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55、举报 有人举报许

　　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下午，许深被系主任叫去了办公室。
　　他本来在教研室改图，系里的秘书敲门进来，表情有点奇怪，说："许老师，主任让您去一趟他办公室。"
　　许深放下笔，心里隐约觉得不对。系主任平时找他，都是提前在微信上说一声，从来没有这样让秘书专程来叫过。他整了整衣服，往系办走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几个年轻老师在低声说话，看见他进来，都闭了嘴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　　许深敲了系主任办公室的门。他在敲门的那一瞬间，脑子里闪过的是贺燃——是上周在教研室里，贺燃俯下身改图的时候，后腰被他碰了一下的那个瞬间；是调研那天在窗洞下面，贺燃突然凑过来亲他的那一下；是昨晚，贺燃在他怀里睡着，呼吸均匀地落在他锁骨上。这些画面，本来是他藏在心底的东西，现在，被人用镜头偷拍下来，钉在一张纸上，摆在系主任的桌上。
　　"进来。"系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　　许深推门进去。系主任姓周，五十多岁，平时对他很赏识，一直把他当学院的骨干培养。但今天，老周的表情很严肃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"坐。"
　　许深坐下。
　　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，推到他面前。
　　"自己看吧。"
　　许深打开信封，里面是一沓打印纸。最上面是一封举报信，用电脑打的字，没有署名。信里说：建筑学院讲师许深，与本科三年级学生贺燃，存在不正当师生关系。信里列了几桩"证据"——他们一起去城西一家私房菜馆吃饭，在胡同里拥抱，深夜在许深的单身宿舍独处，还有旧社区调研时，两个人在项目现场举止亲密。
　　许深的手，一点点攥紧了。
　　信的后面，附着五张照片。有两张是在私房菜馆门口拍的，他和贺燃站在路灯下，贺燃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。有一张是在一条胡同里拍的，两个人离得很近，几乎能看出额头相抵的样子。还有两张，是从他教研室窗户外面拍的，角度很远，但能看清是他和贺燃站在桌前看图纸。最刺眼的是第三张——那张胡同里的照片，拍摄角度很低，像是藏在电线杆后面拍的。照片里，贺燃正俯身凑过来，他自己的表情，是那种他平时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露出来的、几乎是柔软的笑。这张照片要是落到别人手里，谁都能看出来，那不是普通师生该有的表情。
　　这些照片，拍得很隐蔽。他回忆了一下——私房菜馆那次是九月，胡同那次是十月初，他以为那些地方偏僻，不会有人注意。但现在看来，有人跟了他们不止一天两天。
　　"小许，"老周开口了，声音很沉重，"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，我也不想往坏处想。但这封信，是直接寄到学院纪委的，不是寄到我这里。纪委那边已经签收了，走流程是早晚的事。我现在找你，是想先听听你的说法。"
　　许深把那沓纸放回桌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"周老师，"他说，声音很稳，"我和贺燃，就是普通的师生关系。这些照片，都是角度问题。私房菜馆那次，是我请几个学生吃饭，他刚好在；胡同那次，是我们调研完回去的路上，他喝了点酒，我扶了他一下。"
　　"那你能不能告诉我，"老周看着他，"为什么偏偏是他？你请吃饭，请的是哪几个学生？调研为什么只带他一个人？"
　　许深沉默了。
　　他知道，这些问题，他现在答什么，都显得苍白。因为从客观上看，他对贺燃的关照，确实比对其他学生多。他带他做课题，带他调研，给他开小灶——这些如果都用"普通师生关系"来解释，是解释不通的。
　　"小许，"老周叹了口气，"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你是咱们学院这几年最有前途的年轻人，论文、项目、竞赛，样样都拔尖。我对你的期望，不只是一个讲师。但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出了这种事——"
　　他没有说完，但许深听懂了。
　　职称、留校、未来的学术道路，所有这一切，都可能因为这一封信，而戛然而止。
　　"周老师，"许深说，"我明白你的意思。我和贺燃之间，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。这一点，我可以对天发誓。"
　　"有没有越界，不是你发誓就能说清的，"老周说，"纪委那边，会找你谈话。在那之前，我给你一个建议——这学期，你暂时不要单独带贺燃做任何项目，也不要和他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触。你先避一避，等风头过了，再说。"
　　许深点了点头。
　　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，他靠在走廊的墙上，闭了一会儿眼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有学生路过，跟他打招呼："许老师好。"他只能挤出一个笑容，点个头。他脑子里转的，不是自己会怎么样。他想的是贺燃——贺燃还不知道这件事。如果这件事坐实了，贺燃作为学生，会被劝退，档案上会留下污点，他这辈子的学业和前途，就毁了。他更想的是，拍这些照片的人是谁。是学院里哪个对他不满的同事？还是哪个对贺燃有敌意的学生？他想起最近几个月，系里确实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，说他对贺燃"不一样"。但他没想到，有人会做到这个地步——跟踪、偷拍、写匿名信、寄到纪委。这已经不是闲言碎语了，这是要把他和贺燃一起，按死。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想给贺燃发消息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跟贺燃说任何话——万一他们的聊天记录被查，只会更糟。
　　他只能忍着。
　　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，许深像往常一样上课、改图、和同事打招呼。但他自己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变了。他看贺燃坐在教室里第三排的那个位置，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，就移开了。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，在教研室里和他讨论方案，在深夜给他发消息，在周末的出租屋里抱着他。
　　从今天开始，他要装作不认识他。
　　晚上，贺燃给他发消息："今天调研的照片整理好了，发你邮箱？"许深看着那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，很久。他想起这个学期以来，贺燃每天下课都会来教研室，放下一杯热咖啡，坐下来画图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，现在想起来，都像是偷来的。他想回一句"好"，想回一句"注意身体"，想回一句"我想你"。但他不能。他是老师，他是被举报的那个人，他现在任何一句多余的话，都可能成为下一封举报信里的"证据"。最终，他只回了两个字："不用。"
　　发完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很久没有动。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，教研室里只有他桌上那盏台灯亮着，光圈里堆着贺燃上周画的旧社区改造方案。他伸手把那张图纸拉过来，指尖在"邻里小院"那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，然后轻轻地、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