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二章 老槐树
头天傍 ...
-
头天傍晚,两个杂役把他抬出角门,像抬一袋米。
"扔远点。"管事的说,"别死在墙根底下,晦气。"
他们把他扔在乱葬岗边上,拍了拍手上的雪,走了。
天亮之前,秦烛没有回角门。
他先爬到了老槐树底下。乱葬岗边上最高的那棵树。他记性向来好,来时的路、灯的时辰、墙的豁口,一样不落。
挨这顿杖的缘由,说来不值一提。
抄家那日,他娘往他鞋底塞了一枚铜钱,说带着,路上买口热的。钱没花成,贴身藏了六年,前夜查铺,被管事的搜了出来。
私藏银钱,杖三十。
铜钱自然进了管事的袖子。他盯着那截袖子看了一眼,一声没吭。
这是他六年学会的头一件事:东西藏不住的时候,连命一起藏。
第二件,昨夜刚学会——
藏不住,可以埋。
冻土硬得像铁。没有锹,他折了半截枣木枝,一下一下地凿。指甲劈了,血珠子冻在土粒上,凿了小半个时辰,才出一个尺来深的坑。
手炉裹进红斗篷,贴着炉身,他又摸出一粒攒下的干枣,一并搁进去。
不为别的。
炉膛里那点甜味太单薄,他怕年头久了,散了。
埋上,踩实,搬了块断碑压住。雪很快落下来,把翻动过的地方盖平了。
秦烛冲着老槐树磕了一个头。
不为树。
他在心里说:等我。
他在柴房里躺了半个月。没人管,他自己管自己:把能寻到的药草嚼碎了,敷在背上。
半个月后,他站起来了,背挺得笔直。
开春,宫里出了件大事。
司礼监掌印、提督东厂的王谨王公公,要挑干儿子。
消息一夜传遍内官监。跟着王公公,就是一步登天,往后的路从云彩上走。挑人那日,各处杂役跪了一院子,脖子一个个抻得老长。
膳食坊的刘管事嗓门最大:"咱家小四子!机灵!杀鸡都不眨眼!"
只有个半大孩子跪在最末,脊背上的杖伤才收口,头埋得最低。
来的时辰是辰时。王谨五十来岁,白净面皮,手腕上绕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。听说王公公吃斋念佛,慈悲得很。
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,又退了回来。
捏住那孩子的下巴端详片刻,忽然笑了。
"这不是秦御史的种么。"
满院子死一样的静。
六年前那桩案子,就是眼前这位公公的手笔。三十条大罪,满门抄斩,人头在西市挂了三日。如今仇人的儿子跪在脚边,王谨拈着佛珠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老物件。
"恨咱家?"
男孩垂着眼。
"奴婢不敢。"
"不敢。"王谨笑了,"是不敢,不是不恨。好。"
他甩袖走了两步,又扔下一句话,像扔一根骨头。
"恨着,才活得长。跟咱家走。"
满院子羡慕的眼光,齐刷刷钉在那孩子背上。有人酸:一个罪奴,也配?
没人知道,这孩子六年前,该姓什么。
当夜,王谨府。
管家给他换了干净衣裳,教他府里的规矩。教路,教了一遍,他自己又走两遍,闭着眼,一步不差。管家咂舌:这记性。
王谨靠在暖榻上,隔着一屋子水汽打量他。
"识多少字?"
"回干爹,粗识几百。"
"《孝经》背来。"
他背了,一个字不错。
王谨的佛珠停了停,笑了:"好孩子。"
好孩子。
这三个字从仇人嘴里说出来,比三十杖还疼。
王谨又道:"名字换了吧。秦字太扎眼,留着碍眼。"
他想了想。
"就姓冯。冯久安。长长久久,平平安安。"
久安。
多好的名字。他全家死绝了,仇人赐他长长久久、平平安安。
冯久安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,一个比一个响。
响声里,他把"秦烛"两个字咽回肚子里,同那半块糖的甜味一起,咽得干干净净。
"谢干爹赐名。"
同一个春天,明玉殿。
桂嬷嬷发现手炉和斗篷没了,追问了半宿。
卫昭昭说,给了一个雪地里快死的小宦官。
嬷嬷的脸唰地白了。白完了,又一点一点缓回来。她坐在灯下补衣裳,半晌,长长叹了口气。
"手炉是娘娘的东西……"
针脚顿了顿。
"娘娘要是知道,兴许也舍得。"
那晚嬷嬷给她焐脚,焐着焐着说:我的小祖宗,你这心肠随娘娘。可这心肠搁在这宫里,拿不着便宜,只能吃亏。
卫昭昭把脚往嬷嬷怀里缩了缩。
"嬷嬷,吃亏就吃亏。"
"眼看着人冻死,才不划算。"
转过年来,腊月,西六所走了水。
烧了两间耳房,没伤人命。钦天监却说,火起在西北,冲了中宫的位。
中宫无子,冲的就不是中宫。
第二日,太后宫里的老嬷嬷来了明玉殿,说灾星晦气,得压一压。
九岁的卫昭昭被领到殿外雪地里,跪了两个时辰。
雪灌进领口,化了,又冻上。她数着青砖缝里的冰碴,从一数到一百,再从头数起。
一声没吭。
桂嬷嬷跪在廊下陪着,隔着门槛,老泪纵横。
那是卫昭昭头一回懂得:这宫里,没人给她讲理。
讲理,得等她自己,长成能讲理的人。
同一个雪夜,王谨府,灯还亮着。
改了名字的少年在灯下练字。
头两个字,写的是"久安"。写完,看了看,撕了。
再写:"秦烛"。
再撕。
雪落了一夜。
天亮时,纸灰扫出府门。这世上,就只剩冯久安了。