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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第七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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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旧物抵寒,碎梦难圆
田猛推开家门的时候,屋里的寒气扑面而来,比出门前还要冷上几分。
窗玻璃上的冰花又厚了一层,天光透过冰层渗进来,是灰蒙蒙的,毫无温度。周颖正蹲在地上,把柜子里堆着的旧东西一件件往外挪。木柜子的门板已经变形,开合时发出吱呀的呻吟,柜内积着薄薄一层灰尘,混着霉味,漫在冷空气中。
听见开门声,她抬起头。
一眼看见田猛垂落的肩膀,看见他冻得通红的脸颊,看见他两手空空。不用问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田猛把棉袄脱下来,往椅背上一搭,棉衣还带着室外的凛冽寒气。他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,指关节肿得发亮,后槽牙的钝痛一阵阵往上窜,腮帮子隐隐发胀。
“都没借到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被寒风磨过,“活也没找上。”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窗缝漏进来的风,嘶嘶地响。
周颖没有抱怨,也没有叹气。只是低下头,继续整理地上摊开的物件。
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一床半旧的薄褥子,还有一个早年攒下的搪瓷脸盆,盆沿磕出好几处豁口。还有一台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,外壳掉漆,早就不响了,是以前田猛打工挣的第一份工钱买回来的。这些是家里仅存,还能拿去变卖的东西。
“明天我去旧货市场转转。”周颖的声音很轻,“看看这些能不能换点钱。”
田猛心里猛地一沉。
这些东西,是这么多年一点点攒下的家当。衣服是周颖一针一线缝补过的,那台收音机,当年还能放广播的时候,寒冬夜里,两个人就靠着它听点声响,熬过无数冷夜。如今要把它们卖掉,就像把仅存的一点念想,也要剜出去。
“那些东西,卖不上几个钱。”田猛喉结滚动,“怕是凑不齐暖气费。”
周颖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膝盖冻得发麻,她却没有起身。指尖抚过那台旧收音机掉漆的外壳,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。
“能凑多少是多少。”她低声说,“总比一分没有要强。”
屋子里没有生火,没有热气。案板上那半颗白菜,冻得硬邦邦,菜叶一捏就脆裂。橱柜里的糙米,剩下的已经不多。两个人的肚子都空落落的,饥饿在腹腔里隐隐作祟。
中午依旧是煮米汤。
周颖拧开自来水,冷水哗哗流淌,她伸手淘洗米粒,冰水浸过双手,指节瞬间泛出青白。锅里煮出来的米汤,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,淡淡的热气升腾起来,在冰冷的屋里飘不了多远,就消散殆尽。
两个人坐在冻得冰凉的木桌前,捧着粗瓷碗。碗壁是冷的,只有碗里的米汤带着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。喝下去,胃里短暂地得到安抚,可心底沉甸甸的焦虑,半点没有减轻。
窗外的日头慢慢向西沉落,天色一点点转暗。
这一天,又过去了。留给他们的期限,只剩下两天。
夜里,熄了灯。
被窝依旧冰凉。两个人蜷缩在床榻上,互相挨着,靠着彼此微薄的体温取暖。屋外北风狂啸,撞击玻璃窗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。
田猛睁着眼,望着头顶纵横开裂的天花板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账单,借钱被拒的面孔,劳务市场空荡荡的路口,还有周颖蹲在地上整理旧物的模样。
嘴里那颗龋齿,疼得愈发缠绵。就像这日子,烂在骨头里,想修,无钱;想弃,放不下身边的人。
身侧的周颖也没有睡着。她悄悄伸手,隔着薄薄的被面,握住田猛冰凉的手。她的手掌同样冰冷,布满做手工磨出来的硬茧。
“别太熬自己。”她轻声说。
田猛反手攥住她的手,掌心的寒意互相交融。
“是我没本事。”他声音低沉,满是愧疚。
周颖轻轻摇了摇头,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神情,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,消散在冷寂的空气当中。
贫寒的日子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。可苦难落在身上,总免不了要有人承受这份自责。
后半夜寒气更重。被褥里仅存的暖意慢慢流失,脚趾冻得僵硬发麻。两个人辗转反侧,睡意浅浅,稍一闭眼,脑海里就浮现物业通知单上冰冷的数字。
