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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事故 贺燃向许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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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,竞赛结果出来了。
贺燃的团队拿了二等奖,一等奖被隔壁建筑大学的一个大三团队拿走了。结果公布在官网的那天,四个人围在电脑前,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
一等奖的方案是一个很传统的美术馆设计,方盒子,中规中矩,但技术很成熟,结构、机电、节能都做得很扎实,挑不出毛病。贺燃的"台阶"概念更有新意,但在很多细节上确实不如人家完善。
"没事,"方屹先开口,拍着贺燃的肩膀安慰,脸上挤出一个笑,"二等奖也很厉害了,全省那么多队伍,几百个方案,我们能拿二等奖,已经很不错了。而且我们才大二,人家大三大四的,比我们多学了两年,输了也正常。"
"就是,"张磊也说,推了推眼镜,"评委的评语写得挺好的,说我们的方案'概念新颖,具有探索性',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。"
贺燃没说话,点了点头,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,像堵了一块石头。他觉得自己的方案不比一等奖的差,甚至在概念上更有新意,更有温度,但评委好像更看重技术的成熟度,不看重创意。
许深倒是很平静,看到结果的时候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两个字:"还行。"然后他看了一眼贺燃,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失落,说:"晚上一起吃饭,我请。"
晚上,四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,许深请客。方屹最开心,拿着菜单点了一大堆菜,毛肚、鸭肠、肥牛、虾滑,摆了满满一桌子,吃得满头大汗,一边吃一边说"二等奖也值了,能蹭许老师一顿火锅"。张磊和李哲也放开了,一边吃一边聊,聊比赛,聊以后的打算,气氛很热闹。
贺燃吃得不多,一直在喝啤酒,喝了一瓶又一瓶,面前的空瓶子堆了好几个。他平时酒量不错,但今天心里有事,喝得有点急,脸很快就红了。
"少喝点,"许深坐在他旁边,低声说,把他面前的酒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"空腹喝酒伤胃。吃点东西再喝。"
"没事,"贺燃笑了笑,又拿起一瓶,用牙咬开瓶盖,"高兴,庆祝一下。"
许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肥牛,放在他碗里。
吃到九点多,方屹他们三个都喝得差不多了,东倒西歪的,方屹趴在桌上哼歌,张磊和李哲互相搂着肩膀说胡话。许深叫了车,把他们一个个扶上车,叮嘱司机送到宿舍楼下,又给宿管阿姨打了电话,让帮忙开门。
最后剩下贺燃和许深两个人,站在火锅店门口。夜里的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,贺燃的酒意上来了,有点晕。
"你住哪儿?我送你回去,"许深说,拿出手机准备叫车。
"不用,"贺燃摇摇头,把手机塞回口袋,"我想走走,醒醒酒。坐车回去就吐了。"
"那我陪你走一段,"许深说,把手机收起来,"你这个样子,一个人走我不放心。"
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回去,再拉长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车经过,车灯晃一下,又消失在拐角。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,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,在深夜里显得很温暖。
"许老师,"贺燃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含糊,带着酒意,"你是不是觉得,我输不起?"
"没有,"许深说,语气很平静,"输了比赛不舒服,很正常。换了我,我也不舒服。"
"可是我就是觉得,"贺燃说,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许深,眼睛红红的,"我们的方案不比他们差。我们的'台阶',概念多好啊,从城市走到自然,多有诗意,人可以走上去,坐下来,看江看天。他们那个方案,就是一个方盒子,有什么意思?凭什么他们拿一等奖?"
