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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4、雨夜 两人在雨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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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九月的太阳还很毒。
江边的工地上,塔吊的长臂在蓝天下划出缓慢的弧线,钢筋和水泥的气味混着江风扑面而来。贺燃戴着安全帽,站在基坑边上,手里拿着一份施工进度表,眉头皱得很紧。
今天是项目中期评审,甲方城投公司请了外聘专家团来工地视察。贺燃作为贺氏的项目负责人,全程陪同。
"贺总,专家团到了。"助理跑过来,递过来一份名单,额头上全是汗。
贺燃接过来扫了一眼,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许深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这个名字他太熟了。熟到大学四年攒了一抽屉这个人的作品集剪报,熟到能在一堆匿名方案里一眼认出那个人的笔触。
但他们已经一年没见了。
一年前,他们大吵了一架。为了工作室的事,为了公开的事,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谁先摔了门。然后他被派到这个项目上,忙得天昏地暗,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年前那句"我们都冷静一下吧",再也没有新消息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。
直到现在看到这个名字,心跳还是漏了一拍。
专家团的车停在工地门口。一行人陆续下车,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,有中年的总工。贺燃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,和每个人握手,递上安全帽。
然后他看到了许深。
男人最后一个下车,穿着深灰西装,外面套了一件工地要求的荧光黄安全背心,安全帽下露出黑色柔顺的碎发,细框眼镜,手腕上一块简单的机械表。冷白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瘦,比一年前瘦了一点,下颌线的弧度更锋利了。
许深也看到了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快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。许深的眼神有极淡的波动,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成那种惯常的、疏离的、公事公办的平静。
只有许深自己知道,他的心跳,在那一刻漏了一拍。
一年了。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这个人的日子。可当贺燃站在阳光下,戴着安全帽,比一年前瘦了也成熟了的时候,他才发现,有些东西,不是时间能抹平的。
"许老师,"贺燃伸出手,嘴角带着职业微笑,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,"好久不见。"
他故意叫了"许老师"。这个称呼提醒着两个人之间曾经存在的、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关系。
许深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凉,力度很轻,一触即分。
"贺总,"他说,声音和五年前一样清冷,平稳,没有多余的情绪,"好久不见。"
手松开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安全帽的距离。贺燃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,和五年前在工作室里闻到的一样。
贺燃带着专家团进工地,一路讲解施工进度、技术难点、安全管理。他讲得很专业,数据翔实,逻辑清楚。甲方的人频频点头,老教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,他对答如流。
许深走在队伍中间,没怎么说话,偶尔停下来看看钢筋绑扎的节点,问问混凝土的标号和养护周期。他问的问题都很准,一针见血。贺燃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,两个人的交流仅限于工作,专业、克制、滴水不漏。
可只有许深自己知道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的目光,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贺燃身上——落在他比一年前更宽阔的肩膀上,落在他讲解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上,落在他接过安全帽时骨节分明的手上。
这个人,长大了。
走到基坑边的时候,许深停住了,扶着护栏往下看。
基坑很深,钢筋密密麻麻地扎在底部,工人们在下面绑扎,电焊的火花时不时亮一下。许深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"这个基坑的支护方案,"他说,声音不大,但贺燃听得清清楚楚,"是你改的?"
