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6、三个通宵 贺燃熬了三

　　贺燃回到宿舍，把书包往桌上一扔，就打开了电脑。
　　方屹跟在后面进来，看到他这架势，吓了一跳，手里的奶茶差点洒了："燃哥你干嘛？这才刚散会，你不至于现在就开始吧？还让不让人活了？"
　　"一周时间，"贺燃头也不回，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起来，"四个人都做方案，最后投票定方向。我不想输。"
　　"输就输呗，"方屹把奶茶放在桌上，一屁股坐在床上，脱了鞋盘起腿，"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，输了又不会少块肉。再说了，你做方案我怎么办？我啥也不会啊，我连SU都玩不溜。"
　　"你也做，"贺燃说，"许老师说了，每个人都要做，不接受划水。"
　　方屹哀嚎一声，往后一倒，躺在床上，四肢摊开像个大字："我做个屁啊，我做出来的方案能看吗？许老师还不得把我骂出翔来，说我'不知所云'都是轻的。我跟你说燃哥，我这辈子就不是学设计的料，我爸当初让我学金融我不听，现在好了，天天被按在地上摩擦。"
　　"那你就从现在开始学，"贺燃打开Rhino，界面蓝光映在他脸上，"还有一周，够了。SU不难，我教你。"
　　方屹在床上翻滚了两下，最终还是爬起来，坐到电脑前，一脸生无可恋地打开了软件，嘴里嘟囔着："交友不慎，交友不慎啊……"
　　第一个通宵，贺燃卡在了概念上。
　　他想做一个既有创意又能落地的方案，但越想越乱。一会儿觉得这个造型太保守，像个住宅楼，拿不出手；一会儿觉得那个结构太冒险，根本建不出来，又走回了老路。改来改去，屏幕上的模型换了一版又一版，从曲面到方体，从方体到错动，从错动到悬挑，没有一版满意的。
　　凌晨两点，方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，脑袋歪在键盘上，口水滴在空格键上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还时不时吧唧一下嘴，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。
　　贺燃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看着屏幕上那个四不像的方案，心里很烦躁，把鼠标一摔，靠在椅背上。
　　他想起许深说的那句话："概念是灵魂，落地是身体，缺一不可。"
　　道理他都懂，但真要做的时候，才发现有多难。概念和落地，就像两个极端，一个往天上飘，一个往地下沉，他站在中间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，也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捏到一起。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想给许深发消息问问，但点开对话框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他"我该怎么做"？太丢人了，好像自己没脑子一样。问他"你觉得什么方向好"？人家说了让自己想，问了等于白问。
　　最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，盯着天花板发呆，宿舍里只有方屹的呼噜声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突然想起什么，从书架上翻出了一本书——《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》，是许深第一节课推荐的。他以前翻过几页，觉得太理论了，全是哲学名词，看着头疼，没看下去。现在重新翻开，居然看出了点意思。
　　书里说，建筑不是非黑即白的，好的建筑往往是复杂的、矛盾的、模糊的，是在对立中找到统一的。
　　贺燃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，像黑夜里突然划着了一根火柴。
　　对立中找到统一。
　　概念和落地，不就是对立的吗？一个要创意，一个要务实。他要做的，不是在两者之间选一个，不是折中，不是妥协，而是把它们统一起来，让它们变成同一个东西的两面。
　　他一下子坐直了，眼睛亮了，重新打开模型，把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方案全删了，从零开始。
　　第二个通宵，贺燃有了方向。
　　他决定做一个"折叠"的方案。建筑不是一个简单的方盒子，也不是一个飘在空中的曲面，而是一个可以折叠的结构——平时是方正的、实用的建筑，该有的功能都有，该满足的规范都满足；需要的时候可以展开，变成一个开放的公共空间，和城市、自然连接在一起。
　　这个概念，既有创意，又能落地。折叠结构在工程上是成熟的，很多展馆和临时建筑都在用，造价可控，施工难度不大；但展开之后的空间变化，又足够有想象力，足够让人眼前一亮。
　　他越做越兴奋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，模型一点点成型。方屹在旁边睡得像头猪，偶尔翻个身，嘟囔一句"别抢我奶茶"，然后继续睡。
　　凌晨四点，贺燃把主体模型做完了，看着屏幕上那个可以折叠的建筑，一半收起来像个安静的盒子，一半展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。
