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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节课 江城大学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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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大学的九月,梧桐叶还没黄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建筑学院的走廊上,一地碎金。
贺燃拎着一杯冰美式,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冲进教学楼的时候,方屹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。
"燃哥你等等我!我鞋差点跑掉了!"方屹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,头发乱得像鸡窝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"昨天熬夜打游戏到三点,我现在灵魂还在宿舍床上,□□只是来占座的。"
"谁让你昨晚非拉着我开黑的,"贺燃头也不回,步子迈得很大,"我说了今天第一节是专业课,新老师,你不信。"
"我哪知道新老师第一节课就点名啊?"方屹哀嚎,"大二了还点名,有没有人性?大学不应该是自由的天堂吗?"
"自由的天堂是给不挂科的人的,"贺燃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停住,看了一眼教室门牌——建筑设计原理,302教室,"你去年挂了两门,今年再挂,你爸能打断你的腿。"
方屹一哆嗦,不说话了。
贺燃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五十多个人,鸦雀无声。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深灰西装,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细框眼镜,黑色柔顺的碎发,正低头翻着讲台上的名册。
听到门响,他抬眼扫过来。
目光很冷,像九月的江水。
贺燃被那目光扫得一愣,手里的冰美式差点没拿稳。他下意识地想退出去,但已经晚了,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"报告。"他硬着头皮说,脸上挂着惯常的、能让老师消气的笑。
讲台上的男人看了他两秒,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翻名册。
贺燃松了口气,赶紧往教室后面走,找了个空位坐下。方屹跟在他后面,猫着腰溜到旁边的座位,一屁股坐下,长出一口气,拍着胸口说:"吓死我了吓死我了,我以为他要让我出去站着。"
"你小点声,"贺燃把冰美式放在桌角,压低声音,"没看全班都不敢说话吗?"
方屹赶紧捂住嘴,左右看了看,然后凑过来小声说:"这老师谁啊?看着比我们大不了几岁,气场怎么这么强?我刚才进门的时候腿都软了。"
"不知道,"贺燃瞥了一眼讲台,"好像是新来的讲师,叫什么……许深?听说是研究院那边的,入职两年,挺厉害的。"
"许深?"方屹挠挠头,"没听过。不过长得挺帅啊,就是太冷了,像个冰山。你说他是不是从来没笑过?"
贺燃没说话,目光落在讲台上。
那个叫许深的男人已经合上了名册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:建筑设计。
字很好看,瘦硬,锋利,收笔的时候微微上挑,像建筑的檐角。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很清脆,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。
"我叫许深,"他开口,声音清冷,不高不低,但整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,"这学期由我来教建筑设计原理。先说好我的规矩:第一,上课迟到超过三分钟,不用进来了;第二,作业不接受任何理由的迟交;第三,我的课上,手机静音。"
教室里一片安静,没人敢说话。有几个同学偷偷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贺燃挑了挑眉。
这老师,够狂的。
"下面点名,"许深拿起名册,"点到的人答到。"
他一个一个念名字,语速不快不慢,念到谁谁就答一声到。贺燃漫不经心地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,心里想,不就是个年轻讲师嘛,装什么严肃,等熟了就好了。
"贺燃。"
"到。"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。
许深抬眼看了他一下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,然后继续点名。
贺燃没在意,低头喝了一口冰美式。
点完名,许深开始上课。他讲课的方式和别的老师不一样,不照着PPT念,而是从一个具体的建筑案例切入,讲空间逻辑,讲人的行为和建筑的关系,讲得深入浅出,偶尔在黑板上画几笔示意图,线条干净利落,比例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贺燃本来没怎么认真听,打算上课摸鱼来着,但听着听着,就被吸引住了。
这个人讲的东西,和他以前听过的都不一样。别的老师讲建筑,讲的是造型、是风格、是大师作品、是那些听起来很玄的概念;许深讲建筑,讲的是人——人在空间里怎么走动,怎么停留,怎么感受光线和风,建筑是为人服务的,不是为了自己好看。
他讲了一个北欧的极地研究站,说在那种极端环境下,建筑的每一寸空间都必须有用,不能有任何浪费。他画了一张平面示意图,寥寥几笔,把整个建筑的流线和功能分区画得清清楚楚。贺燃听得入了神,手里的冰美式都忘了喝。
旁边的方屹已经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,口水差点滴到课本上。
"好了,"许深看了一眼手表,"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下课前,我说一下本学期的第一次作业。"
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。方屹被惊醒,猛地抬头,一脸茫然:"怎么了怎么了?地震了?"
