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63、工地驻场 贺燃在工地

　　大三剩下的半年和整个大四，两个人过得像走钢丝。

　　举报风波之后，学院里虽然没再追究，但闲言碎语没断过。许深主动申请把贺燃调出了自己的课题，两个人在学校里见了面，也只是点头之交。可私下里，他们比以前更小心，也更黏。贺燃泡在许深的教研室里画图，许深替他把着毕业设计的方向，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各忙各的，偶尔抬头对视一眼，就什么都懂了。

　　毕业那天，贺燃穿着学士服，在人群里找了许深很久。最后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找到了。许深靠在树干上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贺燃走过去，把学士帽摘下来扣在许深头上，说了一句：等我站稳了，就回来接你。许深没接话，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带，目光里有贺燃读不懂的东西。

　　毕业后，贺燃没有直接进贺氏，而是跟他爸提了个条件——先去基层工地锻炼一年。他爸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，把他扔到了临城的一个项目上。

　　毕业后第一年，贺燃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工地。
　　项目在临城，是他爸公司下面一个商业综合体，规模不大不小，但从方案到施工图再到现场，几乎贯穿了贺燃毕业后的大半年。他跟家里说，想从最底层做起，看看图纸和现实到底差多少。贺燃他爸难得没有反对，只丢下一句"行，能吃苦就随你"，就撒手让他去了。
　　于是，贺燃就成了工地上最年轻的设计师，也是唯一一个整天泡在现场的。
　　临城的三月还很冷，风裹着砂砾，刮得人睁不开眼。贺燃穿着反光背心，戴着安全帽，站在基坑边上，手里夹着半张卷了角的图纸，正跟总工老赵争一个节点做法。
　　"这地方的钢筋间距，按原图走，验收肯定卡。"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工程人，嗓门大，性子急，一着急就拍图纸，"你们设计是画着玩，我们可是要拿命来干的！"
　　"我知道，所以我来了。"贺燃不急不恼，他指着图纸上一个点，语气很稳，"原图这个位置，我改成双排加密，成本多不了多少，但安全系数上去了。你按我改的来。"
　　老赵眯着眼看了半天，又拿卷尺在图上比了比，最后叹了口气："成吧，听你的。你这小子，看着年轻，说话倒挺有准头。"
　　贺燃笑了笑，没接话。他想起刚毕业那阵，许深跟他说过一句话："做设计的人，屁股不坐进工地里，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图纸有多想当然。"当时他还嘴硬，说"我比谁都想当然吗"。现在回头想想，许深说得一点没错。他这大半年在工地上吃的灰、受的呛、改的图，比在学校四年加起来都多。
　　傍晚收工，天边烧成一片橘红。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，贺燃没急着走，他蹲在临时板房门口，点了一支烟。
　　他没瘾，就是工地待久了，偶尔来一支，提提神。烟雾升起来，被风吹散，他看着远处还没有封顶的楼体，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来，锁屏是他和许深的一张合照。那是去年年底，两个人在江边拍的，许深难得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，靠在他肩膀上，两个人都在笑。贺燃盯着看了几秒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，然后点开聊天框。
　　他打了一行字："今天又跟总工吵了一架，赢了。"想了想，又删掉，改成："今天收工早，想你。"
　　消息发出去，他盯着屏幕等。过了几分钟，对面回了一条："早点睡，别熬夜。图纸我今天看了一遍，临城那个节点的改法没问题，就按你的来。"
　　贺燃看着这句话，心里暖洋洋的。他故意拖着腔调打字："许老师——这都毕业一年了，还管我作业呢？"
　　对面很快又回："习惯了。管你管到改不动为止。"
　　贺燃看着这条消息，笑出了声。旁边的工友经过，问他"小贺，跟对象聊呢，这么开心？"他大大方方点头："嗯，跟我家那位。"工友起哄说"啥时候带来给我们见见"，他说"快了，等项目结束"。他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知道，这个"快了"，隔着多少道坎。
　　他和许深的事，毕业这一年，其实只跟最亲近的几个人坦白过。方屹是早就知道的，周聿也知道，两边家里都还瞒着。许深的身份，Ian的事，更是藏得死死的。两个人约定过，等贺燃毕业、等许深这边把尾巴处理干净，再一起站到人前。
　　这一等，就等了大半年。
　　不是没想过早点公开，是实在有太多顾虑。许深在学校，头顶着老师的光环，师生恋的帽子一旦扣下来，够他喝一壶的；贺燃这边，他爸那关还不知怎么过。两个人都不是怕事的人，但都怕把对方拖进泥里。
　　所以，贺燃选了最笨的办法——先把自己练硬。他想着，等他真能独当一面了，等他爸看到他不靠家里也能站稳了，那时候再谈，底气也足一些。他爸吃软不吃硬，贺燃从小就知道，对付他爸，只能用实力说话。
　　他一支烟抽完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回板房吃饭。食堂是工地的简易食堂，四菜一汤，油水足，味道谈不上好。贺燃扒拉着饭，脑子里却还在转白天的事。
　　临城这个项目，他越做越觉得有蹊跷。有几个节点，甲方那边催得特别紧，催得甚至有些不讲道理，像是要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把结构封顶。贺燃起初没当回事，可连着几天，他总觉得这进度安排有点不对劲，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　　他给许深发消息的时候，顺手把这个疑虑也捎上了："你说，甲方催这么急，会不会有别的想法？"
　　许深过了一会儿才回，消息很长："商业综合体的结构封顶，一般都会卡在传统节点之前，方便后续招商和资金回笼，这不算异常。但你留意一下，如果催的是某些承重结构部位，而不是整体进度，那就要小心了。你去查查这个项目的备案，看看有没有改用途的痕迹。"
　　贺燃看完，眉头微微拧起来。他放下碗，把许深这段话反复看了两遍，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他爸做建筑这么多年，按理说不会在项目上动歪心思，可这年头，底下的人背着老板做的事，太多了。
　　"行，我明天去查。"他回了一句，又补了一句，"你那边怎么样？"
　　"老样子。"许深回，"下周，学校安排我去临城做一次结构评审，正好路过你那个项目。"
　　贺燃的手指一顿，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
　　"你……你要来临城？"
　　"嗯，评审专家里有我一个名额。项目方是你家公司的。"
　　贺燃几乎要原地蹦起来，他强压着兴奋打字："那你住哪儿？要不要我去接你？"
　　许深那边停了一会儿，才回："不用接，评审有安排。不过……"
　　"不过什么？"贺燃问。
　　"我想先去看看你的工地。"
　　贺燃看着这句话，喉咙有点发紧。他把手机攥得紧紧的，半天才回了一个字："好。"
　　他放下手机，看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，工地的探照灯亮着，把整个现场照得雪亮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大半年吃的苦，全值了。
　　因为再过几天，他就能见到许深了。
　　那个他想了大半年的人，要来他的工地了。
　　贺燃嘴角翘起来，又压下去，压下去，又翘起来。他干脆站起来，走到板房门口，看着远处那片还没建成的楼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。
　　他想，等这个项目做完，等他把这里的一切都理顺，他一定要带许深来这儿，站在他自己亲手参与建起来的楼底下，告诉他："你看，这是我干的。以后，我还要给你盖一栋更好的。"
　　承重墙，得先立得住，才能撑起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