"概念好是一回事,"许深说,也停下来,面对着他,"能不能落地是另一回事。评委看的不只是概念,还有可行性、经济性、施工难度、后期维护。你的方案概念很好,但在很多细节上还不够成熟,结构的问题、防火的问题、无障碍的问题,都还没完全解决。这是事实。"
贺燃沉默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"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不甘心。我准备了那么久,熬了那么多夜,最后还是输了。"
"不甘心是好事,"许深说,声音放轻了一点,"不甘心才会进步。但你要知道,做建筑,不是比谁的概念更炫,是比谁能把概念变成真正的房子,让人住得舒服,用得安全。一个再好看的概念,如果建不起来,或者建起来不安全,那就是纸上谈兵,没有意义。"
"安全……"贺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,谁都没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。贺燃的酒意慢慢退了一点,脑子清醒了一些,但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还在。
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,贺燃突然停下来,靠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上,看着远处的路灯,灯光在他眼睛里晃。
"许老师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学建筑吗?"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,"不是因为我爸做工程,也不是因为从小看图纸。那些都是表面的原因。真正的原因,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"
许深没说话,站在他旁边,等着他继续。
"我爸的公司,五年前出过一次事故,"贺燃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,"一个在建的楼盘,脚手架塌了,从十几米高的地方塌下来,死了两个人,伤了五六个。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,我爸半夜接到电话,脸都白了,抓起衣服就往外跑,三天三夜没回家。"
许深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打断他。
"事故调查出来,是设计的问题,"贺燃继续说,声音有点抖,"结构计算错了,荷载没算够,脚手架搭上去就超过了承重极限,风一吹就塌了。死的那两个人,一个是家里的顶梁柱,四十多岁,上有老下有小,老婆没工作,孩子还在上小学;另一个才二十岁,刚从老家出来打工,第一天上班,连工资都没领过。"
他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才继续说:"我那时候上高中,第一次知道,原来建筑设计不是画几张图那么简单。一个数字算错了,一个参数设错了,就会死人。我爸那时候差点坐牢,公司也差点垮了,赔了很多钱,花了好几年才缓过来。从那以后,我爸就像变了一个人,以前他挺开朗的,后来变得很沉默,每次去工地都要亲自检查三遍,说'不能再出事了,再出事我这辈子都不安心'。"
"从那以后,我就下定决心,"贺燃说,转过头看着许深,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,有泪光在闪,"我要学设计,我要做最安全的建筑。我不想因为我的错误,让任何人受伤,让任何家庭破碎。我爸常说,做工程的,良心比什么都重要。我以前不懂,觉得他太谨慎了,现在懂了。"
许深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夜风吹过来,把贺燃的头发吹乱了,他也没管,就那么看着许深,像是在等一个回应,又像是在等一个理解。
"我理解,"许深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很认真,"我小时候住的那个筒子楼,其实也是危房。墙裂了,用水泥糊一糊继续住;线路老化了,用胶布缠一缠继续用;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连消防车都进不去。那时候我就想,为什么有人住的房子这么危险,却没人管?后来我学了建筑,才知道,很多时候不是没人管,是管的人不懂,懂的人不管。"
"所以你才想做可持续建筑?"贺燃问,声音还有点哑。
"嗯,"许深点点头,"可持续不只是环保,也是安全,是公平。让每个人都能住上安全、舒适、有阳光的房子,不管他有钱没钱,不管他住在城市还是农村。这是我学建筑的初衷,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。"
两个人对视着,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脸上,有一种很安静、很柔软的氛围。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和那些说出口的、藏在心里的故事。
贺燃突然觉得,他和许深之间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以前他觉得许深是老师,是高高在上的、不可接近的,像一座冰山。但现在,他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,能感受到他的温度。
他们是一样的人。都因为某种伤痛而选择了建筑,都想用自己的方式,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点。
"许老师,"他说,声音有点哑,"谢谢你。"
"谢我什么?"
"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,"贺燃笑了笑,有点不好意思,用手抹了一下脸,"这些事,我没跟别人说过。连方屹都不知道,他只知道我爸是做工程的,不知道出过事。"
"那我很荣幸,"许深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,到了贺燃宿舍楼下。宿舍楼的灯大多灭了,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,在深夜里显得很孤单。
"到了,"贺燃说,停下来,转过身面对许深,"你也早点回去休息,今天谢谢你请客,还陪我走这么久。"
"嗯,"许深说,"贺燃。"
"嗯?"
"二等奖不是终点,"许深看着他,目光很认真,很坚定,"是起点。你有天赋,也有良心,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,比任何奖项都珍贵。别因为一次比赛就否定自己。你要做的,是把这次输的地方补回来,下次赢回来。"
贺燃看着他,心里暖暖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。
"我知道了,"他说,用力点点头,眼睛里有光,"许老师,下次比赛,我们拿一等奖。"
"好,"许深笑了,"我等着。"
贺燃转身上楼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许深还站在楼下,路灯照着他的身影,瘦瘦的,高高的,像一棵树,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挥了挥手,许深也挥了挥手。
贺燃转身上楼,嘴角一直翘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暗下去,像是在为他铺路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心跳得有点快,比喝了酒还快。
他想,这个人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