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5、吵翻 团队会议上

　　第二次团队会议，是在周三的晚上。
　　贺燃到会议室的时候，张磊和李哲已经到了，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电脑，屏幕上是一堆参数化的曲面模型，花花绿绿的，看着很炫，像什么现代艺术展的展品。
　　"看什么呢？"贺燃走过去，把书包放在椅子上，顺手拉开一罐可乐。
　　"我和李哲做了几个概念方案，"张磊推了推眼镜，一脸兴奋，眼睛里闪着光，"你看这个，用算法生成的连续曲面，把城市和自然连在一起，是不是很符合'边界'这个主题？我们管这个叫'流动的边界'。"
　　贺燃凑过去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　　屏幕上是一个扭曲的曲面建筑，形态很前卫，像一条飘带一样从城市延伸到自然里，没有明确的墙体，没有明确的楼板，整个建筑就是一个连续的曲面。造型确实好看，但……
　　"这个结构怎么实现？"贺燃问，喝了一口可乐。
　　"结构？"张磊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，"竞赛嘛，不用考虑那么细吧？评委看的是概念，是创意，不是施工图。往届的获奖作品，哪个不是概念先行？"
　　"但许老师说了，方案必须有落地性，"贺燃说，把可乐放在桌上，"不接受纯概念的空中楼阁。他第一次开会就说了，你忘了？"
　　"落地性不代表不能有想象力啊，"李哲插嘴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换了一个角度的效果图，"他说的是'不接受纯概念'，不是'不能有概念'。我们这个方案，概念是有的，落地性可以后面再补嘛，先把方向定了再说。"
　　"后面再补？"贺燃有点不爽，把可乐罐捏得咔哒响，"方案方向都定错了，后面怎么补？这个曲面，曲率那么大，最大的地方半径不到两米，GRC做不出来，碳纤维造价翻五倍，施工难度翻三倍，你打算用什么建？用爱发电吗？"
　　"用3D打印啊，"张磊说，"现在3D打印建筑技术已经很成熟了，迪拜都有3D打印的办公楼了。"
　　"成熟？"贺燃笑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点不屑，"3D打印建筑现在只能打简单的几何体，层高不超过三米，你这个复杂曲面，打印头都走不动，还容易塌。你查过吗？还是就看了个新闻标题？"
　　张磊被问住了，脸有点红，张了张嘴想反驳，但又说不出什么。
　　气氛一下子僵住了。
　　方屹这时候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四杯奶茶，一脸笑嘻嘻的，完全没察觉到会议室里的低气压："来来来，喝奶茶喝奶茶，我请客！燃哥你要的半糖去冰，张磊你的全糖，李哲你的——哎你们怎么了？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？"
　　"放那儿吧，"贺燃说，语气有点硬，"先聊方案。"
　　方屹看了看贺燃，又看了看张磊，感觉气氛不对，赶紧把奶茶放下，缩到角落坐下，不敢说话了，偷偷拿起自己那杯奶茶吸了一口。
　　正僵持着，许深推门进来了。
　　他还是深灰西装，白衬衫，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杯咖啡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看到会议室里的气氛，他挑了挑眉，但没说什么，坐下，打开笔记本，抬眼看了四个人一圈。
　　"开始吧，"他说，"每个人说一下自己的方案方向。张磊先。"
　　张磊站起来，把电脑接到投影上，开始讲他和李哲做的概念方案。他讲得很激动，从哲学讲到艺术，从传统讲到未来，从老子的"道"讲到德勒兹的"褶子"，把那个曲面建筑吹得天花乱坠，说这是"对边界的终极消解"，是"人与自然的重新连接"。
　　贺燃坐在下面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，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快。
　　张磊讲完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许深没表态，看向贺燃："你说。"
　　贺燃站起来，把自己的方案投到屏幕上。他的方案很朴素，一个方方正正的建筑，从城市到自然逐渐降低高度，功能从商业过渡到休闲，中间有一个开放的公共空间，种了很多树。
　　"我的方案，"他说，声音很稳，"核心是'过渡'。城市和自然的边界，不是靠一个炫酷的造型来消解，而是靠功能和空间的渐变来连接。这个方案，结构清晰，造价可控，落地性强，每一个空间都有明确的用途，人在里面知道自己该往哪走。"
　　他讲完，看向张磊，语气里带着点针锋相对："不像某些方案，看着好看，根本建不出来，建出来也没法用。"
　　"你什么意思？"张磊一下子站起来了，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，"你说谁的方案建不出来？你把话说清楚！"
　　"我说谁谁心里清楚，"贺燃也不退让，直视着他，"一个连结构怎么实现都没想清楚的方案，一个连人在里面怎么走都不知道的方案，也敢拿出来讲？这是建筑设计，不是艺术创作。"
　　"你那个方案才叫无聊！"张磊脸涨得通红，声音都在抖，"方盒子，谁不会做？这是竞赛，不是课程设计！评委要看的是创意，是想象力，是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，不是你那个四平八稳的住宅楼！你那个方案，扔在一堆方案里，谁记得住？"
　　"创意不能当饭吃！"贺燃声音也大了，"建筑是要给人用的，不是放在美术馆里当艺术品的！你那个方案，除了好看，还有什么？人在里面怎么走？消防怎么疏散？设备怎么放？冬天冷不冷？夏天热不热？你想过吗？你就想了个壳子！"
　　"我……"张磊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，脸更红了。
　　"好了好了，"李哲站起来打圆场，摆着手，"大家都是为了方案好，别吵了别吵了。我觉得贺燃说的有道理，张磊说的也有道理，我们可以折中一下——造型上大胆一点，功能上务实一点，行不行？"
