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承重墙》花Z开

13、火腿肠 周聿来工作

　　十一月的江城，天气开始冷了，梧桐叶黄了一半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　　竞赛方案进入深化阶段，团队四个人几乎天天泡在研究院的工作室里。工作室不大，四张桌子拼在一起，上面堆满了图纸、模型、电脑和各种参考书，墙上贴满了草图和分析图，看起来乱糟糟的，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东西在哪儿。贺燃负责整体方案和结构，张磊负责功能和流线，李哲负责建模和效果图，方屹……方屹负责买奶茶和订外卖，以及偶尔打打下手。
　　"燃哥，"方屹趴在桌上，一脸生无可恋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"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啊，你让我做什么？我连SU都玩不溜，做出来的模型跟豆腐渣似的，李哲看了都摇头。"
　　"那你就做调研，"贺燃头也不抬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，"去查一下类似的公共建筑，看看人家的台阶空间是怎么设计的，人在里面都做什么，停留多长时间，整理一份报告出来。这个总不难吧？"
　　"调研？"方屹眼睛一亮，坐直了，"就是出去逛？"
　　"是去调研，不是去逛，"贺燃抬头看他，表情很严肃，"拍照片，记数据，写分析，不是让你去吃喝玩乐的。回来我要看到一份像样的报告，不少于三千字。"
　　"三千字？"方屹的脸垮了，"燃哥你杀了我吧，我高考作文都没写过三千字。"
　　"少废话，"贺燃把他的外套扔给他，"赶紧去，天黑之前回来。"
　　"明白明白，"方屹赶紧接过外套，抓起书包就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，"那我调研完了，可以吃顿好的吗？"
　　"可以，"贺燃说，"报销。"
　　"耶！"方屹欢呼一声，风风火火地跑了。
　　贺燃看着他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，继续画图。张磊和李哲在旁边偷笑，他们早就习惯了方屹这副样子。
　　下午三点多，方屹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一堆吃的——两杯奶茶，一份炸鸡，还有一大袋泡面和火腿肠，鼓鼓囊囊的，像是刚从超市打劫回来。
　　"燃哥，调研完了，"方屹把东西放在桌上，一屁股坐下，长出一口气，"我去了三个公共建筑，拍了两百多张照片，累死我了。来来来，先吃点东西，我快饿死了，中午就吃了个汉堡。"
　　他撕开一桶泡面，倒上开水，又拆了一根火腿肠，掰成两半，一半泡进去，一半自己啃着吃，吃得津津有味。
　　"你就吃这个？"贺燃皱眉，看着那桶泡面，"没营养，晚上一起去吃点好的。"
　　"泡面多香啊，"方屹吸溜着泡面，一脸满足，眼睛都眯起来了，"我跟你说燃哥，泡面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，又便宜又好吃，五分钟搞定，完美。你不懂，这是熬夜赶图的灵魂食物。"
　　贺燃没理他，继续画图，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。
　　正吃着，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　　走进来一个男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气质温文尔雅，看着就很舒服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，看起来像是装着咖啡和点心，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。
　　"许深在吗？"男人开口，声音很好听，温和，有磁性，像深夜的电台主播。
　　"许老师？"方屹嘴里还塞着泡面，含糊不清地说，差点喷出来，"他去开会了，应该快回来了。您是？"
　　"我叫周聿，是他师兄，"男人笑了笑，走进来，把纸袋放在桌上，"我给他带了点咖啡和点心，他说今天加班，估计又忘了吃饭。"
　　"哦！周老师好！"方屹赶紧站起来，差点把泡面碰洒了，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，"我叫方屹，是许老师带的竞赛队的学生。您坐您坐，我给您倒杯水！"
　　"不用麻烦，"周聿笑着摆摆手，态度很亲和，"我等他一会儿就行，你吃你的，别客气。"
　　他环顾了一下工作室，看到桌上摊满了图纸和模型，墙上贴满了草图，点了点头："你们这个方案，看起来挺有意思的，是那个'台阶'吗？我听许深提过。"
　　"是吧是吧！"方屹一下子来了精神，凑过去，连泡面都不吃了，"这是我们燃哥想的，叫'台阶'，就是建筑本身是一个大台阶，从城市走到自然，人可以走上去，坐下来，看江看天——"
　　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，讲得眉飞色舞，虽然很多地方讲得不太对，有些专业术语还用错了，但热情很高，手舞足蹈的。周聿站在旁边，耐心地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，问一两个问题，态度很好，完全没有因为他讲得不对而打断他。
　　贺燃在旁边画图，偶尔抬头看一眼，心里想，这个周老师人挺好的，比许深好接近多了，也有耐心。
　　讲了一会儿，方屹突然想起什么，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根火腿肠，递给周聿，很自然的样子，就像给老朋友递东西一样。
　　"周老师，你吃吗？"他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"泡面搭档，可好吃了，我每次吃泡面都要配两根。"
　　周聿愣了一下。
　　他看着方屹递过来的火腿肠，又看了看方屹那张真诚的、还沾着一点泡面汤的脸，有点哭笑不得。
　　他长这么大，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工作室里给他递火腿肠。
