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19、老房子 许深在老房

　　许深有一套老房子，在江城的老城区。
　　房子是他爷爷留下的，六十年代的红砖楼，没有电梯，楼道里堆着杂物，墙上的漆掉了一半。他住六楼，顶楼，夏天热得像蒸笼，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　　但他一直没搬。
　　不是因为没钱，是因为这里有他全部的童年。
　　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。父亲走了，再没回来过。母亲改嫁，去了另一个城市，偶尔打电话来，问他过得怎么样，他总说"挺好的"。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，说"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"，就挂了。
　　他从小跟着爷爷长大。爷爷是退休的建筑工人，一辈子盖了无数的房子，自己却住在这栋老楼里。许深小时候，爷爷经常带他去工地上玩。他还记得，沙子堆成山，钢筋像森林，工人们赤着膊在太阳底下干活，汗水把水泥地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　　爷爷跟他说："深深，你看这些房子，一砖一瓦，都是人盖起来的。人这一辈子，也要像盖房子一样，一块砖一块砖地砌，结实了，才不会倒。"
　　许深那时候小，听不懂。但他记住了爷爷的手——粗糙，布满老茧，掌心有一道一道的疤痕，是盖房子时被钢筋划的。那双手很暖，牵着他的手，从工地走回家。
　　爷爷在他十四岁那年走了。
　　走的那天，也是个冬天。许深在学校上课，接到邻居的电话，说"你爷爷晕过去了，在医院"。他跑到医院的时候，爷爷已经不在了。
　　医生说是心梗，走得很快，没受罪。
　　许深站在太平间外面，没有哭。他只是觉得，心里有什么东西，塌了。像一栋没盖完的房子，忽然没了承重墙。
　　从那天起，他一个人住在这套老房子里。
　　初中，高中，大学，研究生，然后工作。搬家搬了好几次，最后又搬回了这里。因为只有在这里，他才能闻到爷爷身上的味道——那种肥皂和水泥混在一起的、干燥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　　房子里的一切，都保持着爷爷在时的样子。客厅里的旧沙发，茶几上的搪瓷杯，墙上挂着的爷爷年轻时在工地上拍的黑白照片。许深没有换过，也没有添过什么。他一个人住，不需要太多东西。
　　他习惯了一个人。
　　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看书，一个人在阳台上看月亮。一个人发烧的时候，自己爬起来找药；一个人停电的时候，点一根蜡烛，坐在黑暗里。
　　他不是没有试过跟人亲近过。
　　大学的时候，有一个男生追过他。那个人是隔壁系的，阳光，开朗，像贺燃一样。他约许深吃饭，看电影，在宿舍楼下等他下课。许深一开始是拒绝的，但那个人很执着，追了半年。
　　许深试着跟他在一起了。
　　但只维持了三个月。
　　不是那个人不好，是许深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。对方靠太近，他会下意识地退后；对方对他好，他会不安；对方想牵他的手，他会浑身僵硬。
　　那个人最后跟他说："许深，你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人？"
　　许深没有说话。因为他知道，对方说的是对的。
　　他不是不需要人，是他不知道怎么让人走进来。他的心里，有一堵墙，很厚，很高，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。他自己也出不去。
　　爷爷走了之后，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套房子——结实，干燥，没有缝隙，但也没有温度。
　　他以为他会这样过一辈子。
　　直到贺燃出现。
　　第一次在教室门口见到贺燃，那个男生拎着一杯冰美式，踩着上课铃冲进来，脸上挂着一副能让全世界都消气的笑。许深当时就想，这个学生，太张扬了。
　　后来发作业，贺燃那份作业被他批了"结构逻辑混乱，炫技大于实用"。他以为贺燃会不服气，会来找他理论。结果贺燃真的来了，站在他面前，脸烧得通红，但眼睛里没有退缩，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。
　　许深那时候就觉得，这个学生，跟别的学生不一样。
　　但他没多想。他是老师，贺燃是学生，他们之间，不该有什么。
　　后来的事情，一件接一件。工地驻场，雨天的伞，便利店的咖啡，深夜的台灯。贺燃像一束光，不管他怎么躲，都能照进来。
　　许深开始慌了。
　　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贺燃。看他在工地上搬材料的样子，看他画图时咬铅笔的样子，看他跟工人说话时认真的样子。他发现自己会在贺燃迟到的时候，心里莫名地紧张；在贺燃跟别的同学有说有笑的时候，心里莫名地不舒服。
　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　　但他不敢承认。
　　他是老师，贺燃是学生。他比贺燃大七岁。他是一个不会爱人的人，一个心里有一堵墙的人，一个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的人。
　　他配吗？
　　他能给贺燃什么？一个残破的童年，一堵厚厚的墙，和一个不知道怎么爱人的自己？
　　他不敢。
　　所以他后退。他用严厉伪装自己，用冷漠隔开距离，用"我是老师"这四个字，把两个人的关系，死死地框在师生的边界里。
　　但贺燃不后退。
　　那个男生，不管他怎么冷，怎么凶，怎么疏远，都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，稳稳地站在那里。
　　许深有时候会想，如果有一天，贺燃终于发现他是一个多么无趣、多么冷漠、多么不会爱人的人，会不会就走了？
　　如果走了，他是不是又要回到那套老房子里，一个人，过一辈子？
　　他不知道。
　　他只知道，那天晚上在老房子里，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，看着月亮，想了很多。想爷爷，想童年，想那堵墙。然后他拿起手机，翻到贺燃的微信，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。
　　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　　那张脸上，有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——是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