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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四章 份例 桂嬷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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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嬷嬷走后,明玉殿的账,换了一本。
旧账是嬷嬷记的,新账,是卫昭昭自己记的。
不是纸账,纸笔要钱。
她记在心里。
正月十六,炭例短了十二斤。
二月初二,胭脂折了银子。她不用胭脂,可份例里含着这一项,折走的都是白花花的钱。
三月初八,宫学发新书,发到她这里,少一册。
她一条一条,记得清清楚楚。
桂嬷嬷说过:吃亏要吃得明白。
她吃得明白。
内官监的庞管事,管着这一片的份例。人胖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,手底下的秤,从来没有准过。
克扣份例,是这宫里最古老的营生。各宫都挨,明玉殿挨得最狠。
因为别宫受了委屈,还有人去闹。
明玉殿没人,也没处闹。
开春去领春衣,领回来一水儿的霉斑。她抱着那摞衣裳站了一会儿,转身,拆了。
霉的拆了做里子,好的留下做面子,添上补丁,又是一年的衣裳。
宫人们背后说,明玉殿那位,连挨克扣都挨得无声无息。
无声无息,就是活路。
宫学的日子,也不好过。
皇女皇子的课,分内东堂、外东堂。她进的是外堂最末一席,靠着门。
冬天,门缝里的风像小刀子,一刀一刀削她的手背。
先生提问,一圈问下来,轮不到她。名册上,她那一栏是空的——无名,就以"明玉殿"三个字代替。
"明玉殿,"先生眼皮都不抬,"背上一段。"
她就站起来,背。
《孝经》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,背得一个字不差。
先生点点头,让她坐下了,末了补一句:"背得倒熟。可惜了。"
可惜了什么,先生没说。
满堂的小姑娘小皇子都懂——背得再熟,一个无名无封的灾星,一辈子也就背给别人听了。
同席的小郡主把炭盆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挪的时候,还特意用裙子挡了挡,像怕分走一点热,都是罪过。
卫昭昭看见了,没吭声。
她把手拢进袖子,在心里把今日的账记上:三月初八,风从门缝来,削手背,四十七下。
她数得清清楚楚。
数着数着,下课了。
入夏,她学会了绣活。
描的花样,是缠枝莲。
娘留的那只黄铜手炉,炉盖上就绕着这么一朵。那只炉子,六年前的雪夜里,连同炉膛里那半块饴糖,一并给了人了。
炉子没了,样子还在。
她闭着眼都描得出。八年,她来来回回看了八年的东西。
帕子,扇袋,护膝,针脚底下全是这一朵莲。托人带去浣衣局,张妈妈替她带出宫去卖。
张妈妈问过她,怎么净描这一样。
她说,顺手。
其实是——娘留下的东西,她手边能见光的,只剩针脚底下这朵莲了。
红斗篷给了人。手炉给了人。半页信压在木匣底,见不得天日。
她不后悔。
东西给了人,才叫东西。压在箱底,那叫念想,也叫不敢。
张妈妈是娘当年的旧识。娘得宠之前,两人挤一张铺,搓一样的衣裳。
娘走后,宫里人人避明玉殿如避晦气,只有张妈妈,逢年过节偷偷塞她半把炒豆。
第一次去送绣活,张妈妈捏着她的手,捏着捏着就红了眼。
"这手,跟你娘一模一样。都是冻疮。"
卫昭昭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疮,紫红的,去年生了,今年又生。
"妈妈,"她问,"我娘是什么样的人?"
张妈妈想了想。
"你娘这个人啊,搓一辈子衣裳,手是香的。"
"浣衣局的人都说,绿筠姐姐搓的领子,比雪还白。"
卫昭昭记住了。
比雪还白。
她那没见过几面的娘,在这世上留过一句这样的话。这就够她记一辈子。
临走时,张妈妈送她到门口,欲言又止。
"你娘那时候——"
话头起了个尖,又缩了回去。老宫人四下看了看,把门掩上。
"没什么。天冷了,快回去吧。"
卫昭昭没问。
她知道,这宫里所有咽回去的半句话,都不是忘了,是不敢。
她等得起。她最不缺的,就是年月。
夏末,瓦罐里的铜板,攒到了一百三十七个。
她抱着瓦罐去找抬棺的老杂役,问他,一块小小的松木牌,写六个字,要多少钱。
老杂役眯着眼算了算:"姑娘,牌子贱,墨钱贵。连工带料,八十文。"
"要是添一抔新土呢?"
"土不要钱。力气要钱。"
她把铜板倒出来,数了八十文,推过去。
"就立牌。土,我自己添。"
嬷嬷的坟,在北墙外第三排。没有碑,只有一个矮矮的土包。
她扛不动大锹,就用手绢包着小铲子去,一捧一捧地添。
添完了,把松木牌插上去。
桂氏之位。
四个字,是她自己写的。她练了很久——嬷嬷不识字,一辈子不识字,可嬷嬷的名字,得端正。
回宫的路上她想,明年,再攒八十文。
给娘也立一块。
再明年,给自己……
想到这儿,她自己先笑了。
灾星的坟,不用自己攒钱。
这宫里,多的是人乐意给她提前挖好。
那年入冬,庞管事"暴病"了。
头天还在廊下骂小太监,声音洪亮得三条巷子外都听得见。第二天,人就直了。
太医院的方子上写的是急症。
这宫里,急症太多了。没人多问。
新来的管事姓白,白面无须,见人三分笑。
份例,忽然就齐了。
炭是干的,一敲,铮铮响,烧起来没有一点烟。
冬衣是新的,棉花厚得袖子都弯不动。
腊月里,库房还多送来一坛银霜炭。那是各宫主子才用的东西,暖,是暖到骨头缝里的暖。
卫昭昭盯着那坛炭,看了半晌。
她背了十四年灾星的名头,头一回有人对她这么好。
她先想到的不是暖。
是陷阱。
这宫里,没有白来的炭。
她把炭退了回去。
第二日,炭又送到门口。
再退。再送。
第三回,送炭的小杂役眼圈都红了:"姑姑,您就收了吧。上头吩咐的,退回来一次,小的挨十板子。再退,小的就交代在这儿了。"
她问:"上头是谁?"
小杂役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她收了。
不是因为信了。
是因为那年冬天,是真的冷。
夜里,她抱着新炭盆,看火苗一点一点旺起来。
她在心里说:不管你是谁,图什么。
这炭,我记下了。
等我掉进你挖的坑里那天,这笔账,我认。
反正这条命,也不值几个钱。
这一年,内书堂有个学生,十八岁,替先生去内官监抄名册。
抄到一半,笔尖悬在一个人名上。
庞。
他用指甲盖,在那名字上,轻轻划了一道。
划完,掸掸袖子,把名册还了,拱手,退下,礼数一丝不错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名册归档。
那道指甲印,浅得像没有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