　　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知道，模型只是第一步，后面还有结构图、流线图、功能分析、造价估算、节点详图……一大堆东西要做。竞赛方案不是画个好看的模型就完事了，每一项都得经得起推敲。
　　他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，苦得皱了皱眉，然后继续干。
　　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去水房洗了把脸，冷水泼在脸上，人清醒了一点。回到宿舍，看到方屹还在睡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，他没忍住，拍了张照片，存进了手机里。
　　第三个通宵，贺燃遇到了瓶颈。
　　折叠结构的节点设计，他怎么都想不好。展开的时候，节点要能承受很大的力，风荷载、雪荷载、人群荷载，都得考虑；收起来的时候，又要能隐藏起来，不能影响外观，还得方便维护。他查了很多资料，看了很多案例，德国的、日本的、国内的，但都不太对，要么太复杂，要么太丑，要么造价太高。
　　凌晨三点，他坐在电脑前，盯着那个节点的放大图，头发都快揪掉了，桌上扔了一堆草稿纸，画满了各种节点示意图，没一张满意的。
　　方屹这时候醒了，揉着眼睛看他，一脸懵："燃哥，你还没睡啊？你这都第三个通宵了，不要命了？你看你那黑眼圈，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。"
　　"睡不着，"贺燃揉了揉太阳穴，声音有点沙哑，"节点想不出来。"
　　"什么节点？"方屹凑过来看，看了半天，一脸茫然，"我看不懂……不过，你为什么不去问问许老师？"
　　贺燃愣了一下，手指停在鼠标上。
　　"问他？"
　　"对啊，"方屹打了个哈欠，眼泪都出来了，"他是指导老师啊，你遇到问题不问他，自己憋着干嘛？你以为他真的想看你做不出来？指导老师不就是用来问的吗？"
　　贺燃没说话。
　　他不是没想过去问，但他总觉得，去问许深，就等于承认自己不行，等于输了。他想靠自己做出来，想让许深看到方案的时候眼前一亮，想让那个人知道，他贺燃不是只会被批评的。
　　但现在，他确实卡住了，而且卡得很死。
　　"再说吧，"他低下头，继续盯着屏幕，"我再想想，应该能想出来。"
　　方屹看了他一会儿，摇了摇头，去厕所洗了把脸，回来坐到自己电脑前："行吧，那我陪你。我那个方案也还没做完呢，虽然肯定比你差远了，但至少不能交白卷吧。我跟你说燃哥，我要是能拿倒数第二，就算我赢了。"
　　贺燃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心里有点暖。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电脑，一直坐到了天亮。中间方屹出去买了趟早餐，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份豆浆油条，贺燃三口两口吃完，继续干。
　　早上七点，贺燃终于把节点想出来了。他用了一种可伸缩的铰接结构，展开的时候自动锁定，靠液压杆支撑，收起来的时候隐藏在墙体里，外面用装饰板盖住，既满足了结构要求，又不影响外观，维护的时候把装饰板拆下来就行。
　　他看着屏幕上的节点详图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，手指都在抖。
　　三个通宵，他瘦了两斤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胡子也冒出来了，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，像刚从哪个工地上搬了三天砖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。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想给许深发个消息，说"方案做完了"，但想了想，又把手机放下了。
　　不急。等开会的时候，当面给他看。
　　他想看看，那个人看到这个方案的时候，会是什么表情。
　　会不会……又夸他一句？
　　贺燃想到这里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。
　　旁边的方屹已经又睡着了，头歪在肩膀上，嘴张着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。
　　贺燃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，轻轻披在他身上。
　　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　　九月的清晨，空气很凉，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，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飘过来的。太阳刚升起来，把整个校园染成了金色，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，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。
　　贺燃深吸一口气，感觉心里很踏实。
　　他不知道这个方案能不能赢，不知道许深会怎么评价，不知道张磊和李哲的方案做得怎么样。但他知道，这是他做过的最认真的一个方案，是他熬了三个通宵、推翻了无数次才做出来的。
　　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