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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硬伤 贺燃被许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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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的团队会议,贺燃是第一个到的。
他把方案册打印出来,整整二十页,铜版纸彩印,装订得整整齐齐,放在桌上,像一份正式的投标文件。三个通宵的成果,他有信心。他甚至提前想好了许深可能会问的问题,一个一个都准备了答案。
方屹第二个到,顶着两个更大的黑眼圈,手里攥着一个U盘,表情像上刑场,走路都顺拐。
"燃哥,"他凑过来,小声说,声音都在抖,"我那个方案…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?我怕许老师把我骂得当场去世,我还没谈过恋爱呢。"
"你做的什么?"贺燃问。
"我做了一个……"方屹挠挠头,一脸不好意思,"一个可以种植物的建筑,墙面都是花盆,人在里面像在森林里。我管这个叫'会呼吸的边界'。是不是很烂?"
贺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"你说话啊,"方屹急了,"是不是特别烂?你直说,我承受得住。"
"……挺有想法的,"贺燃憋了半天,挤出一句,"至少概念是清楚的,比上次那个'不知所云'强。"
方屹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说:"那就行那就行,概念清楚就行,落地性什么的,我就不管了,反正许老师说了我也听不懂。"
正说着,张磊和李哲进来了。两个人看起来也熬了夜,张磊的眼镜片上还有指纹,李哲的头发乱得像鸡窝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们看到贺燃桌上的方案册,对视了一眼,没说话,坐到了另一边,气氛有点微妙。上次吵架之后,四个人还没怎么说过话,见面都有点尴尬。
许深推门进来,还是深灰西装,白衬衫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咖啡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扫了一眼四个人,然后说:"开始吧,每个人讲十分钟,然后我提问。从张磊开始。"
张磊站起来,把电脑接到投影上,开始讲他的方案。他这次改了,不再是那个飘带一样的曲面,而是做了一个"层叠"的方案——建筑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石板,每层之间有绿化和公共空间,既保留了概念性,又有一定的落地性。他讲得很认真,数据也查了不少,看得出来下了功夫。
讲完之后,许深问了几个问题,关于结构和造价的,张磊都答上来了,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深入,但比上次进步很大。许深点点头,没说什么,让李哲接着讲。
李哲的方案是"渗透"——建筑的边界是模糊的,室内外空间互相渗透,你中有我我中有你。技术上用了很多可开启的玻璃幕墙和可移动的隔断,落地性不错,但概念稍微弱了一点,和"边界"主题的关联不够深。许深指出了这个问题,李哲点点头,记在本子上。
然后是方屹。
方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,把U盘插上,手都在抖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长满植物的建筑,墙面全是花盆,绿油油的,看着倒是挺治愈,就是有点像个大型花盆架。
"我……我的方案叫'会呼吸的边界',"方屹声音有点抖,眼睛不敢看许深,"就是建筑的墙面可以种植物,人和自然的边界就消失了……人在里面就像在森林里一样……空气也好,心情也好……"
他讲了五分钟,实在讲不下去了,站在那里搓手,脸涨得通红。
许深看了他一会儿,问:"植物的浇水系统怎么做?"
"啊?"方屹愣了,一脸茫然。
"墙面全是植物,浇水、施肥、修剪、防虫,这些怎么解决?"许深说,语气很平,"还有,植物的根系会破坏墙体结构,你怎么处理?北方的冬天,这些植物怎么过冬?"
