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52、项目 旧社区改造

　　调研那天，江城阴天，风很大。
　　贺燃背着相机和卷尺，在校门口等许深。许深开着他那辆深灰色的轿车过来，摇下车窗，说："上车。"
　　贺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，许深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机能风外套，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，不像平时上课那样穿西装，倒像是要去徒步。贺燃偷偷看了他一眼，心想：这人私下穿衣服，比上课好看多了。
　　"看什么？"许深发动车，眼睛盯着前方。
　　"看你穿这件，"贺燃没躲，直接说，"比上课好看。"
　　许深的耳朵尖红了一下，没接话，打了转向灯。
　　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城东的纺织厂宿舍区。那是一片六层的老楼，外墙是八十年代的水刷石，灰扑扑的，楼下是一排卖菜的、修鞋的、配钥匙的小摊。几个退休工人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下棋，旁边支着一个煤球炉子，上面坐着一把铝壶，水开了呜呜地响。
　　"这地方，"贺燃掏出相机，"比我想象的有生活气。"
　　"建筑不是画在纸上的，"许深说，"是有人在里面过日子的。"
　　他们在小区里转了一上午。许深挨家挨户地敲门，跟住户聊天。他问三楼的张阿姨："您这楼梯间黑不黑？"张阿姨说："黑，晚上起夜都得拿手机照着。"他问一楼的王大爷："您这院子积水吗？"王大爷说："一下雨就积，得用砖头垫着走。"贺燃在旁边记，卷尺量楼间距，相机拍立面细节。他们走到四楼一户人家门口，开门的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，耳朵背，但人很热情。许深蹲下来，凑到她耳边说话，问她愿不愿意把厨房外的小阳台打开做成开放式，老奶奶摆手说："不行哦，风大，我这把老骨头吹不起。"许深点点头，在本子上画了个半开放的样子给她看，老奶奶看了半天，笑了："这样啊，那行。"贺燃在旁边看着，突然觉得许深蹲在老人面前说话的样子，比在讲台上讲题的时候，不知道温柔多少倍。
　　中午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吃饭。许深点了两碗牛肉面，一碟凉拌黄瓜。饭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，老板在后面看电视。贺燃吃了一口面，说："许老师，我刚才量了一下，这楼间距只有十二米，太窄了，消防车进不来。"
　　"对，"许深说，"这是这个小区最大的硬伤。但你不能为了通车把楼拆了，只能在现有宽度里做文章。"
　　"怎么做？"
　　"把一侧的绿化带改成可压缩的消防通道，平时是花圃，紧急时铺钢板通车。"许深说，"这个思路你回去画图。"
　　贺燃点头，掏出本子记。记着记着，他抬头，看见许深正在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黄瓜，眼神有点飘。
　　"怎么了？"贺燃问。
　　"没事，"许深说，"就是突然觉得，这样挺好。"
　　"哪样？"
　　"这样，"许深看了他一眼，"像今天这样，一起出来，一起看房子，一起吃饭。"
　　贺燃的心跳了一下。他放下筷子，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许深的手。许深的手颤了一下，但没抽回去。
　　"以后，"贺燃说，声音低低的，"我们经常这样出来。"
　　许深没说话，但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　　下午继续在小区里转。转到一栋楼的单元门口，许深要量一个窗洞的宽度。他举着卷尺，贺燃拉着另一头，两个人在窗洞两侧站定。许深低头读数，贺燃看着他的侧脸——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有几根贴在眉毛上。
　　"一米四，"许深说，抬头要报数，贺燃突然俯身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。
　　就一下，像羽毛掠过。
　　许深整个人僵住了，眼睛猛地睁大，左右看了一眼——巷子里没人，只有远处一只猫趴在墙头上晒太阳。他压低声音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"贺燃！你疯了？"
　　"这里没人，"贺燃说，一脸镇定，但耳朵是红的。
　　"没人也不行！"许深说，脸涨得通红，"快走，去下一栋。"
　　他转身就走，步子迈得又大又快。贺燃在后面跟着，忍不住笑。走了两步，许深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瞪他，眼睛里又气又笑："你再这样，下周调研你自己来。"
　　"我错了，"贺燃说，但笑得根本不像错了，"再也不敢了。"
　　许深瞪了他三秒，最终还是没忍住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然后转回头继续走。
　　傍晚回学校，车里放着许深常听的古典乐，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贺燃看着窗外后退的梧桐树，心里很静。他偷偷侧头看许深开车的样子——许深的侧脸在傍晚的光里很柔和，下颌线绷着，但眼睛是松的。贺燃忽然想，要是以后每天下班，都能这样一起开车回家，该多好。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，但他没躲开，由着它在心里待了一会儿。车开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，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贺燃解安全带的时候，许深忽然说："今天……那个。"
　　"哪个？"
　　"窗洞那个，"许深眼睛看着前方，声音很小，"下次，不许在外面。"
　　贺燃歪头看他："那在哪里？"
　　许深没说话，耳朵尖又红了。他推了贺燃一把："下车。"
　　贺燃笑着下了车，站在楼底下看着许深的车开走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，下午那个轻得像羽毛的吻，好像还留在上面。
　　晚上回宿舍，方屹正在敷面膜，看见他进来，嗷了一声："燃哥你嘴角快咧到耳根了，中彩票了？"
　　"没有，"贺燃把相机往桌上一扔，"今天调研挺顺利的。"
　　"顺利成这样？"方屹撕下面膜，"你俩是不是在外面干嘛了？"
　　"什么干嘛了。"贺燃斜他一眼。
　　"我跟你说，"方屹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"周聿今天找我了，问我要不要当他的科研助理。"
　　"真的？"贺燃愣了一下，"好事啊，怎么了？"
　　"好事是好事，"方屹挠头，"但他看我的眼神，有点奇怪。"
　　"什么奇怪？"
　　方屹想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"就像……像我是一根骨头，他是一只狗？"
　　贺燃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　　"你笑什么！"方屹瞪他，"我说真的。"
　　"没事，"贺燃拍了拍他肩膀，"去，怕什么。他又不能吃了你。"
　　方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，爬回自己床上打游戏去了。
　　贺燃往床上一躺，掏出手机。许深发来一条消息："今天的照片，今晚整理好发我。"
　　贺燃回："好。"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"窗洞那个，我记下了，下次不在外面。"
　　那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贺燃以为他不会回了，才发来一个字："滚。"
　　贺燃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。他想，这个旧社区改造的项目，大概是他大学四年做过的最开心的项目了。不是因为设计有多好，是因为和他一起做项目的人，是许深。他又想起白天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，想起许深蹲在老人面前凑着耳朵说话的样子，忍不住又笑了。许深这个人，对外人是冷的，对自己在乎的人，是热的。这种热，只有他能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