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8、工地 参观工地时

　　十月中旬，学院组织了一次工地参观。
　　通知发下来的时候，方屹一脸生无可恋，趴在桌上哀嚎："工地？有什么好参观的？不就是钢筋水泥吗？灰头土脸的，还不如在宿舍打游戏。我跟你说燃哥，我上次去我爸工地，鞋上沾的泥洗了三天才洗干净。"
　　"你懂什么，"贺燃正在收拾背包，往里面塞安全帽、笔记本、还有一瓶水，动作很熟练，"工地上能学到的东西，比课堂上多。课本上的东西都是死的，工地上的才是活的。"
　　"哟，"方屹挑眉，坐起来看着他，"燃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许老师了啊。'建筑是为人服务的''工地上能学到东西'，啧啧啧，被同化了。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些吗？"
　　贺燃没理他，把背包拉链拉上，心里想，他确实变了。要是放在一个月前，他也觉得工地参观是浪费时间，不如在宿舍做模型。但现在，他开始明白许深说的那些话了。
　　他没说的是，这次参观的工地，是贺氏建设的项目——江城中心商务区的一个综合体，他爸手里的重点工程，投资二十多个亿。他从小在工地上跑大的，对那里比谁都熟，连哪个角落有个配电箱都知道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一行人在学院门口集合，坐大巴去工地。许深带队，穿着深灰西装，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看起来比平时休闲一点，但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，衬衫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　　车上，方屹坐在贺燃旁边，一路都在睡觉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口水差点滴到贺燃肩膀上。贺燃把他推开，看着窗外，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是因为许深也在？还是因为这是他家的工地？还是因为，他想在许深面前展示点什么？
　　到了工地，门口的保安看到贺燃，愣了一下，刚想叫"贺总"，被贺燃用眼神制止了。他不想让同学知道这是他家的项目，太张扬了，而且他也不想因为这个被特殊对待。
　　项目负责人王总早就等在门口了，看到许深，赶紧上来握手，一脸热情："许老师您好，欢迎欢迎，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，姓王。路上辛苦了吧？"
　　"王总客气了，"许深和他握了握手，语气平淡，"麻烦您了。"
　　"不麻烦不麻烦，"王总笑着说，目光扫过学生们，最后落在贺燃身上，眼神里有一丝惊讶，像是认出了他，但很快掩饰过去，"各位同学，跟我来吧，我带大家参观，有什么问题随时问。"
　　一行人戴上安全帽，走进工地。贺燃戴安全帽的动作很熟练，带子一拉一扣，一气呵成。方屹戴了半天都没戴好，带子拧成了麻花，最后还是贺燃帮他弄好的。
　　工地上很热闹，塔吊在转，钢筋在响，搅拌机在轰鸣，工人在忙碌，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钢筋的味道，还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。方屹一进去就缩着脖子，到处看，像刘姥姥进大观园，嘴里不停念叨："卧槽，这楼这么高""卧槽，这钢筋这么粗""卧槽，这工人胆子真大，那么高也不害怕"。
　　"卧槽，这楼这么高，"方屹仰着头，脖子都快断了，"这得盖到什么时候啊？我毕业的时候能盖完吗？"
　　"明年封顶，"贺燃随口说，"现在到了十二层，进度正常，比计划还快了三天。"
　　方屹看了他一眼："你怎么知道？"
　　"……猜的，"贺燃说，"看施工进度表就能算出来，你没看门口那块板吗？"
　　方屹哦了一声，没多想。
　　王总在前面讲解，从桩基到主体，从幕墙到机电，从安全管理到质量控制，讲得很专业，听得出来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工程人。但大部分学生都听得云里雾里，毕竟都是大二，还没学过施工技术，很多名词都听不懂。
　　许深听得很认真，时不时问几个问题，都问到点子上，比如"这个节点的防水怎么做""混凝土的养护周期是几天""幕墙的预埋件是怎么定位的"。王总一开始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，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——这个人是真的懂，不是那种只会念课本的学院派。
　　走到基坑边的时候，王总正在讲支护结构，说这个基坑深十八米，用的是灌注桩加内支撑的支护形式，刚讲到一半，突然有个工人跑过来，一脸着急，安全帽都歪了："王总，不好了，东侧的边坡监测数据超标了，位移比昨天大了三毫米！还在涨！"
　　王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　　边坡位移超标，这可不是小事，处理不好会塌方，出人命的。工地上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　　"怎么回事？"王总赶紧问，声音都紧了，"昨天不是还正常吗？查原因了吗？"
　　"还没查出来，"工人说，"监测队刚报上来的，正在排查。"
　　王总皱着眉，刚想说话，贺燃开口了。
　　"东侧边坡旁边是不是有个临时堆土场？"他问，声音很稳，不像是一个大二学生该有的镇定。
