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15、熬夜 深夜工作室

　　初稿交上去之后，团队松了一口气，但只松了一天。
　　第二天，许深把方案打回来了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，红的蓝的，比学生的毕业论文还详细，每一页都写满了字，有的地方甚至画了箭头和示意图。
　　"整体方向没问题，"许深站在白板前，指着方案册，声音很平，"但细节问题很多。这里，入口的流线不对，人流会交叉，高峰期会堵；这里，台阶的宽度不够，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；还有这里，无障碍通道的设计完全没考虑，残疾人怎么上去？你们想过吗？"
　　他一条一条地讲，讲了整整一个小时，从入口讲到出口，从功能讲到结构，四个人听得头皮发麻，手里的笔记个不停。
　　"许老师，"方屹小心翼翼地举手，声音有点发颤，"这些问题，改完要多久？"
　　"一周，"许深说，看了他一眼，"下周五之前交修改稿。"
　　四个人面面相觑，一周？这么多问题，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几十条，一周怎么改得完？
　　"所以，"许深看了他们一眼，把方案册放在桌上，"接下来一周，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，我陪你们。有问题随时问，不要自己瞎改。"
　　于是，接下来的一周，工作室的灯每天都亮到十二点以后。
　　许深果然每天都来，坐在角落里，一边改自己的东西，一边随时回答他们的问题。他改方案很仔细，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，但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，不再是冷冰冰的批评，而是会耐心地讲为什么要改，怎么改更好，甚至会亲手画示意图给他们看。
　　贺燃发现，许深其实不是不会好好说话，只是之前他太急了，或者说，他对专业的要求太高了，高到他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在客气上。但现在，他愿意花时间讲了，而且讲得很清楚，很有逻辑，几句话就能点透问题的关键。
　　周四晚上，其他人都走了，只剩下贺燃和许深。
　　张磊和李哲的部分已经改完了，方屹的分析图也没问题了，就剩贺燃负责的整体方案，还有几个细节没调好，主要是台阶的坡度和休息平台的位置，改了好几遍都不太满意。
　　"你先回去吧，"贺燃对许深说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已经十一点多了，"剩下的我自己来，明天早上给你看。不耽误你休息。"
　　"没事，"许深说，头也不抬，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，"我还有点东西要改，陪你一会儿。你改你的，不用管我。"
　　贺燃没再说什么，继续画图。
　　工作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。窗外的天早就黑了，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，像一片星海，偶尔有一辆车经过，车灯在墙上晃一下，又消失了。
　　到了十一点半，贺燃终于改完了，伸了个懒腰，长出一口气，脖子发出咔哒一声。
　　"改完了？"许深问，从电脑前抬起头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。
　　"嗯，"贺燃点点头，"你看看，还有没有问题。"
　　许深走过来，站在他身后，俯身看屏幕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贺燃能闻到许深身上淡淡的雪松味，和工地上闻到的一样，清冽，干净，很好闻。他的呼吸落在贺燃的头顶，很轻，很暖。
　　贺燃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，有点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，假装在调整椅子的位置。
　　许深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，认真地看着屏幕，一条一条地检查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很专注的样子。
　　"这里，"他指着屏幕，手指几乎碰到了显示器，"台阶的坡度再缓一点，现在是一比八，太陡了，老人和小孩走起来不方便，改成一比十。"
　　"好，"贺燃说，赶紧改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。
　　"还有这里，"许深继续说，"休息平台的位置不对，应该在每一级台阶的中间，不是在两端。人走累了，需要在中间休息，不是走到头才休息。你想想，你爬楼梯的时候，是在中间休息还是在两头休息？"
　　"中间，"贺燃说，有点不好意思，"我之前没想那么多。"
　　"做设计就是要想那么多，"许深说，语气不重，但很认真，"你设计的不是一个模型，是一个人每天都要用的空间。每一个细节，都关系到使用的人的体验。"
　　贺燃点点头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　　改完最后一个问题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　　"好了，"许深直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脖子，"没问题了，可以交了。整体做得不错，比初稿进步很大。"
　　这是许深第一次夸他，贺燃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有点不好意思："谢谢许老师，都是你指导得好。"
　　"是你自己努力，"许深说，走到自己的座位前，拿起咖啡杯，发现已经空了，摇了摇，"你饿不饿？楼下有个便利店，还开着，去买点东西吃。"
　　贺燃愣了一下。
　　许深这是……在邀请他一起去吃东西？
　　"啊……有点饿，"他说，赶紧抓起外套，"走吧，我请你。"
　　两个人下了楼，走进深夜的便利店。店里没什么人，只有一个店员在打瞌睡，头一点一点的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货架上的东西清清楚楚。贺燃拿了两个饭团和两瓶热牛奶，许深拿了一盒沙拉和一瓶矿泉水。