　　他平时接触的人，要么是同事，要么是学生，要么是业内的朋友，大家都很客气，很有分寸，见面打招呼，聊天聊专业，没有人会这么自然地递一根火腿肠给他，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。
　　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他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，又有点……温暖。像是在冷冰冰的工作室里，突然冒出来一团热气。
　　"谢谢，"他接过火腿肠，笑了笑，眼角弯起来，很好看，"我还是第一次在工作室吃火腿肠。"
　　"真的假的？"方屹一脸惊讶，嘴巴张得圆圆的，"那你一定要尝尝，这个牌子的火腿肠最好吃了，我从小吃到大，泡面的灵魂伴侣！你尝尝，不好吃你找我！"
　　周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，把火腿肠的包装拆开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着。
　　"怎么样怎么样？"方屹期待地看着他，眼睛一眨不眨的。
　　"嗯，"周聿点点头，配合地说，"确实不错，很香。"
　　"是吧！"方屹得意地笑了，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，"我就说嘛！我跟你讲，这个配泡面更好吃，你下次试试——"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工作室里，一个吃着火腿肠，一个吸溜着泡面，聊了起来。方屹话多，什么都说，从竞赛方案讲到他爸的工地，从学校的食堂讲到最近玩的游戏，从他挂了两门课讲到他妈让他转专业，周聿就那么听着，时不时笑一下，问一两句，气氛很轻松，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。
　　贺燃在旁边画图，听着他们聊天，心里想，方屹这个人，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，也是一种本事。
　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许深回来了。
　　他推开门，看到周聿和方屹站在一起吃火腿肠，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，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这个画面。
　　"师兄？"他说，关上门，"你来了。"
　　"嗯，"周聿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半根火腿肠，"你这个学生，给我吃了根火腿肠，挺好吃的，叫什么牌子来着？"
　　许深看了一眼方屹，方屹赶紧把泡面藏到身后，一脸心虚，像是被抓包的小学生。
　　"他就这样，"许深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，但好像又有点笑意，"别介意，他见谁都这样。"
　　"不介意，"周聿说，"挺可爱的，很真实。"
　　方屹的脸一下子红了，挠了挠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嘿嘿傻笑。
　　许深走到办公桌前，把周聿带来的咖啡和点心拿出来，分给大家。咖啡是热的，点心是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的，方屹吃了一口，眼睛都亮了，说"比泡面还好吃"。然后许深和周聿走到一边，低声聊起了什么，好像是关于一个项目的事，声音不大，听不清。
　　方屹凑到贺燃旁边，小声说，嘴里还塞着点心："燃哥，这个周老师人好好啊，又温柔又有耐心，还带好吃的，比许老师好多了。许老师从来不带吃的，只会催我们画图。"
　　"人家是许老师的师兄，"贺燃说，"当然也厉害，听说也是同济的博士，发了好多论文。"
　　"我知道，"方屹说，眼睛还盯着周聿的方向，"我就是觉得，他笑起来好好看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个月牙。而且他听我说话的时候，特别认真，不会像许老师那样，动不动就打断我。"
　　贺燃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心里觉得有点奇怪。方屹平时不是会注意别人笑起来好不好看的人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周聿要走了，许深送他到门口。
　　"方屹，"周聿走到门口，突然回头，笑着说，"下次我来，给你带好吃的，比火腿肠好吃。"
　　"真的吗？"方屹眼睛一亮，差点跳起来，"什么好吃的？"
　　"保密，"周聿眨了眨眼，很俏皮的样子，"来了你就知道了。"
　　说完，他笑着走了，米白色的风衣在走廊里晃了一下，消失在拐角。
　　方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，一脸期待，嘴角翘得老高。
　　"燃哥，"他说，还在傻笑，"周老师人真好，我喜欢他。"
　　"喜欢就多跟人学学，"贺燃说，把一张图纸递给他，"别整天就知道吃泡面。来，帮我把这张图扫描一下。"
　　"知道了知道了，"方屹摆摆手，接过图纸，但嘴角一直翘着，压都压不下去，走路都带着风。
　　贺燃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门口，心里想，这个周聿，好像确实和许深不太一样，更温和，更好接近。
　　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他总觉得，周聿看方屹的眼神，有点不太一样。
　　具体哪里不一样，他也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，那不像是看一个普通学生的眼神。
　　他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开，继续画图。
　　可能是他想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