贺燃愣了一下。原设计的支护方案确实是他改的,优化了支撑布置,把原来的四道支撑减成了三道,节省了三百万的成本,工期也缩短了二十天。但这个改动只在内部图纸和施工方案上有,外聘专家拿到的资料里不会有这么细的东西。
"你怎么知道?"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许深没回头,目光还落在基坑里,扶着护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。
"支撑间距比常规方案大了百分之十五,但弯矩计算刚好卡在规范上限,"他说,"这种改法,冒险,但有效。我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做。"
贺燃没说话。
他知道许深说的那个人是谁。是他自己。五年前做竞赛方案的时候,他就是这么改的,被许深骂了一顿"为了省成本不要命",然后又陪着他熬了两个通宵,补了三层验算和监测方案,最后那个方案拿了奖。
"胆子还是这么大,"许深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工地上不是做竞赛,出了事不是改方案就能解决的。"
"我有完整的验算和监测方案,"贺燃说,声音有点硬,像是被戳到了什么,"每个节点都在可控范围内,监测数据每天上报,没有异常。"
许深终于回头看他,目光从眼镜上方透过来,淡淡的,看了他两秒。
"我知道,"他说,"你一直都有。"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工地上的噪音盖过去。但贺燃听到了,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的,涩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许深也听到了自己说这句话时声音里的颤抖。他别开目光,看向基坑对面的塔吊。他想说的何止是这一句。他想问这一年你好不好,想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,想问你有没有……想过我。可话到嘴边,全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评审意见。
评审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夕阳把工地染成了暖金色,专家团要回酒店开内部讨论会,贺燃送他们到工地门口。
其他人都上了车,许深走在最后,在车门前停住,回头看了贺燃一眼。
"贺总,"他说,"项目做得很好。"
"谢谢许老师,"贺燃说,"都是应该的。"
许深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拉开车门上了车。
贺燃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那辆车开走,消失在街角。
他摘下安全帽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手心全是湿的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这时候,天上下起了雨。
贺燃站在雨里,正准备回办公室,手机响了。是方屹打来的,说评审组的酒店那边有点事,让他过去一趟。贺燃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就往酒店跑。
雨很大,砸在脸上生疼。他跑到酒店门口的时候,喘着粗气,浑身滴水。他正要往里冲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酒店门口,许深正站在那里,跟一个穿浅灰风衣的男人说话。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黑伞,伞面往许深那边倾着,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湿了。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许深笑了一下——那是贺燃一年多没见过的、放松的笑。
然后,男人伸出手,帮许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,动作很自然,很亲近。
贺燃站在雨里,看着这一幕。
可刚才那个男人……
贺燃的心里,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站在雨里,愣了很久,直到方屹跑过来,把一把伞塞到他手里:"燃哥!你傻站在这儿干什么?雨这么大!"
贺燃回过神,看了方屹一眼,声音有点哑:"刚才送许深走的那个人,你认识吗?"
方屹愣了一下:"谁?哦,你说那个戴眼镜的?不认识啊,怎么了?"
"没什么,"贺燃说,"你先回去吧,我还有点事。"
"哎燃哥——"方屹还想说什么,贺燃已经转身走了。
回到办公室,贺燃坐在椅子上,盯着手机屏幕。通讯录里,许深的号码还在,备注是"许老师",一年没拨过,也没删。
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悬了很久。
一年前,是他先说的"我们都冷静一下吧"。是他先搬的家,是他先断的联系。现在,他有什么资格,再去拨那个号码?
更何况,许深的身边,好像已经有别人了。
可方屹的话,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年——"你要是真放手了,他能等你一辈子。你舍得吗?"
他不舍得。
这一年里,他不是没有想过找许深。可每次拿起手机,他都犹豫了。他怕许深已经放下了,怕自己的出现,会打扰对方的生活。更怕的是,许深还在等他,而他,还没有准备好。
但今天,在工地上见到许深的那一刻,他所有的犹豫,都烟消云散了。
他不想再等了。哪怕许深身边已经有了别人,他也要去问清楚。哪怕被拒绝,他也要去。
贺燃拿起外套,冲出办公室。雨还在下,噼里啪啦地砸下来。他没有带伞,也顾不上买,直接冲进雨里,往许深住的酒店跑。
他知道许深住哪家酒店——评审组的安排,他提前看过名单。
雨很大,砸在脸上生疼。贺燃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。可他顾不上这些,他只知道,他要见到许深,现在,立刻。
跑到酒店门口的时候,他喘着粗气,浑身滴水。他正要往里冲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酒店门口,许深正站在那里,跟那个穿浅灰风衣的男人说话。男人手里还拿着那把黑伞,伞面往许深那边倾着,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湿了。他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许深笑了一下——那是贺燃一年多没见过的、放松的笑。
然后,男人伸出手,帮许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,动作很自然,很亲近。
贺燃站在雨里,看着这一幕,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。
他差点转身走了。
可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,挪不动。他看着许深跟那个男人道了别,转身走进酒店大堂。男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,才转身上了车。
贺燃深吸一口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走进了酒店。
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,他没理会,直接走向电梯。
许深的房间在12楼。贺燃站在门口,抬起手,犹豫了两秒,然后敲了门。
门开了。
许深站在门口,穿着白色的衬衫,头发还有点湿,像是刚洗过澡。他看到浑身湿透的贺燃,愣住了。
贺燃站在那里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,在地毯上积了一小滩水。他看着许深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厉害:"许深……我有话跟你说。"
许深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侧身让他进了屋。
贺燃走进房间,站在客厅中央,浑身湿漉漉的,像一只落汤鸡。许深拿了一条毛巾,递给他,语气很平:"擦擦吧。"
贺燃接过毛巾,没有擦,只是看着许深。
"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人,"贺燃开口了,声音有点抖,"是谁?"
