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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第十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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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高空险活,白纸黑字的确诊
劳务市场的风一天比一天刺骨,前来找活的工人越来越少,能接的稳当重活更是寥寥无几。田猛一连几日只挣到零碎的小钱,儿子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,语气里的焦灼渐渐变成埋怨,周颖胸口的疼痛,他看在眼里,一天重过一天。
有人在路口吆喝招工,是高空装卸外墙建材,工钱开得比普通搬运高出一倍,只是要站在简易的高空吊篮上,风大的时候吊篮会微微晃荡,风险明明白白摆在面上。一众工人互相看了看,不少人摇着头往后退。
田猛往前踏出一步。
“我干。”
包工头抬眼打量他,见他身形还算结实,只是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,腮帮子时不时轻轻抽动,想来是牙疼一直没停。“高空活,命攥在手里,怕高、身子扛不住趁早说。”
“扛得住。”田猛的声音很稳。一倍的工钱,是眼下最急缺的东西。周颖的药、儿子的彩礼,每一处缺口都张着嘴等着钱填。
回家他没有跟周颖细说是什么活,只说找到了一份工钱更高的差事,白天要早出晚归。周颖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,心口又一阵隐隐作痛,想说些劝阻的话,最后只是默默给他把棉袄的领口缝牢,往他口袋塞了那一小包止痛药——是她舍不得自己多吃,省下来万一他头疼牙疼的时候应急。
第二日天还未亮田猛就出门。工地在新区十几层的高楼外侧,吊篮钢索绷得笔直,升到半空的时候,地面上的人缩成小小的影子。旷野的风毫无遮挡撞过来,吊篮左右轻轻摇晃,寒意顺着钢架一直钻进骨头。他牢牢扶住吊篮栏杆,把沉重的板材一点点向外递送,指尖冻得僵硬,稍不留神板材就容易滑脱。
汗水浸透贴身的衣衫,高空的冷风一吹,冰冷地贴在后背上。后槽牙的疼痛持续发作,半边脸都是胀的,他只能咬紧牙关,不敢有片刻分神。吊篮晃动一下,就是生死之间的距离。
一连干到午后,工头给了半日的工钱。田猛攥着纸币,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,打算早点收工回家。可就在下楼的时候,远远看见街角,周颖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,身子微微佝偻,脸色白得吓人,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田猛心头猛地一紧,快步跑过去扶住她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哪里难受?”
周颖本想出来买点最便宜的蔬菜,半路胸口一阵剧烈的闷痛袭来,浑身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她本想瞒着,可此刻被田猛抓着手,藏不住了。田猛伸手抚上她的额头,烫得惊人,持续低烧。
“不是增生,对不对。”田猛的声音发颤,目光直直看向她。
周颖避开他的视线,嘴唇抿紧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所有的隐瞒,在这一阵高热面前全部戳破。
“现在就去大医院。”田猛不再听她推脱,半扶半搀,拦了一辆最便宜的三轮车,直奔医院。
挂号、缴费、做检查,田猛将高空活刚拿到手的工钱全部递了出去。长长的等待,两个人坐在医院冰凉的塑料座椅上,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。医院走廊暖融融的暖气,是他们断暖之后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,可这份暖意,一点也暖不透两个人心底的寒意。
报告单拿到手的时候,白纸黑字。
乳腺癌。
那三个字落在眼底,田猛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,周遭所有嘈杂的人声一下子全部远去。手里薄薄的一张纸,重得几乎拿不住。后槽牙钻心的疼,在此刻变得微不足道。
周颖静静看着那张诊断单,没有大哭,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。她早就猜到了结果,只是一直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。
医生的话清晰地飘过来:需要尽快安排手术,后续化疗,花销不小,不能再拖。
走出医院大门,外面寒风呼啸。田猛把诊断单小心翼翼折好,揣进贴身的衣兜,护住那张薄薄的纸,像是护住妻子仅剩的性命。
还没等两人踏上回家的路,儿子的电话又打来了。
电话那头,少年人的急躁再也压不住。
“爸,彩礼到底凑得怎么样了?女方那边已经限定期限,再拿不出来,婚事只能吹了。我跟对象谈了这么久,不能就这么算了!别人家父母早就把房子彩礼准备妥当,到我这里怎么就这么难?”
连日压在田猛身上的重担,在这一刻全部崩开一道口子。
“你妈查出乳腺癌,刚拿到诊断书,要马上做手术!”田猛的声音沙哑,压抑许久的疲惫与苦楚顺着听筒传过去,“家里现在要救命,婚事先缓一缓行不行!”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,随即传来儿子带着委屈与不解的声音:“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?我结婚的事筹备了这么久,全部耽误了?”
