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不服 贺燃不服气 ...
-
下课铃响的时候,贺燃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。
他看着许深收拾好讲台上的东西,把名册和教案摞得整整齐齐,往教室门口走,赶紧追了上去。方屹在后面喊:"燃哥你干嘛去?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,去晚了没了!"
"你先去,"贺燃头也不回,步子迈得很大,"我有点事,帮我占座。"
"占啥座啊,你不来我就替你吃了啊!"方屹在后面嚷嚷,但贺燃已经走远了。
他跟着许深走出教室,穿过走廊。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许深走得不快不慢,深灰西装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,和周围穿着卫衣牛仔裤的学生格格不入。
"许老师!"贺燃在后面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前面的人听到。
许深停住,回头看他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都是下课的学生,吵吵闹闹的,有人抱着图纸,有人端着奶茶,有人在讨论刚才的课。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,周围的人自动绕开了一点,大概是看出了气氛不太对。
"有事?"许深问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"我作业的事,"贺燃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比他高小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上带着点不服气的劲,"我想再跟您聊聊。"
许深看了他两秒,目光从眼镜上方透过来,淡淡的。然后他说:"去我办公室。"
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,贺燃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谁也没说话,脚步声在走廊里很清晰。
许深的办公室在建筑学院四楼,研究院的办公区。推门进去,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一张办公桌,一排书架,上面摆满了建筑类的书和模型,还有几个看起来很精致的建筑沙盘。桌上很整洁,一台电脑,一个水杯,几支笔,没有多余的东西,和他的人一样,一丝不苟。
"坐。"许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贺燃没坐,站在桌前,把作业册放在桌上,指尖敲了敲封面。
"许老师,"他说,"我觉得我的作业没有您说的那么差。"
许深在椅子上坐下,抬头看他,目光很平静,像是在等他继续说。
"我的设计用了参数化的曲面外壳,"贺燃说,语速有点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,"这是现在国际上最前沿的设计手法,很多大师都在用,扎哈、蓝天组,他们的作品都是这样的。造型本身就是建筑的一部分,不能说为了造型就牺牲了实用性,我觉得这是一种偏见,是对新事物的不接受。"
他说完,看着许深,等着对方反驳。
许深听完,没说话,打开作业册,翻到设计图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
"你说造型是建筑的一部分,"他指着图纸上的曲面,手指很稳,"那你告诉我,这个曲面的结构怎么实现?用什么材料?造价多少?施工周期多长?"
贺燃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过这些。
"我……"他张了张嘴,"参数化曲面可以用3D打印的预制构件拼装,材料用GRC,造价……应该不会太高吧?"
"GRC的曲面构件,曲率超过多少就无法一次成型?"许深打断他,语气还是平平的,但每个问题都像刀子。
贺燃答不上来。
"你的设计,曲面最大曲率是半径两米,"许深说,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,位置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"GRC构件一次成型的最小曲率半径是五米。也就是说,你的设计,目前的技术条件下,根本建不出来。"
贺燃的脸有点热。
"那可以用别的材料——"
"用什么?"许深看着他,"碳纤维?造价翻五倍,施工难度翻三倍,维护成本是常规建筑的十倍。一个入学作业的设计,你打算花多少钱建?建完了谁来维护?"
贺燃不说话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许深问的每一个问题,他都没想过,也答不上来。
许深合上作业册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"贺燃,"他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"我知道你家里是做建筑工程的,你从小看图纸长大,对造型有感觉,这是优势。但建筑不是纸上画画,建筑是要落地的,是要给人用的,是要考虑造价、施工、安全、维护的。你现在的设计,是艺术品,不是建筑。"
"但大师的设计也有很前卫的——"
"大师的前卫,是建立在完整的技术支撑和可行性研究之上的,"许深说,"不是画一个好看的壳子就叫前卫。扎哈的每一个曲面,背后都有几十个工程师做结构验算;你连结构怎么实现都没想清楚,就敢说这是建筑?"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声音,有人在打球,有人在喊口号。但办公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。
贺燃站在桌前,手指攥着衣角,心里一股火往上窜,但又发不出来——因为许深说的都是对的。他确实没想过结构怎么实现,确实只想着造型好看了,确实把建筑当成了艺术品而不是给人用的东西。
但他就是不服气。
从小到大,他都是被夸着长大的。家里条件好,人长得帅,性格开朗,朋友多,学习也不差,入学作业还被系主任夸过"有想法有灵气"。他从来没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批过,而且批得他还不了嘴。
"那您的意思是,"他咬着牙说,声音有点硬,"我的设计一文不值?"