　　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　　王总愣了一下："是啊，怎么了？"
　　"昨天晚上是不是下雨了？"贺燃又问。
　　"下了，不大，中雨吧，下了俩小时……"王总说，突然反应过来，眼睛一亮，"你是说，堆土被雨水泡了，重量增加，压得边坡位移变大了？"
　　"对，"贺燃说，"东侧的支护设计的时候，没考虑堆土荷载，现在堆了那么多土，少说也有几百方，再加上下雨增重，荷载超了设计值，位移肯定超标。赶紧把堆土移走，或者减载，然后加强监测，应该就没事了。另外，让监测队加密监测频率，每小时报一次数据。"
　　王总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一拍大腿："对啊！我怎么没想到！光顾着查支护本身了，忘了外部荷载！小李，赶紧叫人把东侧的堆土移走！快！叫两台挖掘机过去！"
　　工人赶紧跑了，边跑边打电话。
　　周围的学生都看傻了。方屹张着嘴，一脸"我燃哥牛逼"的表情，差点鼓掌。张磊和李哲也很惊讶，他们没想到贺燃对施工这么懂，这已经不是课本上能学到的东西了。
　　许深站在旁边，看着贺燃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。
　　他一直以为贺燃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、喜欢炫技的学生，毕竟入学作业那个曲面设计给他的印象太深了，再加上前几次方案都是重形式轻落地，他对贺燃的判断一直是"有天赋但浮躁"。但刚才那几句话，贺燃表现出来的，是实打实的现场经验，是在工地上泡过才能有的判断力，而且遇到突发情况不慌，思路清晰，这不是一般大二学生能做到的。
　　这和课堂上的贺燃，不太一样。
　　王总处理完边坡的事，回来看着贺燃，越看越眼熟，突然想起来了，一拍脑袋："你是……贺总的儿子？贺燃？"
　　贺燃笑了笑，没否认。
　　"我说呢，"王总一脸恍然大悟，"这么专业，原来是贺总的公子！失敬失敬！你爸昨天还跟我提起来你，说你在江大读书，没想到就是你！"
　　周围的学生一下子炸了。
　　"贺燃家是开建筑公司的？"
　　"这个工地是他家的？"
　　"卧槽，富二代啊？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啊？"
　　"二十多亿的项目，他家的？"
　　方屹更是一脸震惊，摇着贺燃的胳膊："燃哥！你家是干这个的？你怎么从来没说过？咱俩住一个宿舍，我居然不知道？你也太能藏了吧？"
　　"有什么好说的，"贺燃耸耸肩，把他的手扒拉开，"我家的公司又不是我的，我还是我，该上课上课，该做作业做作业。"
　　许深站在旁边，看着贺燃，没说话，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，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。
　　参观继续，王总对贺燃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，一口一个"贺少"，被贺燃制止了："王总，您叫我名字就行，我今天就是个学生，来学习的。"
　　王总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但讲解的时候，会特意问贺燃的意见："贺燃，你觉得这个施工工艺怎么样？""这个节点的处理，你有什么想法？"贺燃也不客气，该说就说，从施工工艺到安全管理，从成本控制到进度安排，说得头头是道，有些地方连王总都点头说"有道理"。
　　许深跟在后面，听着贺燃说话，看着他在工地上从容不迫的样子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　　他想起贺燃的入学作业，那个炫技的曲面设计，和现在这个在工地上侃侃而谈的贺燃，简直像两个人。一个浮躁，一个沉稳；一个只会画好看的壳子，一个真的懂建筑是怎么建起来的。
　　也许，他之前对这个学生的判断，有点片面了。
　　也许，这个学生身上，还有他没看到的东西。
　　参观结束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一行人在工地门口集合，准备坐车回去。夕阳把工地染成了金色，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方屹凑到贺燃旁边，小声说："燃哥，你可以啊，深藏不露啊。你家这么有钱，你还学什么设计啊，直接继承家产不就行了？当什么乙方啊，直接当甲方多爽。"
　　"我学设计不是为了继承家产，"贺燃说，看着远处的塔吊，目光很认真，"是因为我真的喜欢。我想自己做一个建筑，从设计到建成，全程参与，不是靠我爸，是靠我自己。"
　　方屹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　　回去的车上，方屹又睡着了，这次睡得很沉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贺燃坐在窗边，看着窗外的风景，感觉有人在看他，回头一看，许深坐在后排，正看着他。
　　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　　许深先移开了，看着窗外，像是在想什么，嘴角好像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　　贺燃转回头，心里有点莫名的开心，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。也许是因为，他终于在许深面前，展示了一次真正的自己。
　　不是那个只会画炫酷曲面的学生，不是那个被批得哑口无言的学生，而是一个真的懂建筑、真的热爱建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