一句质问,像一把冰锥扎进田猛心口。
他站在街边,寒风刮过他发胀的脸颊,龋齿突突地疼。一边是妻子亟待救治的性命,一边是儿子期盼已久的婚事。两边都是他放不下的人,可手里的钱,只能勉强够一边。
周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,摇了摇头,低声劝:“别跟孩子吵。我的病……实在不行就先不治,不能耽误他成家。”
“不行。”田猛攥紧她冰凉的手,语气坚定,“你的命最重要。”
可钱从哪里来?高空的活风险极大,就算拼命去做,短时间也凑不齐手术费。老楼的屋子依旧冰冷,铁盆里的纸箱烧不尽漫长寒夜,一桩桩苦难堆叠在一起,看不到尽头。
第十五章求医问助,浪子归心
从医院回来,天色已经沉了。
推开门,屋里依旧寒气刺骨,暖气片冷冰冰的,墙角还堆着昨日烧剩的纸箱灰烬。周颖身子虚弱,低烧还没有退下去,一进门就瘫坐在小板凳上,胸口一阵阵闷痛,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。
田猛把那张乳腺癌诊断书,压在了床头柜玻璃下面,就挨着那张物业的暖气欠费通知单。两张纸,一张关乎性命,一张关乎温饱,并排摆在那里,像两座沉甸甸的大山。
第二天一早,田猛又折返医院。他揣着家里仅剩的一点零钱,找到主治医生,红着眼询问医保报销、大病救助的政策。
医生耐心跟他解释,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,大病救助也可以申请,但手续繁杂,需要准备一大堆材料,而且报销有比例,前期的手术押金、化疗的自费部分,依旧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不是一下子就能拿到钱。
“病人不能再拖,越早手术越好。”医生的语气很凝重,“拖得越久,风险越大。”
田猛走出诊室,站在医院走廊里,心里一片茫然。
救助是一条出路,可那是慢功夫,等审批下来,不知道要耗去多少时日。周颖的身体,耗不起漫长的等待。
他又去劳务市场,想要继续接那份高空装卸的活。可包工头告诉他,那批活已经完工,不再招人。他在寒风里来回游荡,四处打听,可眼下入冬,工地活大量缩减,愿意出高薪的差事寥寥无几。
回到家,周颖躺在床上,裹着厚厚的棉被,依旧浑身发冷。她没有哭,只是时常望着天花板发呆,心里反复掂量:若是把钱全部用在自己治病上,儿子的婚事就要彻底泡汤;若是顾着儿子结婚,自己这病,就只能听天由命。
夜里,外面北风呼啸,铁盆里烧着碎纸箱,火光忽明忽暗。烟气呛得人不停咳嗽。
就在这天傍晚,儿子突然回来了。
他没有提前打电话,推开家门,一下子就撞见了这间冰窖一样的屋子。
屋里没有暖气,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,墙角堆着烧过的灰烬。母亲蜷缩在床上,脸色蜡黄憔悴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父亲田猛满脸疲惫,眼下是浓重的乌青,腮帮子时不时抽动,是牙疼又在发作。
床头柜上,两张纸清清楚楚摆在那里:一张是乳腺癌诊断,一张是暖气欠费通知。
儿子站在门口,瞬间愣在原地。
之前在电话里,他只听见父亲说家里出事,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家里真实的模样。他想象的,只是父母拿不出彩礼的窘迫,却想不到,家里已经沦落到这般境地。
“妈……”他声音发涩,慢慢走到床边。
周颖看见儿子回来,勉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胸口一阵剧痛,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儿子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,依旧发烫。他看向床头柜那张诊断书,“乳腺癌”三个字,刺得他心口猛地一沉。
先前电话里的埋怨、委屈,一瞬间全部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这才明白,不是父母不愿意给他凑彩礼,是家里已经到了拿命来扛的地步。一边是母亲生死攸关的病,一边是自己的婚事。
田猛站在一旁,看着儿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没有指责,只是低声说:“我知道你想成家,可是你妈这个病,不能再拖。”
儿子低下头,眼眶发红。
他想起自己之前在电话里的质问,埋怨父母不给自己筹钱,埋怨别人家的父母都能把婚事安排妥当。可眼前,家里穷得连取暖都成了奢望,母亲躺在病床上,父亲拼着性命去干高危的活,挣来的血汗钱,全部要拿来救命。
“彩礼的事……可以往后放一放。”儿子的声音带着愧疚,“婚事不急,先给我妈治病。”
周颖听见这话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儿子的手。这么多年,盼着儿子成家,可真到了关头,才明白,一家人平平安安,比什么喜事都重要。
