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4、组队 许深第一次

　　贺燃把修改后的作业交上去的时候，心里有点忐忑。
　　他熬了三个通宵，把原来那个炫酷的曲面设计彻底推翻了，重新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方案。没有参数化，没有曲面，没有任何花架子，就是老老实实从功能出发，从人的流线出发，把结构、造价、施工、维护都考虑了一遍。他甚至去查了当地的气象数据，算了日照间距，画了三套不同的结构方案做对比。
　　交作业那天，他把作业册放在许深桌上，许深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翻开看了几页。
　　贺燃站在旁边，手心全是汗，等着被骂。他已经做好了被批"太保守""没有想象力"的准备。
　　结果许深看完，合上作业册，只说了一句："下次上课，上台讲。"
　　就这一句。没有夸，也没有骂，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　　贺燃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被夸的开心，也不是被骂的不爽，而是一种"好像被认可了一点点"的微妙。
　　他不知道的是，许深在他走后，又翻开了他的作业册，在评语那一页写了一行字：
　　"进步明显，结构逻辑清晰，但空间想象力还可以更大胆。"
　　这行字，贺燃是后来才看到的。
　　一周后，学院宣布了一个消息。
　　亚洲建筑新人赛，面向亚洲大学生的国际建筑设计竞赛，含金量很高，学院要组队参加。每个队四个人，由一位指导老师带队，全院选拔。比赛主题是"边界"，赛期四个月，最终去上海答辩。
　　消息一出，整个建筑学院都炸了。
　　"亚洲建筑新人赛啊！"方屹在宿舍里激动得来回踱步，差点被地上的网线绊倒，"我入学的时候就听学长说了，这个比赛拿了奖，毕业直接进大院！年薪百万不是梦！燃哥，我们必须参加！"
　　"参加是肯定的，"贺燃坐在桌前，漫不经心地转着笔，"但能不能选上是另一回事。全院那么多人，就选三个队十二个人，竞争多大你知道吗？"
　　"你肯定能选上啊，"方屹凑过来，一脸笃定，"你修改后的那个方案，我看了，真的挺厉害的，比张磊那个书呆子的强多了。而且你家就是做这个的，你从小耳濡目染，不比那些只会念书的强？"
　　贺燃没说话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　　如果选上了，指导老师会是谁？
　　他心里隐隐有个预感，但又不敢确定。他翻了一下学院的师资介绍，有资格带竞赛的老师不多，周聿算一个，李建国算一个，还有就是……许深。
　　他甩了甩头，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。不会那么巧的，他想。
　　选拔过程很简单，交一份个人作品，老师打分，按成绩排名组队。贺燃交了修改后的那个方案，方屹交了一份不知所云的概念设计（他自己说的），张磊交了一份中规中矩的住宅设计，李哲交了一个参数化的小亭子。
　　结果三天后出来了，贴在学院一楼的公告栏上。
　　贺燃和方屹挤在人群里，从下往上看。公告栏前围了好多人，叽叽喳喳的，有人兴奋，有人失落。
　　"第一队，指导老师：周聿。成员：……"方屹踮着脚念，"第二队，指导老师：李建国。成员：……第三队，指导老师——"
　　他突然停住了，扭头看贺燃，表情很复杂，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
　　"怎么了？"贺燃心里咯噔一下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　　"第三队，指导老师：许深，"方屹一字一顿地念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成员：贺燃、方屹、张磊、李哲。"
　　贺燃盯着公告栏上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许深。
　　果然是他。
　　"燃哥……"方屹小心翼翼地看他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，"这……这也太巧了吧？你刚被他批完，就分到他队里了？这是不是叫不是冤家不聚头？"
　　贺燃没说话，转身往外走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　　"燃哥你去哪？"方屹在后面喊。
　　"抽烟。"贺燃头也不回。
　　他走到学院后面的小花园，靠在一棵梧桐树上，掏出烟，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　　九月的风很舒服，吹得树叶沙沙响，远处传来操场上的打球声。但贺燃心里很乱。
　　他不想和许深一组。
　　那个人太毒了，眼睛太尖了，什么都瞒不过他。和他一组，意味着接下来的四个月，他要天天被这个人盯着，天天被挑毛病，天天活在"你这个不对""你那个不行"的阴影里。他已经被批过一次了，不想再被批第二次。
　　但他又想和许深一组。
　　因为他不服气。他想证明给那个人看，他贺燃不是只会画好看的壳子，他是真的能做建筑的。他想让那个人知道，上次批他，是看走眼了。他想让那个人对他刮目相看。
　　而且……他不得不承认，许深是真的有东西。和他一组，能学到真东西。别的老师可能只会说"不错""挺好"，但许深会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所有的问题，虽然难听，但管用。
　　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，地上扔了好几个烟头。