　　"我来吧，"贺燃抢先付了钱，把许深的那份也付了。
　　许深没跟他争，说了声谢谢，声音很轻。
　　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，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。深夜的风有点凉，但不冷，吹在脸上很舒服，带着一点梧桐叶的味道。路上没什么车，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，车灯晃一下，又消失在拐角。
　　"贺燃，"许深咬了一口沙拉，突然说，"你为什么学建筑？"
　　贺燃愣了一下，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很多次，但每次回答都不一样，看对象是谁。
　　"因为我爸是做工程的，"他说，咬了一口饭团，"从小就看图纸，家里到处都是图纸，看着看着就喜欢了。我爸想让我学管理，以后接他的班，说学设计太累，不赚钱。但我不想，我就想学设计，想自己做方案。"
　　"你爸不同意？"
　　"一开始不同意，"贺燃笑了笑，"后来我跟他吵了一架，说我要是学管理，以后把公司搞垮了别怪我。他被我气笑了，就同意了，说让我试试，不行再转专业。"
　　许深也笑了，这是贺燃第一次看到他笑，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，是真的笑，眼睛弯起来，眼角有一点细纹，很好看。
　　"你呢？"贺燃问，心跳有点快，"你为什么学建筑？"
　　许深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远处的路灯，目光有点远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　　"因为我小时候住的房子，"他说，声音很轻，"是那种老筒子楼，很小，很暗，没有阳光，冬天冷夏天热，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米的房子里。我那时候就想，以后我要设计一个房子，让住在里面的人，每天都能晒到太阳，冬天不冷，夏天不热。"
　　贺燃没想到是这个答案，他以为许深会说"因为喜欢"或者"因为有天赋"。他一直觉得许深是那种从小就很优秀、一路顺风顺水的人，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过去。
　　"后来呢？"他问，声音也放轻了。
　　"后来我就学了建筑，"许深说，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，"越学越喜欢，就一直学到现在。虽然还没设计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房子，但至少，我设计的每一个房子，都有阳光。"
　　"那你设计过让自己满意的房子吗？"贺燃问。
　　许深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没说话，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贺燃看不懂的东西，像是骄傲，又像是遗憾。
　　贺燃突然想起林老师说的那些传闻，想起那个查不到的Ian，想起挪威的信，想起那些神秘的国际项目。他想问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　　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而且，如果许深想说，他自然会说；如果他不想说，问了也没用。
　　"许老师，"他换了个话题，"你平时除了工作，都做什么？"
　　"看书，听音乐，偶尔去看个展览，"许深说，"没什么特别的。"
　　"不出去玩吗？不跟朋友聚会？"
　　"不太喜欢，"许深说，"人多的地方吵。而且，也没什么朋友。"
　　"那你不无聊吗？"
　　"不无聊，"许深说，语气很平静，"有很多事可以做。而且，"他顿了顿，"我习惯了一个人。"
　　贺燃听着，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，酸酸的，涩涩的。
　　他一直觉得许深是那种很强大的人，什么都能搞定，什么都不在乎，像一座冰山，冷硬，不可接近。但现在他发现，这座冰山下面，其实是温暖的，或者说，他已经习惯了寒冷，不觉得冷了。
　　"许老师，"他说，很认真，"以后你要是无聊，可以找我。我带你去吃好吃的，江城好吃的地方我都知道，从街头到巷尾，没有我不知道的。"
　　许深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："好。"
　　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，从建筑聊到电影，从电影聊到音乐，发现两个人的喜好居然很像——都喜欢老电影，尤其是黑泽明和小津安二郎；都喜欢古典音乐，贝多芬和肖邦；都讨厌甜腻的东西，奶茶只喝三分糖以下。
　　贺燃越聊越觉得，这个人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他以为许深是那种冷冰冰的、只知道工作的书呆子，但实际上，他很有趣，懂得很多，也有自己的喜好和坚持，甚至还有一点可爱的固执。
　　快一点的时候，两个人才分开。
　　"今天谢谢你，"贺燃说，站在宿舍楼下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，"不仅是方案，还有……聊天。很久没聊得这么开心了。"
　　"不客气，"许深说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"早点休息，明天还要上课。"
　　"嗯，你也是。"
　　许深点点头，转身走了，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　　贺燃站在楼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，暖暖的，又有点空落落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了，痒痒的。
　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有点热。
　　他想，这个人，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