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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大三 大三开始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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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学那天,江城下了一场很小的雪。
贺燃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,雪粒打在他的羽绒服帽子上,沙沙地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,三楼那间教研室的窗户,蒙着一层薄雾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但他知道,许深已经在那里了。
整个寒假,他们几乎天天见面。从上海回来之后,许深的那间一居室,几乎成了他们的第二个家。贺燃有时候下午没课,就过去待着,两个人在一张书桌上各画各的图,谁都不说话,但呼吸能听见。晚上许深做饭,贺燃洗碗,饭后靠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,看到一半,贺燃的手就会自然而然地搭在许深的腰上。
有一次电影看到一半,许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。贺燃不敢动,就那么撑着,看了两个小时的天花板。等许深醒过来,发现他胳膊都麻了,瞪了他一眼说"你不会叫我吗",嘴角却是弯的。
但那种日子,是建立在"学校没人"的基础上的。一开学,一切又要收回去。
大三的课表排得很满。贺燃这学期选了许深的"建筑设计专题",每周二、周四上午三四节。他提前十分钟到教室,挑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——这个角度,既能看清许深写板书的侧脸,又不会被许深的目光直接捕捉到。
许深推门进来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了件深灰西装,手里抱着一摞图纸。他目光扫过教室,在贺燃身上停了不到半秒,然后像看任何一个学生一样,平静地移开了。
"今天开始,我们做一个旧社区改造的课题。"许深把图纸放在讲台上,声音清冷,"我先讲一下选题要求。"
贺燃掏出笔记本,笔帽咬在嘴里,认认真真地记。他能感觉到许深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,不高不低,刚好落在他耳朵里。这种感觉很奇妙——一个人在几十个人面前讲话,但只有你知道,他昨晚在你怀里睡着的样子。
许深在讲旧社区的历史。他讲这片纺织厂宿舍区建于八十年代,当年是厂分给职工的福利房,现在住户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,外墙斑驳,管线老化,但邻里关系还保留着熟人社会的温度。贺燃一边记,一边偷偷抬头看许深。许深讲题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和平时那个清冷的他完全不一样。他讲到一片老梧桐树夹道的小路时,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剖面,线条干净利落。
下课铃响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。贺燃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,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起身往讲台那边走。
"许老师,"他把一张草图递过去,"我想做城东那个纺织厂宿舍区的改造,您看这个方向行不行?"
许深接过草图,低头看。贺燃站在讲台对面,离他不到一米,能闻到他毛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许深的手指在纸边上压了一下,说:"这个方向可以,但你对原有居住结构的理解太理想化了。老社区里住的都是退休工人和外来租户,你设计的公共空间太大,维护成本他们承担不起。"
"那我改一下,"贺燃说,"把中央花园缩成邻里小院,底下用可移动的模块化座椅。"
许深抬眼看了他一下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忍住了:"这个思路对。周三下午把修改版带来。"
"好。"贺燃接过草图,手指故意在许深手背上碰了一下。
许深的手很轻地缩了一下,然后恢复平静,说:"下节课见。"
贺燃走出教室的时候,嘴角是压不住的。方屹从走廊那头冲过来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:"燃哥!你俩刚才在讲台上那眼神,我隔着三排都看出来了。"
"看出来什么?"贺燃斜他一眼。
"就那种——"方屹挤眉弄眼,"老夫妻对视一眼的默契。你俩是不是寒假就好上了?"
贺燃没承认也没否认,把草图往他怀里一塞:"帮我看看这个院子的尺度。"
"我靠,"方屹翻了两页,"你真跟许老师组队做旧社区改造啊?这课题不是研究生才选吗?"
"他选的我。"贺燃说。
周三下午,贺燃抱着修改版的图纸去教研室。许深正在批改作业,桌上堆了一摞本子。贺燃把图纸摊在他面前,许深放下红笔,一行一行地看。
教研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贺燃站在桌边,看着许深低头的样子——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他毛衣的领口上停了一道。
"这里,"许深用笔尖点了一下图纸,"楼梯间的采光,你用了天窗,但这个社区的立面是受保护的,不能动屋顶。"
"那我改成侧高窗?"贺燃问。
"可以。"许深说。
贺燃俯下身去改图纸,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。许深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纸张的气息,钻进他鼻子里。他改着改着,突然感觉到许深的手,在他后腰上极轻地碰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像不小心碰的,但他知道不是。
贺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抬起头,许深已经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了,表情一点没变,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幻觉。但贺燃知道不是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许深握笔的那只手,指节是微微用力的——这是许深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。他低头假装继续改图,嘴角却压不住。两个人就这么在一张桌前,一个批作业,一个改图,谁都不说话,但空气里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东西,像温吞的水,把整间教研室都浸了一遍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许深忽然开口:"下周二调研,你准备一下相机和卷尺。""好。"贺燃说。"还有,"许深顿了一下,没抬头,"穿那件黑色的冲锋衣,社区里风大。"贺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许深连他穿什么都记着。他改完图纸,说:"许老师,我改完了,您再看看。"
"放这儿吧,"许深没抬头,"你先回去。"
贺燃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许深正在批作业,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。他突然觉得,这种偷偷摸摸的、在几十人面前装作师生、在一个教研室里用一个指尖、一个眼神传递温度的日子,居然也让他觉得心安。
晚上回到宿舍,方屹正在打游戏。贺燃往床上一躺,掏出手机,给许深发了一条消息:"今天下午那一下,是故意的吧?"
过了大概五分钟,许深回了一个字:"滚。"
贺燃盯着那个"滚"字,笑出了声。他又发:"下周项目调研,我能跟你一起去吗?"
这次许深回得快:"可以,但在现场不许动手动脚。"
"那现场结束以后呢?"贺燃问。
许深没回。过了很久,才发来一句:"看你表现。"
贺燃把手机扣在胸口,看着宿舍天花板上的灯管,笑了很久。
他知道,大三这一年,不会比大一大二轻松。他们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,要在课堂上是师生,在教研室是指导者和被指导者,只有在没人的走廊尽头、在深夜的消息里、在某个周末的出租屋里,他们才是彼此的。
但那又怎么样呢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角还是扬着。
只要是他,怎么样都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