　　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，心里做了决定。
　　去。
　　不仅要去，还要做到最好。他倒要看看，这个许深，能教给他什么。他倒要看看，四个月后，这个人还能不能挑出他的毛病。
　　第一次团队会议定在周五下午，研究院的会议室。
　　贺燃到的时候，方屹、张磊、李哲已经到了。张磊和李哲是他们班的同学，张磊是学霸，年年拿一等奖学金，戴个黑框眼镜，说话一板一眼的；李哲是技术宅，SU和Rhino玩得溜，平时话不多，一说到建模就停不下来。四个人里，贺燃和方屹关系最好，张磊和李哲是一对搭档，平时做课程设计都是一组。
　　"燃哥，你可来了，"方屹招手，拍了拍旁边的椅子，"许老师还没来，我们先聊聊？我跟你说，我刚才查了一下这个比赛的往届作品，一个比一个离谱，有个设计是在海上建个漂浮的城市，我寻思这不是诺亚方舟吗？"
　　"你少看点离谱的，"贺燃拉开椅子坐下，"张磊，你怎么看？"
　　"我查了一下往届的获奖作品，"张磊推了推眼镜，一脸认真，"都是偏概念性的，空间想象力很大胆，哲学意味很浓。我觉得我们可以往这个方向走，毕竟是竞赛，不是实际项目，评委更看重创意。"
　　"概念性？"贺燃挑眉，"概念性的东西，落地性怎么解决？"
　　"比赛嘛，又不是真的要建，"李哲插嘴，"评委看的是创意和想法，不是可行性。太务实了反而拿不到奖。"
　　贺燃没说话，心里不太认同。他被许深骂过之后，对"炫技大于实用"这几个字特别敏感，总觉得纯概念的东西是空中楼阁。
　　正说着，会议室的门开了。
　　许深走进来，还是深灰西装，白衬衫，细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杯咖啡。他把东西放在桌上，看了四个人一眼，目光在贺燃脸上停了半秒。
　　"人到齐了，"他说，"开始。"
　　他坐下，打开笔记本，没有任何寒暄，没有"大家好""很高兴和大家合作"之类的客套话，直接进入正题。
　　"亚洲建筑新人赛，今年的主题是'边界'，"他说，"你们可以理解成人与空间的边界、城市与自然的边界、传统与现代的边界。具体怎么解读，你们自己定。我不干涉你们的创意方向，但我会把控质量。"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四个人。
　　"我先说我的要求：第一，方案必须有落地性，不接受纯概念的空中楼阁；第二，每个人都要参与，不接受划水，谁划水谁退队；第三，每周三、周五晚上开会，不准迟到，不准请假，有急事提前说。"
　　方屹在旁边小声嘀咕："比高中班主任还狠……这哪是带竞赛，这是带高考冲刺班啊……"
　　贺燃没忍住，笑了一下，赶紧用手捂住嘴。
　　许深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，没说什么，然后继续说："下面，每个人说一下自己对主题的理解，以及初步的想法。从贺燃开始。"
　　贺燃愣了一下。
　　从他开始？
　　他看了许深一眼，那个人正看着他，目光很平静，像是在等他，又像是在考验他。
　　贺燃深吸一口气，开口了。
　　"我理解的边界，"他说，语速不快不慢，"不是一条线，而是一个过渡的空间。比如城市和自然的边界，不是一堵墙把两边分开，而是一个渐变的区域，人在这个区域里，既能感受到城市的便利，又能感受到自然的舒适。边界不是割裂，是连接。"
　　他说完，看着许深，等着被骂。
　　许深没说话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，然后说："继续。"
　　继续？
　　贺燃有点意外，但还是接着说："我初步的想法是，做一个城市边缘的公共空间，一边是高密度的城市，一边是自然的绿地，中间用一个渐变的建筑来过渡。建筑的形态从城市的方正逐渐过渡到自然的有机，功能也从商业逐渐过渡到休闲，人在里面走，就像从城市慢慢走进自然。"
　　他说完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　　张磊和李哲对视了一眼，眼里有点惊讶——他们没想到贺燃能说出这么完整的想法。方屹一脸"我燃哥就是厉害"的表情，差点鼓掌。
　　许深合上笔记本，看着贺燃。
　　"想法不错，"他说，"但有一个问题。"
　　来了。贺燃心里想，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。
　　"你说的渐变，怎么实现？"许深问，"形态的渐变，结构怎么处理？功能的渐变，流线怎么组织？不是说一句'渐变'就可以的，你要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。还有，城市和自然的边界，为什么要用建筑来过渡？用景观不行吗？"
　　贺燃张了张嘴，刚想说话，许深又开口了。
　　"不过，"他说，语气没有任何波动，"方向是对的。比你入学作业的时候，进步很大。"
　　贺燃愣住了。
　　他……夸他了？
　　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，虽然语气还是平平的，但这是许深第一次夸他。
　　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暖暖的，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　　许深没再看他，转向张磊："你说。"
　　贺燃坐在椅子上，看着许深的侧脸。那个人正认真地听张磊说话，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笔，灯光落在他的眼镜上，反射出一点光。
　　贺燃突然觉得，和这个人一组，好像也没那么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