　　"折中什么？"贺燃打断他，语气很硬，"方案方向必须明确，要么走概念，要么走落地，模棱两可的方案，最后什么都不是，两头不讨好。"
　　"那你说走哪个？"张磊瞪着他，"走落地？做个方盒子去参赛？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！"
　　"走落地怎么了？"贺燃也瞪回去，"总比做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强！"
　　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，声音越来越大，方屹在旁边急得直搓手，想劝又不敢劝，只能偷偷看许深，希望他能出来说句话。
　　许深一直没说话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们吵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节奏很慢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咖啡放在手边，一口没喝。
　　吵了大概十分钟，两个人都累了，喘着气，谁也不服谁，互相瞪着。
　　会议室里安静下来，气氛很僵，空气都像是凝固了。
　　许深终于开口了。
　　"吵完了？"他问，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　　没人说话。张磊别过脸，贺燃盯着桌面。
　　"贺燃，"他看向贺燃，"你说张磊的方案建不出来，那你的方案，创意在哪里？"
　　贺燃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　　"我……我的方案创意在于功能的渐变，在于空间的过渡——"
　　"功能渐变不是创意，是常识，"许深打断他，语气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很重，"任何一个建筑师都能想到。你的方案，太保守了，没有惊喜。竞赛不是做实际项目，评委一天看几十个方案，你那个方盒子，看完就忘，连复评都进不去。"
　　贺燃的脸有点热，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脖子。他想反驳，但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说不出话——因为许深说的是对的。
　　"张磊，"许深又看向张磊，"你说贺燃的方案无聊，那你的方案，人怎么用？"
　　张磊也愣了，推了推眼镜，有点慌乱。
　　"我……人可以在曲面里自由走动，空间是开放的——"
　　"自由走动？"许深说，"你的曲面没有楼板，没有墙体，没有明确的功能分区，人在里面怎么走？下雨了怎么办？冬天怎么办？设备放哪儿？卫生间在哪儿？你想过吗？还是你觉得，人可以在一个飘带里生活？"
　　张磊不说话了，头低了下去。
　　许深环视了四个人一圈，语气还是平平的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：
　　"你们吵了半天，吵的都是'概念还是落地'，但这根本不是问题。真正的好方案，是既有概念，又能落地。概念是灵魂，落地是身体，缺一不可。你们现在，一个只有身体没有灵魂，一个只有灵魂没有身体，都不行。"
　　会议室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。
　　"我给你们一周时间，"许深合上笔记本，拿起咖啡，"每个人重新做一个方案，要求只有一个：既有明确的概念，又有清晰的落地性。下周开会，每个人讲自己的方案，然后我们投票定方向。散会。"
　　说完，他站起来，转身走了，留下四个人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。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方屹才小声说，举起手里的奶茶："那个……奶茶还喝吗？再不喝就凉了。"
　　贺燃没说话，拿起书包，拉开门就走了，门摔得很响。
　　张磊也气呼呼地收拾东西，和李哲一起走了，临走还瞪了贺燃的背影一眼。
　　方屹看着满桌的奶茶，叹了口气，一杯一杯地往包里塞："得，又得我一个人喝四杯……这要是喝成糖尿病，算工伤吗？"
　　贺燃走出研究院，九月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，风一吹，他冷静了一点。他靠在墙上，掏出烟，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烟圈在路灯下慢慢散开。
　　他心里很堵。
　　不是因为和张磊吵架，这种事他以前也经历过，吵完就完了。让他堵的是许深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的方案，太保守了，没有惊喜。"
　　他以为自己改了，以为自己从"炫技大于实用"变成了"务实落地"，以为这样就对了。结果在许深眼里，还是不行，还是走了另一个极端。
　　他想起许深在他作业评语里写的那句话："空间想象力还可以更大胆。"
　　原来他一直都知道。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，贺燃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。
　　贺燃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，深吸一口气，把书包往肩上一甩，往宿舍走。
　　他心里想，一周是吧？行，我倒要看看，我能不能做出一个既有概念又能落地的方案。我倒要看看，你许深还能不能挑出我的毛病。
　　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走后，许深的办公室灯还亮着。
　　许深坐在办公桌前，翻着今天的会议记录，在贺燃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，字迹和他的人一样，瘦硬锋利：
　　"有潜力，但需要推一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