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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工地重逢 这个老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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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九月的太阳还很毒。
江边的工地上,塔吊的长臂在蓝天下划出缓慢的弧线,钢筋和水泥的气味混着江风扑面而来。地面被晒得发烫,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温度。贺燃戴着安全帽,站在基坑边上,手里拿着一份施工进度表,眉头皱得很紧。
二十五岁的他,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会因为作业被打低分就拍桌子的大学生了。贺氏建设的项目总监,业内最年轻的一批管理者,父亲贺建国半年前把这个江城核心商圈的项目交给他的时候,董事会里不是没有异议的——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,管着二十亿的项目,谁都觉得悬。但他用前期三个节点的零延误、预算控制在百分之九十八以内的成绩,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今天是项目中期评审,甲方城投公司请了外聘专家团来工地视察。贺燃作为贺氏的项目负责人,全程陪同。这种评审他经历过不下十次,本来不该紧张,但从早上起床开始,他就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。
"贺总,专家团到了。"助理跑过来,递过来一份名单,额头上全是汗。
贺燃接过来扫了一眼,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许深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。
这个名字他太熟了。熟到什么程度呢?熟到他大学四年攒了一抽屉这个人的作品集剪报,熟到他能在一堆匿名方案里一眼认出那个人的笔触,熟到他第一次知道许深就是Ian的时候,在公司走廊里站了整整十分钟没动地方。
但他们已经一年没见了。
一年前的毕业典礼,他站在操场这头,许深站在那头,隔着整个操场的人流和漫天飞舞的学士帽,谁也没走过去。然后他毕业,进贺氏,被派到这个项目上,忙得天昏地暗,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年前的那句"毕业了",再也没有新消息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。
直到现在看到这个名字,心跳还是漏了一拍。
"贺总?"助理看他发愣,小声叫了一句,"您没事吧?"
"没事,"贺燃把名单递回去,调整了一下安全帽的带子,深吸一口气,"走吧,去接专家团。"
他转身往工地入口走,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,又刻意放慢下来。工地上的工人看到他,纷纷打招呼,他一一点头回应,脸上挂着惯常的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手心在出汗。
专家团的车停在工地门口,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。一行人陆续下车,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,有中年的总工,还有几个年轻的助理。贺燃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,和每个人握手,递上安全帽。
然后他看到了许深。
男人最后一个下车,穿着深灰西装,外面套了一件工地要求的荧光黄安全背心,安全帽下露出黑色柔顺的碎发,细框眼镜,手腕上一块简单的机械表——和四年前给他打低分的时候,几乎没有变化。
冷白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瘦,比一年前瘦了一点,下颌线的弧度更锋利了。西装还是那个牌子,还是那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穿法,连领带的打法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许深也看到了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快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,但贺燃捕捉到了。那一下里,许深的眼神有极淡的波动,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成那种惯常的、疏离的、公事公办的平静。
"许老师,"贺燃伸出手,嘴角带着职业微笑,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,"好久不见。"
他故意叫了"许老师"。不是许设计师,不是许总,是许老师——这个称呼提醒着两个人之间曾经存在的、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关系。
许深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凉,力度很轻,一触即分。
"贺总,"他说,声音和四年前一样清冷,平稳,没有多余的情绪,"好久不见。"
手松开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安全帽的距离。贺燃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,和四年前在工作室里闻到的一样。
贺燃带着专家团进工地,一路讲解施工进度、技术难点、安全管理。他讲得很专业,数据翔实,逻辑清楚,从桩基到主体,从幕墙到机电,每一个节点都烂熟于心。甲方的人频频点头,老教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,他对答如流。
许深走在队伍中间,没怎么说话,偶尔停下来看看钢筋绑扎的节点,问问混凝土的标号和养护周期。他问的问题都很准,一针见血,不像是走流程的客套,而是真的在看。贺燃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,两个人的交流仅限于工作,专业、克制、滴水不漏。
走到基坑边的时候,许深停住了,扶着护栏往下看。
基坑很深,钢筋密密麻麻地扎在底部,工人们在下面绑扎,电焊的火花时不时亮一下。许深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"这个基坑的支护方案,"他说,声音不大,但贺燃听得清清楚楚,"是你改的?"
贺燃愣了一下。原设计的支护方案确实是他改的,优化了支撑布置,把原来的四道支撑减成了三道,节省了三百万的成本,工期也缩短了二十天。但这个改动只在内部图纸和施工方案上有,外聘专家拿到的资料里不会有这么细的东西。
"你怎么知道?"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许深没回头,目光还落在基坑里,扶着护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。
"支撑间距比常规方案大了百分之十五,但弯矩计算刚好卡在规范上限,"他说,"这种改法,冒险,但有效。我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做。"
贺燃没说话。
他知道许深说的那个人是谁。是他自己。四年前做竞赛方案的时候,他就是这么改的,被许深骂了一顿"为了省成本不要命",然后又陪着他熬了两个通宵,补了三层验算和监测方案,最后那个方案拿了奖。
"胆子还是这么大,"许深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工地上不是做竞赛,出了事不是改方案就能解决的。"
"我有完整的验算和监测方案,"贺燃说,声音有点硬,像是被戳到了什么,"每个节点都在可控范围内,监测数据每天上报,没有异常。"
许深终于回头看他,目光从眼镜上方透过来,淡淡的,看了他两秒。
"我知道,"他说,"你一直都有。"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工地上的噪音盖过去。但贺燃听到了,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的,涩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别开目光,看向基坑对面的塔吊,塔吊正在吊运一捆钢筋,缓慢而平稳。
评审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夕阳把工地染成了暖金色,专家团要回酒店开内部讨论会,贺燃送他们到工地门口。
其他人都上了车,许深走在最后,在车门前停住,回头看了贺燃一眼。
"贺总,"他说,"项目做得很好。"
"谢谢许老师,"贺燃说,"都是应该的。"
许深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拉开车门上了车。
贺燃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那辆车开走,消失在街角。
他摘下安全帽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手心全是湿的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助理凑过来,一脸八卦:"贺总,那位许老师……你们认识?看你们刚才在基坑边聊了挺久。"
"以前的老师,"贺燃说,把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,转身往工地办公室走,"走了,回去开会,晚上把评审意见整理出来。"
他步子很快,像是在逃。助理在后面小跑着跟上,不敢再多问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,他停住了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通讯录里,许深的号码还在,备注是"许老师",一年没拨过,也没删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最终还是锁了屏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四年前。
他第一次见到许深的时候,觉得这个人真讨厌。
那是大二开学的第一节课,建筑设计专业课。教室在建筑学院三楼,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斜斜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打转。他迟到了三分钟,推门进去的时候,讲台上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男人,冷着脸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教室里五十多个人,全都安静了。
贺燃满不在乎地找了个后排座位坐下,心里想,这老师看着比我们大不了几岁,装什么严肃。
下课前,那个男人点了他的名字,把他的入学作业投在大屏幕上,扫了一眼,说了一句——
"结构逻辑混乱,炫技大于实用。"
全班都在看他。
贺燃站在座位旁边,脸烧得厉害,攥着笔的手指节发白。他那个作业熬了三个通宵,自认为是入学作品里最好的一个,结果被这个人一句话否了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老师,真讨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