天快要亮的时候,周颖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,天光还灰蒙蒙,周颖就起身。她把那些旧物件,仔细打包进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。袋子磨得发毛,边角多处破损。
她要去旧货市场碰碰运气。
田猛吃过早饭,依旧要往劳务市场赶。
一边是变卖仅存的家当,一边是继续渺茫地寻找活计。两条路,都像是在寒冬里捞一点微弱的星火。
可谁也不知道,这点星火,能不能撑过剩下的两天。
第八章旧货摊前的压价,寒风里的苦工
天刚蒙蒙亮,铅灰色的天光漫过窗上厚厚的冰花。屋里寒气浸骨,周颖早早爬起来。
水泥地面冰凉,她脚上只套着一双薄棉袜,踩上去脚底一阵刺骨的麻。她把昨晚收拾出来的旧物,一件件塞进磨破边角的编织袋。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那台掉漆的半导体收音机,用旧布裹好,还有磕出豁口的搪瓷脸盆,全都塞进去。袋子沉甸甸的,拎在手里,勒得手掌生疼。
田猛已经穿戴妥当,棉袄裹紧,围巾绕在脖子上。他看了眼那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,心口堵得发闷。
“路上当心,风大。”田猛低声嘱咐。
周颖点点头,拎起袋子。“我尽量多换点钱。你在外干活,别硬撑。”
两人在门口分开。田猛往劳务市场的方向走,周颖则拎着编织袋,走向城南的旧货集市。
北风依旧凛冽,刮在脸上如同细砂打磨。街边的枯枝光秃秃伸向天空,路面残留着冻硬的残冰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空气冷得呛人,吸进肺里,胸腔都泛着凉意。
旧货集市就挤在老巷子两侧,一排排简易地摊,地上铺着破旧塑料布,摆着形形色色的旧物件。来往的人不多,大多是同样手头拮据的街坊。
周颖找了个角落,把编织袋打开,将东西一件件摊在布面上。旧衣服、收音机、搪瓷盆,一件件摆在冰冷的地面。
冷风不断扫过来,吹得布料哗哗作响。她缩着肩膀,双手揣进棉袄袖口,指尖冻得通红。
路过的摊贩打量着她摊开的东西,有人驻足扫一眼,又摇摇头走开。
终于过来一个收旧货的中年男人,蹲下来,漫不经心地拨弄那些物件。他捏起那台半导体收音机,晃了晃,外壳掉漆,早就不能发声。又翻了翻几件旧衣裳,布料洗得薄软,多处补丁。
“这些破烂,不值钱。”男人抬眼看向周颖,语气平淡,“衣服旧得没法穿,收音机是坏的,脸盆还有豁口。全部打包,给你二十块。”
周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这些物件,是家里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念想。那台收音机,是田猛早年辛苦挣来的第一件物件,陪着他们熬过无数个寒冷长夜。她咬了咬嘴唇:“能不能再多给一点?这收音机以前是好的,衣服也都是完好的。”
“坏东西就是坏东西。”男人把物件扒拉两下,“就这个价,要卖就拿走,不卖我就走了。”
周围冷风呼啸,集市上没有别的主顾。三天的期限就在眼前,暖气费迫在眉睫。她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。
周颖闭上眼,心里发酸,终究还是点了头。
男人掏出二十块皱巴巴的纸币,递到她手里。纸币带着集市上的寒气,攥在掌心,薄薄的一张。
二十块。
这就是一袋子家当换来的全部。
她把东西留给旧货贩子,攥着那二十块钱,转身离开集市。路上行人匆匆,家家户户的窗户大多透出暖意,只有她的口袋里,这点微薄的钱,远远填不上暖气费的窟窿。
与此同时,劳务市场。
田猛在墙根下站了大半天,冻得双脚发麻,脚趾僵得几乎没有知觉。太阳悬在天上,惨白无力,晒在身上感受不到半分温度。
就在快要失望的时候,一辆货车停在了路口。包工头探出头,要找几个人装卸货物,活重,时间长,工钱当天结算。
周围等候的工人一拥而上。田猛挤上前,脊背微微佝偻,脸上满是风霜。包工头扫了他一眼,看他体格还算结实,点了他的名字。
“跟我走,卸一车货,干完就结账。”
田猛心里瞬间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。只要把这活干完,就能拿到现钱,离凑齐暖气费,就又近了一步。
货车开到城郊的仓库,寒风在空旷的仓库外面肆意横吹。货物是沉重的袋装建材,一袋袋分量不轻。
没有遮挡,冷风直接灌进衣领,往骨头缝里钻。田猛撸起棉袄袖子,双手攥住麻袋,弯腰、扛起、迈步、卸货。
一遍又一遍。
沉重的麻袋压在肩头,勒得肩膀生疼。汗水很快渗出来,浸湿里面的贴身衣物,冷风一吹,瞬间凉透,浑身打颤。后槽牙的龋齿一阵阵隐隐作痛,劳累加上寒气,痛感愈发清晰。他不敢停下,舌尖死死避开蛀坏的牙洞,咬牙硬扛。
一同干活的工人,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干得利落。田猛年纪大,腰肩都落下劳损,每扛一袋,腰背都传来钝钝的酸痛。可他不敢慢,生怕被包工头嫌弃,拿不到工钱。
太阳一点点向西滑落,天光慢慢暗淡。
一车货,从午后一直卸到暮色降临。
天色彻底沉下来,冷风变得更加刺骨。仓库四周一片昏暗,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。
活终于干完。
包工头清点人数,把工钱发下来。田猛接过皱巴巴的几十块现金,攥在手里,手心被汗水浸得发潮。
这是他拼尽一身力气换来的。