"第一节课就布置作业?"贺燃小声吐槽,"果然是变态。"
"入学的时候你们都交过一份设计作业,"许深说,"我看过了。今天发回去,每个人的作业上都有我的评语。下次上课,每个人上台讲五分钟自己的设计思路,以及根据评语修改的方向。"
他拿起一摞作业册,开始叫名字发。
贺燃心里有点得意。他那份入学作业熬了三个通宵,自认为是全班最好的一个——造型前卫,结构大胆,用了参数化设计,曲面外壳流畅得像水滴,当时入学答辩的时候还被系主任夸了一句"有想法,有灵气"。
他等着许深叫他的名字,等着看那个人脸上会有什么表情。这么好的作业,总不至于也被骂吧。
"方屹。"
方屹跑上去拿了作业,回来一看,脸垮了,像霜打的茄子。
"怎么了?"贺燃问。
方屹把作业册递过来,欲哭无泪:"他写了四个字。"
贺燃接过来一看,第一页上用红笔写着:不知所云。
他差点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
"贺燃。"
贺燃站起来,整了整衣服,走上讲台,从许深手里接过作业册。他特意看了许深一眼,想从那个人脸上找到一点赞赏的表情。
没有。
许深的表情和刚才点名的时候一样,平静,疏离,没有任何波动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贺燃回到座位,翻开作业册,想看看评语写了什么。他已经做好了被夸的准备,甚至想好了怎么谦虚一下。
然后他的脸烧了起来。
作业册的第一页,用红色的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和黑板上的一样,瘦硬锋利:
"结构逻辑混乱,炫技大于实用。"
只有这一句话。没有任何解释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,连个句号都没有。
贺燃盯着那行字,攥着作业册的手指节发白。
他熬了三个通宵的作业,被系主任夸过"有想法有灵气"的作业,在这个人眼里,就只有这一句话?
"贺燃,"许深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,"你对评语有什么疑问吗?"
全班的目光又集中到他身上。有几个和他关系好的同学投来了同情的目光。
贺燃站起来,脸还在烧,但声音很稳,带着点不服气的劲:"老师,我想知道,哪里结构逻辑混乱了?"
许深看着他,推了一下眼镜。
"你的设计,"他说,"是一个参数化的曲面外壳,看起来很前卫,但内部空间完全无法使用。流线交叉,功能分区混乱,消防疏散不达标。你为了造型,牺牲了所有的实用性。"
"但参数化设计本身就是——"
"参数化是工具,不是目的,"许深打断他,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"建筑是为人服务的,不是为了好看。你这个设计,放在美术馆里当装置艺术可以,但它不是建筑。"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。
贺燃站在座位旁边,脸烧得厉害,心里一股火往上窜。他想反驳,但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——因为许深说的,他其实都知道。他当时就是为了造型好看,故意忽略了那些问题,觉得入学作业嘛,炫技就够了,谁会真的去用。
但被人当着全班的面戳穿,他脸上挂不住。
"坐下吧,"许深说,"下次上课,讲你的修改思路。"
贺燃坐下来,把作业册摔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方屹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他:"燃哥,别生气……其实我觉得你那个设计挺好看的……"
"我没生气,"贺燃咬着牙说,目光盯着讲台上那个正在收拾东西的背影,"我就是觉得,这老师,真讨厌。"
下课铃响了,许深收拾好东西,走出教室。经过贺燃座位旁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了贺燃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,没说话,继续走了。
贺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,深灰西装的肩线很直,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,和他写的字一样,一丝不苟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个许深,我倒要看看,你到底有多大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