可现实的难题并没有就此消散。
儿子的话是宽慰,可手术押金依旧没有着落。医保报销和大病救助还在走流程,一时半会儿拿不到钱。田猛依旧要出门找活,高空的活没有了,只能继续去干最苦最累的搬运,哪怕工钱微薄,也要一分一分攒。
夜里,一家人挤在冰冷的屋子里。
铁盆里的炭火渐渐熄灭,寒气重新漫遍全屋。田猛后槽牙的龋齿疼得钻心,可他已经顾不上自己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拼命挣钱,尽快凑够手术费,保住周颖。
生活这颗烂透的龋齿,溃烂还在继续。可这一次,一家人不再是各怀心事,而是拧成一股绳,一同对抗这无边的寒冬与苦难。
第十六章一纸保单,以命填烂洞
冬天的冷,已经冻进了骨头最深处。
家里自从断了暖气,四壁皆寒,墙根的霉斑像经年不散的死病,死死趴在墙上。铁盆里的纸箱灰烬日日堆积,烧尽了烟火,只剩呛人的冷烟。周颖持续低烧,胸口的钝痛日夜不停,人一天比一天瘦,颧骨凸起,脸色青白,像被寒冬一点点抽走生机。
儿子每天外出打零工,年轻的肩膀也开始压上生活的重量,从前的抱怨早没了,只剩沉默的愧疚。可年轻人零工微薄,杯水车薪,离手术费依旧遥远。
医保流程拖沓,大病救助遥遥无期。
能借的人早已借遍,人情薄冰,再无一处可求。
能变卖的家当早已卖空,屋子空空荡荡,只剩一屋子贫寒和绝望。
田猛夜里睡不着。
他躺在冰冷的被褥里,身边是发着低烧的妻子,窗外是呜呜嘶吼的北风。后槽牙那颗龋齿,日日隐痛,像命运无休止的提醒——他的人生,从根上烂了,处处是洞,怎么补都补不齐。
他抬手,摸向枕头最深处。
那里压着一张折叠得平整、边角磨白的纸。
是一张意外险保单。
三年前,他咬着牙,每年省吃俭用,抠出几百块,给自己买的高危务工意外险。
那时候只是怕。
怕自己干重活摔了、砸了、残了,家里彻底塌了,周颖无人可依。
受益人,他只写了一个名字:周颖。
三年,年年缴费,没人知道。
周颖不知道,儿子不知道。
他这辈子没给自己留过后路,唯一留的后路,是留给妻儿的。
今夜,他终于把这张纸摸了出来。
纸很薄,很凉,指尖抚过上面的条款:
高危作业、意外身故,理赔额度,足够——
足够周颖做乳腺癌手术、化疗、吃药、保命。
足够还清所有欠费。
足够儿子不用被逼着草草订婚、不用被彩礼压得抬不起头。
足够把他这辈子烂透的窟窿,一次性填满。
田猛盯着保单,在漆黑的寒夜里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苦,很空,像冻裂的土地。
原来生活这颗龋齿,治不好、补不上、熬不完。
最后唯一的修补方式,是拔掉自己。
这些天工地又开了高空外架零活。
风险极高,风大、架滑、无防护、薪资日结。
所有人都怕,没人愿意上。
只有他,主动报了名。
没人察觉他的异样。
别人拼尽全力求活,他拼尽全力求一场“合规意外”。
清晨天未亮,依旧是铅灰色的冷天。
屋里依旧结冰,周颖昏昏沉沉睡着,呼吸微弱。
田猛低头,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额头。
他没说话,没告别。
怕一开口,就舍不得。
他把那张保单,小心翼翼压在诊断书底下,压在暖气欠费单旁边。
三张纸,并排躺着。
一张是妻的命,一张是家的债,一张是他的命。
穿好破旧棉袄,系紧围巾,他走出家门。
楼道刺骨,风从楼梯口灌进来,刮得人骨头发麻。
龋齿的疼又上来了,绵绵钝痛,像命运最后的道别。
工地在城郊高层外架。
今日北风七级,高空晃得吓人,监理反复叮嘱:风大,尽量不对外架施工。
工人都缩在楼内避风,没人愿意冒险。
只有田猛站了出来。
“我来。”
工友看他一眼,劝:“猛子,今天风太邪,别玩命。”
他低低应了一声:“我得挣钱。”
是啊,他得挣钱。
挣救命的钱。
挣他这条命最后的价值。
他爬上外架,铁架冻得冰硬,抓在手里刺骨冻手。
高空无遮无挡,狂风迎面砸来,整个人被风吹得微微摇晃。
脚下是悬空,身下是数十米空荡。
风吼得耳膜发疼。
全身冻得僵硬,牙齿隐隐作痛。
他这辈子,太苦了。
从小穷,长大累,娶妻跟着他挨冻,生子跟着他受累。
一辈子勤勤恳恳,一辈子低头忍让,一辈子省吃俭用。
可命运从来没放过他。
穷、冷、疼、病、债、压,层层叠叠。
像一颗彻底蛀空的牙。
留着,日日疼,拖累整个人生。
拔掉,一瞬剧痛,却能终结所有溃烂。
他抬头,望了一眼灰白的天空。
想起周颖冻得发青的手,想起她隐忍的眼泪,想起她瞒着病痛怕他为难的模样。
想起儿子愧疚低头的背影。
想起这个寒冬断掉的暖气、烧不尽的废纸、永远凑不齐的钱。
够了。
他太累了。
他们也太累了。
狂风再一次猛烈袭来,架体大幅晃动。
周围没人注意他的动作。
他松开了,本可以抓稳的手。
不是失手。
是松手。
一瞬悬空。
风声灌满双耳,世界骤然寂静。
后槽牙纠缠了半生的隐痛,在这一刻,彻底消失了。
那颗烂了一辈子、疼了一辈子的龋齿,连同烂了一辈子的人生,
终于,彻底不疼了。
人间所有贫寒、寒凉、溃烂、亏欠,
他用自己一条命,一次性结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