方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脸更红了,头低得快埋到胸口里。
"概念是清楚的,"许深说,"但落地性为零。回去重新想,不用做太复杂,把一个点想透就行。比如,只做一面可种植的墙,把这一面的技术问题解决了,就够了。"
方屹如蒙大赦,赶紧坐下,偷偷擦了擦汗,小声跟贺燃说:"我以为他会骂我,结果没有,许老师人还挺好的。"
贺燃没说话,因为轮到他了。
贺燃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把方案册发给每个人,然后打开投影。
"我的方案叫'折叠',"他说,声音很稳,"核心概念是,建筑的边界不是固定的,而是可以变化的。平时,它是一个方正的、实用的建筑,满足所有的功能需求;需要的时候,它可以展开,变成一个开放的公共空间,和城市、自然连接在一起。"
他开始讲,从概念到结构,从功能到流线,从造价到维护,每一项都讲得很清楚。三个通宵不是白熬的,每一个数据他都查过,每一个节点他都想过,每一个问题他都提前准备了答案。他甚至做了一个简单的动画,演示建筑折叠和展开的过程,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
讲完之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张磊和李哲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——他们没想到贺燃能做到这个程度,比他们预想的好太多了。方屹更是一脸崇拜,差点鼓掌,被贺燃用眼神制止了。
贺燃看着许深,等着他的评价。
他觉得,这次应该没问题了。概念有了,落地性有了,连节点详图都画了,连动画都做了,许深总挑不出毛病了吧。
许深翻着方案册,看得很仔细,一页一页地翻,看了很久。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纸的声音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"方案做得很扎实,"他说,"数据、结构、节点,都考虑到了,比上次进步很大。看得出来,下了功夫。"
贺燃心里一喜,嘴角刚要往上翘。
"但是,"许深话锋一转,"有一个核心硬伤。"
贺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嘴角僵在那里。
"你这个方案,本质上是一个临时建筑,"许深说,手指在方案册的节点详图上点了点,"折叠结构的铰接节点,在反复使用后会有磨损,安全性会下降。液压杆、锁定机构,这些都是易损件,需要定期更换,维护成本很高。作为临时展馆,这个方案是成立的;但作为一个地标性的永久建筑,它不成立。"
贺燃张了张嘴,想反驳。
"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"许深打断他,语气很平,"你想说,节点可以做得很结实,维护成本可以控制。但你算过没有,五十年的使用周期,这些易损件要换多少次?每次更换的成本是多少?更换的时候,建筑还能不能正常使用?地标建筑是要留给下一代的,不是用十年就拆掉的。"
贺燃不说话了。
他确实没算过五十年的维护成本。他只算了初始造价和施工难度,没算全生命周期的成本。这是他的盲区。
"还有,"许深继续说,合上方案册,看着他,"你的概念是'折叠',但折叠和'边界'这个主题,有什么关系?你说折叠是为了让建筑和城市、自然连接,但一个永久建筑,为什么需要折叠?它不能一开始就开放吗?折叠的必要性在哪里?"
贺燃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他确实没想过。他光顾着把概念和落地捏到一起,光顾着证明自己能做出"既有概念又能落地"的方案,却忘了问自己:为什么要折叠?折叠的意义是什么?没有折叠,这个方案还成立吗?
答案是,成立。把折叠去掉,就是一个普通的公共建筑,没什么不好。那折叠就成了多余的东西,成了为了折叠而折叠。
"你为了折叠而折叠,"许深说,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很重,"概念和主题是脱节的。这是硬伤,不是改改节点就能解决的。"
会议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。
贺燃站在那里,脸烧得厉害,比上次被批"炫技大于实用"的时候还难受。上次他还能不服气,还能觉得许深是偏见,是针对他;但这次,他知道许深说的是对的,他确实没想清楚,确实犯了低级错误。
三个通宵,熬得眼睛通红,结果还是有硬伤。
"坐下吧,"许深说,"每个人的方案都有问题,不只是你。今天的目的不是选出最好的,而是让你们看到自己的问题。回去再改,下周再讲。"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拿起咖啡。
"贺燃留一下,"他说,"其他人先散会。"
张磊、李哲、方屹收拾东西走了,方屹走的时候偷偷给贺燃比了个"加油"的手势,还做了个"挺住"的口型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贺燃和许深两个人。
贺燃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方案册,心里很不是滋味,有点沮丧,又有点不服气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恍然。
"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吗?"许深问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贺燃摇头。
"因为你的方案,是四个人里最有潜力的,"许深说,"概念有新意,落地性也考虑到了,基本功比我想象的扎实。但你有一个毛病——你太想证明自己了,太想做一个'又有概念又能落地'的方案,结果反而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:这个建筑,为什么存在?它要解决什么问题?"
贺燃抬头看他。
"建筑不是为了展示你的技巧,"许深说,目光很平静,"是为了解决问题。你先想清楚,这个地标要解决什么问题,再想用什么形式。形式是为问题服务的,不是反过来。你现在是反过来了,先想了一个形式,再硬往主题上套。"
贺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突然发现,许深批评他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轻蔑,没有不耐烦,反而有一种……期待。像是在等他想明白,像是相信他能想明白。
"我知道了,"贺燃说,声音有点哑,"我回去重新想。"
"嗯,"许深点点头,"去吧。对了——"
贺燃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"三个通宵,身体受得了吗?"许深问,语气还是平平的,但好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。
贺燃愣了一下,然后说:"受得了。"
"以后别熬那么晚,"许深说,喝了一口咖啡,"方案不是熬出来的,是想出来的。熬三个通宵想不明白的问题,睡一觉可能就想明白了。"
贺燃没说话,点了点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在走廊里,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还是热的。但心里不像上次那么堵了,反而有一种……被点醒的感觉,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很久,突然有人给他指了一下方向。
他掏出手机,给方屹发消息:"走,吃饭去,我请。"
方屹秒回:"卧槽燃哥你没被骂自闭?还能吃饭?你不是那种被骂了就绝食的人啊?"
贺燃笑了一下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他想,他好像开始有点明白,许深说的"建筑是为人服务的"到底是什么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