许深愣了一下,然后说:"陆衍,我们学院的客座教授,跟我一起做城市更新项目的。今天评审会结束,他顺道送我回来。"
"只是同事?"贺燃追问。
许深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的嘴角,微微往上扬了一下:"你吃醋了?"
"我没有,"贺燃嘴硬,但耳朵红了,"我就是……问问。"
许深没再逗他,只是说:"他是个很好的人。这一年,多亏了他照顾我。但我跟他,只是同事,也是朋友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贺燃,我这一年,没有别人。"
贺燃的眼眶,一下子就热了。
"许深,"他说,"这一年,我想了很多。"
许深没说话,在沙发上坐下来,抬头看着他。
"我当初说'冷静一下',不是真的想跟你分手,"贺燃的声音在发抖,"我是……我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,什么都搞不定,连让你过上好日子都做不到。我怕拖累你,怕你跟着我受委屈。我以为,分开一段时间,我就能把一切都理顺,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找你。"
他顿了顿,喉咙发紧:"可我错了。这一年,我把项目做得再好,把公司管得再顺,心里那块地方,是空的。我每天都在想你,想你做的饭,想你在客厅等我的样子,想你靠在我肩膀上的温度。我才发现,没有你,我什么都不是。"
"昨天晚上,在酒店大堂,我看到那个人送你回来。"贺燃的声音更低了,"我站在雨里,看着他帮你理衣领,看着他看你的眼神……我那时候就想,我是不是回来晚了。我怕,我怕我再晚一点,你就属于别人了。"
许深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"许深,"贺燃往前走了一步,蹲在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,"我错了。我不该替你做决定,不该一个人扛着所有事,不该把你推开。你能……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"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,噼里啪啦地响着。
许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摸了摸贺燃湿漉漉的头发,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哽咽:"你怎么……每次都这样。"
"哪样?"贺燃问。
"每次都把我弄得,"许深的眼泪掉了下来,"想恨你都恨不起来。"
贺燃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他伸手,把许深拉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,像是怕一松手,这个人就会消失。
"对不起,"他闷声说,"对不起,许深。让你等了这么久。"
"我没有等你,"许深说,声音闷在他怀里,"我只是……没有遇到比你更好的人。"
贺燃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低头,在许深发顶落下一个吻,然后是额头,然后是眼睛,最后,落在了嘴唇上。
这个吻,一开始很轻,很轻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可落在唇上的那一刻,两个人都颤了一下。一年的想念、一年的委屈、一年的等待,在这一刻,全部涌了上来。
贺燃扣着许深的腰,把他往自己怀里带,吻慢慢加深。他的舌尖轻轻舔过许深的唇缝,许深微微张开嘴,允许他更进一步。这个吻,带着一年的空白,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,带着"再也不分开"的笃定。
许深的手抓着贺燃湿透的衬衫,身体微微发软,靠在他怀里,任由他索取。他的眼泪还在流,可这一次,不是难过的眼泪,是终于等到了的、释放的眼泪。
贺燃就着玄关的灯,把许深抵在墙上,低头吻他。这个吻又急又重,带着一年的想念和失而复得的疯狂,许深的后背抵在冰凉的墙上,身前却是贺燃滚烫的身体,一冷一热,让他浑身发抖。
"贺燃……"许深的声音带着哭腔,抓着他湿透的衬衫,"你的衣服……湿的……"
"没事,"贺燃的声音沙哑,在他耳边说,"一会儿就干了。"
他低头,再次吻住许深,一边吻,一边把他湿透的衬衫脱掉。许深的皮肤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贺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珍视。
"许深,"他说,声音沙哑得厉害,"这一次,我不会再放手了。"
许深看着他,眼睛湿漉漉的,呼吸急促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贺燃脸上的雨水,轻轻点了点头。
玄关的灯没关,两个人就那样在门口紧紧相拥。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响着,和房间里压抑的呼吸声、偶尔溢出的低吟,交织在一起。
那一夜,雨下了一整夜。
贺燃抱着许深,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"我回来了"、"再也不分开了",声音沙哑,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。许深抓着他的后背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眼泪无声地流着,可嘴角却是笑着的。
一年的空白,在这一夜,被填满了。
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但房间里的两个人,却觉得,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。
贺燃抱着许深,在他耳边轻声说:"许深,以后,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不管遇到什么事,我们一起扛。"
许深靠在他怀里,轻轻"嗯"了一声,然后往他怀里缩了缩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晚,两个人都没有再做噩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