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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三章 长街   一晃, ...

  •   一晃,三年。
      衍历十四年,冯久安十六岁,在内书堂名字排头一个。
      字写得最好,书背得最熟,三年没挨过一回罚。不是没人想罚他,是他从不出错。
      先生出对子:"雪压竹枝低。"
      满堂抓耳挠腮。他提笔:"虽低不着泥。"
      先生愣了愣,把这一句,默在了自己的扇面上。
      有同窗不服,往他的纸上泼墨。他不恼,另裁一张,重写。
      第二张的字,比第一张更端正。
      泼墨的人反倒讪讪地别开了眼。
     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尺子,一分一寸,全是规矩。
      同窗里也有嚼舌根的。
      说北边那位无名无封的公主是灾星,克死了亲娘,早晚要克国运。
      说这话的叫周有禄,书背不全,闲话倒背得全。
      冯久安没接话。
      他只是从那天起,记住了周有禄欠了他一句话。
      三个月后,周有禄替人顶了内书堂丢笔的罪,逐出宫去。
      没人知道,那袋笔是谁搁进他铺盖底下的。
      王谨越发看重他,出门办事常带着。他话少,眼勤,手稳,递一盏茶的功夫,就把满屋人的官职、称呼、脸色记全了。
      他有个谁也不知道的习惯:记。
      年月,时辰,谁打赏了谁,谁的咳嗽重了,哪府的管家绕开哪府的轿子。王谨哪天骂了哪个尚书,他记着;哪个尚书回头送了礼,他也记着。去年一年,他记了三百多件,件件有日子,有姓名。
      东厂档房的老书办酒后说过一句:这小子脑子里那本账,比档房还全。
      这话,后来一语成谶。
      腊月里,明玉殿的灯灭了一盏。
      桂嬷嬷没熬过那个冬天。
      断气前那日晌午,她忽然清醒了一回,让卫昭昭坐到床边,拉着她的手,看了很久,很久。
      "我的小祖宗。"她说,"往后,没人给你焐脚了。"
      卫昭昭说,有炕。
      嬷嬷就笑。笑着笑着,眼睛闭上了,再没睁开。
      卫昭昭没哭。
      嬷嬷教过她,眼泪要留着,留给看得见的人。
      如今这世上,看得见她的人,一个也没了。
      出殡那日,她把仅剩的一只银镯给了抬棺的杂役,只求两件事:走得稳些,路上别颠。
      送葬的宫人一共四个,白幡只有一杆。得了银镯的杂役走在最前头,脚步果然稳。
      卫昭昭跟在棺后。孝衣是旧衣改的,针脚密密麻麻——那是嬷嬷最后一回动针线。
      宫人下葬,也在北墙外。
      白幡出了角门,沿长街,一路向北。
      同一时辰,长街南头过来一队仪仗。
      司礼监办差,前头四名小内侍开道,青帷小轿后头,跟着个骑马的年轻内侍。
      年轻内侍眉目清隽,一身靛青直裰,腰间悬着王谨府的腰牌。
      冯久安。
      两队人马在长街正中错身。
      白幡猎猎,纸钱漫天,贴着马蹄飞。他的马打了个响鼻,要往前,他勒着,不动。
      轿帘没掀,骑马的人却先看见了送殡队伍里那个小小的人影。
      孝衣。麻带。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拢在袖中。
      那张脸一抬起来——
      烧成灰,他也认得。
      冯久安勒住马。
      马蹄在雪地里刨了一下,站定了。
      三年了。入内书堂的头一年他就打听过:明玉殿,皇长女,无名,无封。三年里他远远见过她两回,一回在宫学的墙外,一回在雪后的甬道尽头。
      两回,都不敢多看。
      这一回,隔着一条长街,一副白幡,他看了很久,很久。
      公主。
     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      再出口,是七年之后的事了。那时隔着一场改天换地的国变,和一堵高墙。
      她看见他了么?
      看见了。
      一个骑高头大马的年轻内侍,眉目周正,衣料体面,瞧着是哪位大人物跟前得脸的。
      这样的脸,宫里宫外,一天能见八百个。
      卫昭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,收了回去。
      她不知道,三年前那个雪夜,她焐热过谁的命。
      她更不知道,方才那半息里,有人把她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把三年的不敢,都看完了。
      老内侍催:"久安,走了。"
      他嗯了一声,没动。
      直到白幡出了北门,看不见了,他才拨转马头。
      冯久安问:"北墙外埋的谁家?"
      "回公公,明玉殿的桂嬷嬷。伺候那位的老宫人。"
      明玉殿。
     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磨了一遍。
      原来她住明玉殿。
      原来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      世上最狠的莫过于此——你把命给过一个人,那个人连你的名字,都没处打听。
      回殿那夜,管事嬷嬷把桂嬷嬷的遗物送了来。
      几件旧衣,一副顶针,一小包川贝。还有个上锁的木匣,钥匙早不知去向,撬开来,箱底压着半页没烧尽的信。
      信纸黄脆,字是娟秀小楷。卫昭昭认得——那是娘的字。
      满纸的话,她只有两个字看不懂:
      边饷。
      她把那半页信折好,贴身收了。
      娘留给她的东西,如今是第三样了。
      回程绕了远路,冯久安在北墙外下了马。
     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,断碑底下,冻土没动过分毫。
      他在树下站了一炷香。
      没挖。
      挖出来做什么呢。他如今算什么东西——王谨养的一条狗,链子还拴在别人手里。
      护不住的东西,就不配起出来见天日。
      他隔着袖口按了按那方土,像隔着前半生。
      回城时暮色四合,宫城次第点灯。乱葬岗的雪光映着最后一点天色,底下埋着他的爹娘、他的名字、他的手炉,和她救他这条命的来处。
      风从城门洞里灌过来,吹得他袖子猎猎地响。
      冯久安立在城门洞里,朝着那个方向,在心里说:
      公主,你等一等。
      等我爬上去。
      等我爬到这天下最高的地方,把你要的、你想的、你受过的,一样一样,都挣回来。
      那时他还不知道。
      他挣到最后,连自己的命,也赔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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