"我没说一文不值,"许深说,"你的造型能力和空间想象力都不错,比大部分大二学生强。但你缺的是基本功,是对建筑本质的理解。你现在就像一个只会花架子的拳手,看着好看,一上擂台就被人打趴下。"
贺燃的脸更热了,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脖子。
"回去改,"许深说,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"下次上课,讲你的修改思路。我要看到你对结构、对功能、对可行性的思考,不是再给我画一个好看的壳子。"
贺燃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作业册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,回头说了一句:"许老师,我会改的。但我还是觉得,您对我的评价不公平。"
许深看着他,没说话,目光很平静。
贺燃拉开门,走了出去,把门摔得很响。
走廊里的阳光很刺眼,他靠在墙上,深吸了一口气,把作业册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他心里很堵。不是因为被骂了,是因为他发现,许深说的那些问题,他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他从小在工地上长大,看他爸画图纸,看工人盖房子,以为自己懂建筑,以为自己比别的学生强。结果被一个比他大七岁的老师,几句话就问住了,问得他哑口无言。
他掏出手机,给方屹发消息:"不吃饭了,你帮我带一份,随便什么都行。"
方屹秒回:"咋了燃哥?被许老师骂自闭了?不哭啊,哥哥请你喝奶茶。"
贺燃没回,把手机塞回口袋,往宿舍走。
回到宿舍,他把作业册摊在桌上,盯着那张曲面设计图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电脑,开始查资料——GRC构件的曲率限制,参数化曲面的结构实现,造价估算,施工工艺,维护成本。
他查了整整一下午,越查越心惊。
许深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对的。他的设计,确实建不出来。不仅建不出来,还有一大堆他根本没想过的问题——排水怎么做?保温怎么做?后期维护怎么弄?曲面的接缝怎么处理?地震的时候结构安全吗?
他以前觉得,建筑就是好看,就是有创意,就是与众不同。现在他才发现,他连建筑的门都还没摸到。
晚上方屹带饭回来,看到他还坐在电脑前,一脸严肃,屏幕上全是他看不懂的结构图和数据,吓了一跳。
"燃哥你没事吧?"方屹把饭盒放在桌上,凑过来看,"你这样子跟要渡劫似的。你不是最烦这些结构啊造价啊的东西吗?"
"以前是以前,"贺燃眼睛没离开屏幕,"现在不一样了。"
"你真被许老师骂服了?"方屹拉开椅子坐下,"我跟你说,我今天听别的班的人说,那个许老师是真的狠,去年带的一个学生,作业被他批得当场哭了。"
"哭了?"贺燃终于抬头看他。
"对啊,"方屹点头,一脸八卦,"听说那学生还是个学霸,平时成绩特别好,年年拿奖学金的那种,结果被他批得一无是处,说人家的设计'没有灵魂',当场就哭了。后来那学生转专业了,去学计算机了。"
贺燃没说话,低头继续看资料。
他心里想,哭?我贺燃长这么大,还没因为作业哭过。
但他也知道,这个许深,是真的有东西。不是那种只会念PPT的老师,是真的懂建筑,真的能一眼看穿你设计里的所有问题。
那天晚上,贺燃熬到凌晨三点,把原来的设计推翻了,重新做了一个方案。这次他没搞什么炫酷的曲面,而是老老实实从功能出发,从人的流线出发,从结构可行性出发。他查了规范,算了造价,画了结构示意图,甚至做了一个简单的模型。
做完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,宿舍里很安静,方屹在旁边床上睡得正香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贺燃看着屏幕上那个朴素但扎实的设计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这个设计能不能让许深满意,但他知道,这是他第一次,真正像一个建筑师那样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