦海里。
周颖背对着他,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这个家,已经经不起再一点风浪。可风浪,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