他揣好钱,顾不上歇息,匆匆往家赶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夜色笼罩街巷,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灯光。田猛把口袋里的钱摸出来,在路灯下数了一遍。
卖旧物换来二十,加上今天干活挣的,离暖气费依旧还差一大截。
寒意裹着他,牙齿的疼痛反反复复。
生活这颗龋齿,依旧烂在那里。他拼尽全力,也只能填上小小的一角窟窿。
回到家门口,推开房门。
周颖正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那二十块钱,看见田猛回来,抬起头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疲惫。
手里的钱凑在一起,依旧远远不够。
物业给的最后期限,只剩一天。
第九章残币凑数,夜工的念头
屋内的灯光昏黄,一盏老旧的节能灯,光线微弱,照不亮屋子的每一处角落。寒气顺着墙壁缓缓流淌,墙根的霉斑在昏光下泛着暗沉的青黑色。
周颖把那二十块钱摊在掉漆的木桌上,田猛也掏出今天装卸挣来的工钱,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平铺开来。两个人低着头,指尖轻轻点着一张张钞票,一遍一遍地数。
二十,再加今天挣的,拢共只有七十多块。
离物业要求的暖气费,还差着一大截。
白纸通知单还压在床头柜的玻璃底下,那串数字刺得人眼睛发沉。最后期限,就剩明天一天。
周颖的手指摩挲着纸币粗糙的纸面,指尖冻得泛青。“就这么点,远远不够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无力。
田猛坐在冰凉的木椅上,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,后槽牙的钝痛一阵接一阵往上涌。劳累过后,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,肩膀被麻袋压过的地方,还隐隐作痛。他望着桌上寥寥几张钱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,闷得喘不上气。
白天的活,已经拼尽了力气。可力气,也换不来足够的钱。
“白天的零工不好碰,”田猛缓缓开口,喉结重重滚动,“我听说城郊有夜活,卸货、搬货,夜里干,工钱比白日要高一点。就是熬人,要干到大半夜。”
周颖猛地抬起头,眼底瞬间浮起担忧。“夜里外头风更凶,你身子本就不好,腰和牙都遭不住。”
田猛抬手摸了摸发胀的腮帮子,龋齿的疼时时刻刻缠在神经上。他何尝不知道夜里干活的苦,寒冬深夜,露天干活,冷风往骨头里钻,熬到后半夜,人要脱一层皮。可眼下,已经没有别的路。
“不拼这一把,明天期限一到,供暖管道就断了。”田猛的声音很沉,“到时候屋里会冷得更厉害,你夜里睡觉都扛不住。”
周颖抿紧嘴唇,没有反驳。她心里清楚现实。家里没有积蓄,借不到钱,旧物也变卖干净,能想的法子几乎都已经用尽。只剩下拿身体去换钱这一条路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缝钻进来的冷风,嘶嘶作响。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,北风愈发狂暴,呜呜地撞击玻璃窗,玻璃上的冰花又加厚一层。
灶台早已凉透,锅里没有半点余温。晚饭依旧是寡淡的米汤,就着那半颗冻得发硬的白菜。白菜菜叶冻得发脆,下锅煮软,也没有多少滋味。
两个人默默吃饭,谁都没有多说闲话。饥饿、寒冷、焦虑,三样东西死死缠在身上。
吃完晚饭,简单收拾完碗筷。周颖把田猛那件棉袄拿过来,仔细检查袖口和衣摆,把裂开的地方,用针线草草缝补。针线穿过厚布,一针一线,指尖冻得僵硬,时不时要哈一口热气暖一暖手指。
“夜里出去,多穿一件旧背心。”周颖一边缝,一边叮嘱,“别硬扛,实在撑不住就回来,不要拿命去换那点钱。”
田猛点点头。
夜里躺进被窝,被褥依旧冰凉。两个人蜷缩在一起,互相靠着取暖。被窝里的暖意,只能维持一小会儿,没过多久,寒气便又渗进来。
田猛毫无睡意。脑子里反复盘算夜里的活计,想象着深夜的寒风,沉重的货物,还有那笔依旧悬在头顶的暖气费。后槽牙一阵阵作痛,疲惫和疼痛搅在一起,折磨得他辗转难安。
周颖也没有睡熟,时不时轻轻翻身。她心里悬着,既盼着夜里的活能挣够钱,又怕田猛熬坏身体。
黑暗里,听着屋外呼啸不息的风声。
生活就像那颗烂透的龋齿,疼痛不会因为你疲惫就减轻半分。你只能咬牙硬扛,拿自己的血肉,去填那填不满的窟窿。
夜半,窗外的风还在嘶吼。
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,田猛悄悄起身。
他摸黑穿上厚厚的棉袄,把围巾紧紧裹住脖子,又把那件旧背心套在里面。口袋里揣着那七十多块钱,紧紧攥好。
周颖被动静惊醒,睁开眼,昏暗中看见田猛的轮廓。
“真要去?”她声音带着睡意,又藏着不安。
“嗯。”田猛压低声音,“我去碰碰运气。要是能挣到钱,回来就凑齐。”
他走到门边,握住冰冷的门把手。
“你在家,把门窗关好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屋里。他迈步走出去,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楼道漆黑,寒气刺骨。
外面是沉沉的黑夜,漫天的冷风。
田猛独自走进无边的寒夜里,去往城郊的夜活场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